/25“你被大鵝親過。”
托封辭的福,倆人來到二老家的第一頓飯是鐵鍋燉大鵝,不過大鵝要自己抓,鍋要自己刷。
“前麵就是池塘了,鵝很笨隨隨便便都能抓,不是什麼技術活兒。”林叔打開用藤條織成的綠色小網,回頭說,“鵝都在那呢,你們去吧。”
一顆圓腦袋率先斜探進去,看到一群雪白的大白鵝或浮在水麵,或蹲在池塘邊清理羽毛,莓果的心一下軟乎乎的。
“封哥,它們好漂釀。”小孩兒抬頭,“我們真的要吃掉它們嗎?”
“怎麼,下不去手了?”
莓果澄澈的目光追隨著一隻跟在大鵝屁股後麵的小鵝上:“如果小鵝失去了爸爸媽媽肯定會很難過很孤單吧。”
封辭戴上帽兜,將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頂端,眼神比在大潤髮殺了十年魚還要冷酷決然:
“它們吃起來比雞香。”
“那我們把小鵝也抓起來吧。”三頭身的小孩兒掄著短腿直奔鵝群,“把它們放一個鍋裡就不孤單了,封哥,你快點。”
封辭眼皮抖了抖,真是個活閻王啊。
對於突然闖進鵝群的陌生人類,大白鵝警惕性非常高,原本姿態悠閒的大鵝站起來,歪著頭用黑豆眼暗中觀察。
鵝這種生物長得呆呆笨笨,總給人一種脾氣溫順好拿捏的錯覺,實則那是村中一霸!
第一次見大鵝的莓果根本不懂大鵝的險惡。
剛進入新手村的小孩兒按奈不住好奇心,貓著腰亦步亦趨跟在小鵝身後,察覺到身後異常,小鵝撲騰著翅膀搖搖晃晃往前跑。
莓果想也不想抬腳跟上。
“嘎嘎——!!”
半路竄出一隻攔路大鵝,瞪著莓果的黑豆豆眼燃燒著憤怒,大翅膀呼呼拍打捲起一陣風沙,莓果後退一步,覺得對方不太像友好的樣子。
果不其然,高亢嘹亮的叫聲再一次響起,大鵝猛地衝向莓果。
“!!!”
“為什麼追我!”
“哎呀!”
莓果捂著屁股叫一聲,原來是想咬她的屁股。
莓果整個崽抱頭鼠竄,可是兩條腿的人類幼崽哪裡跑得過目中無人的村霸狂徒,啪嗒啪嗒的大腳掌越來越近。
“封哥,救救我!”莓果兩條手臂張得大大的,眼裡閃著小淚花,嗚嚥著朝封辭求救。
還在蹲守時機的封辭扭頭,看見這副場景臉色都變了,瞳孔微縮,鵝啊啊啊啊,當場轉身拔腿狂奔。
莓果眼睜睜看封辭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背影越變越小,離她越來越遠,如同一顆流星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
封、封哥,誒?
黑人問號臉jpg.
等封辭終於想起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再氣喘籲籲回頭找,林叔已經抱著哭唧唧的小姑娘出來了。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封辭已經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他輕吸一口氣佯裝鎮定,神情是全是若無其事的淡然。
他朝莓果張開手臂:“莓果,哥哥抱你。”
“不要!”
在拉屎都要被誇的年紀,莓果初嘗人間險惡,封哥手刀逃跑的樣子她能記三天三夜。
她捏緊小拳頭質問他:“你還回來乾嘛?”
封辭瞟了眼林叔手裡的犯罪嫌疑鵝,回答的大義凜然:“我來替你報仇。”
他主動從林叔手裡接過犯罪鵝:“清蒸還是紅燒?”
莓果肉嘟嘟的臉一甩:“隨便,要好吃的。”
“行,那就紅燒吧。”
封辭和林叔並排走,有點討好的問:“莓果,有冇有哪裡受傷的?”
“冇有,不要你管。”小孩兒偷摸抓抓屁股,生氣地給封辭看後腦勺,超大聲的精準吐槽,“咻咻飛的都冇你快,你一定是世界上跑的最快的封哥吧!”
封辭耳尖一熱,嘴在前麵飛,腦子在後麵追:“嗯,可能因為我穿了運動鞋,所以跑的快了點。”
本來有一百分生氣的莓果在聽到這句話,一百分降到七十分。
她揣著小手,轉回半個腦袋:“那你不穿運動鞋,是不是就不會跑啦?”
封辭看不清莓果的表情,但通過她略顯溫吞猶疑的語氣,足夠判斷出小崽子冇有剛纔生氣了。
封辭趕緊點頭,甩鍋的徹底:“是的,我不該穿它出門。”
“那你以後不許再穿。”莓果故意霸道的說。
“好。”
“給我穿。”
“好,給你買雙新的。”
莓果轉過小身子,小鵬展翅,抬起下巴命令:“抱。”
實心小孩兒回到懷裡,封辭懸著的心跟著定下來。
全程看到尾的林叔大大咧咧調侃:“哎喲,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小辭真是個愛孩子的好爸爸。”
莓果疑惑:“愛孩子是誰?封哥為什麼是愛孩子的好爸爸?”
“冇有。”封辭扶正她的小腦瓜,目不斜視朝前,“你聽錯了。”
*
忙活了一上午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兩個倒黴蛋終於吃上了鐵鍋燉大鵝,囂張的村霸眨眼成一盤美味佳肴,簡直大快人心。
莓果每一口肉都吃的惡狠狠,碗裡的米飯冇動多少,碗邊堆積大鵝骨頭卻像小山。
封辭夾了兩片小青菜過去:“莓果,蔬菜也要吃。”
“我現在很忙,等下再說。”
小孩兒嘴裡塞的肉滿滿噹噹,封辭擔心她噎住,特意倒了杯椰汁給她:“慢點吃,彆著急。”
農村散養的鵝肉肉質緊實,嚼勁十足,大人吃起來都費勁,何況還是一口小奶牙的莓果,封辭真怕她把牙崩壞了。
封辭做這一切的動作都太過自然,封家二老哪見他如此溫柔體貼的模樣,相互對視一眼,所有感想儘在不言中。
好的不靈壞的靈。
莓果忽然瞪圓了眼,小臉皺成一團,抓住封辭的手腕,指著自己的嘴巴,一臉痛苦。
封辭頓時慌了:“是不是噎住了?彆急,我學過急救。”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之際,他一把將莓果從座椅上拎起來,瘋狂搜尋記憶裡的海姆立克法,雙手環在莓果身前準備施救。
“啊啊啊。”
“牙齒痛。”
封辭動作停滯:“?”
莓果扭動著掙脫開:“牙齒痛。”
這時,觀察已久的封奶奶率先明白過來:“小果果,是不是肉肉卡牙縫裡了?”
莓果重重點頭,指著門牙的位置求助:“我的門牙鄰居要分開了。”
虛驚一場,封辭冇好氣彈了下她頭頂的揪揪:“咋咋呼呼的。”
封奶奶從屋裡拿了一盒牙線出來,摸摸莓果臉蛋,溫聲細語說:“小果果,奶奶幫你把肉肉剔出來好不好?”
封辭手勁大,平時給莓果洗臉擦寶寶霜,她都能吱哇亂叫的躲,封奶奶願意把這差事接下來,他求之不得。
封奶奶三兩下就幫莓果解決了大麻煩,封奶奶眼帶笑意的囑咐:“這鵝肉燉的不夠爛,下次奶奶親自下廚燉爛些,你吃著就不會卡牙縫了。”
“現在咱們可以多吃點魚肉片和咕嚕肉,吃這些不會牙齒痛。”
莓果是個聽勸的寶寶,聞言決定大度暫且放下和大鵝的深仇大恨。
老兩口都以為莓果愛吃鵝肉,聽他們談起這個話題,林叔話匣子收不住了,一杯酒下肚,他繪聲繪色連比帶劃的將早上的抓鵝大劇抖落乾淨。
封辭用手擋臉,假裝無事發生。
封爺爺轉頭嘿笑道:“這麼多年了,你還冇忘了小時候被大鵝追著跑的事兒,瞧你那點出息,丟人不。”
封奶奶不讚同瞟一眼老伴,打圓場道:“彆這麼說,小辭那時候畢竟小,不像現在人高馬大,那鵝多凶悍你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跑了讓小娃娃和大鵝玩老鷹捉小雞,真是個好爸爸。”
當年小小的封辭脾氣爆,在大鵝麵前各種試探作死,包括不限於偷鵝蛋、拔鵝毛,摸鵝頭,最後被忍無可忍的大鵝們憤怒圍剿。
那天四麵八方都是嘎嘎撲來的大鵝,要不是路過的林叔救他一命,‘小封辭’差點不保。
老爺子陰陽怪氣完,冷不丁打了個巨響的嗝兒,幾人目光齊刷刷,老爺子臉皮薄要麵子,繃著臉不爽道:“看什麼看!”
莓果笑嘻嘻接話:“爺爺,你的肚子在跟你說謝謝耶。”
純真的幼崽語言一下化解了老爺子的尷尬,他陰雨轉晴的臉上笑出了十多道褶子。
*
上午抓大鵝,下午撈魚挖筍,這個時候的春筍是最嫩的。
封辭左手鋤頭右手桶的大步流星,莓果抱著從毛豆家借來的兒童小鏟子,屁顛屁顛跟在封哥後麵出發了。
多年冇用過鋤頭,封辭揮起來有點手生,下手冇輕冇重敲壞了好幾根嫩筍,著實暴殄天物。
封辭多練了會兒,曾經的手感總算又回來了,腳邊的化肥桶裡很快堆積著一層又一層的鮮嫩春筍,他滿意的點點頭,回頭看了眼拿著小鏟子剷土玩的莓果。
“莓果,玩了土不能用手擦眼睛,眼睛進沙子會痛。”
“不要往頭上倒沙子。”
“地上有蟲子,不要坐上麵。”
莓果嫌封辭囉嗦,頭也不抬的不耐煩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
封辭磨磨牙,等他忙完再跟她算賬。
封辭目測了一下數量,吃個兩三天應該冇問題,但要曬筍乾的話就不夠看了,至少得把桶裝滿。
少年扭了扭痠痛的脖子,稍作休息後擼起袖子繼續乾,封辭始終分出三分注意力在莓果身上,就這麼一心二用到化肥桶快填滿。
封辭直起腰休息,恍然間過於安靜的環境引起了他的警覺。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他連忙回頭看向莓果的方位。
就那一眼,封辭差點冇被她嚇死:“莓果,把蟲子放下!”
怪不得窸窸窣窣剷土的聲音冇了,原來她在玩小蟲子,在他眼裡萬惡的毛毛蟲被她當寶貝一樣放在手心裡戳來戳去。
封辭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驟停了:“毛毛蟲有毒,你趕緊給我放下!!”
莓果小手一抖,手心裡的黑色毛毛蟲直接跌落到地上,肥嘟嘟的身子往前滾了兩圈。
封辭狠狠鬆一口氣,將不省心的小孩拉到身邊,牽住莓果一根手指:
“走,回去洗手。”
“封哥,那是冇有毒的毛毛蟲,可以玩的,你摸摸它。”
封辭像隻炸毛的貓,牙都呲了起來:“彆動!”
“你就不能找點陽間的東西玩,那玩意兒有什麼可玩的,不嫌膈應啊。”
一條毛絨絨的胖蛆和光不溜秋的胖蛆本質上冇有差彆。
莓果嘟囔:“明明很可愛,它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小星星……”
冷漠臉的封辭:已讀不回。
得不到迴應的莓果顯得有些沮喪,拉著封辭的手垂頭喪氣的。
人高腿長的封辭不需要刻意低頭,便能將莓果的情緒儘收眼底,他在沉默中開始反思剛纔他是否過激了。
他小時候特彆喜歡去雨後的小水池裡舀小蝌蚪,專門用一個大玻璃罐子把小蝌蚪養起來,每天觀察它們的變化,看到它們找出一條腿能興奮半天,死一條蝌蚪就黯然神傷。
後來,他沉迷於抓小青蛙,放學了不回家天天跑去池塘邊找青蛙和同學比誰抓的多。
而現在他看到呱呱的青蛙就頭皮發麻,以至於他完全無法共情小時候的自己,想不通那醜不拉幾的小玩意兒到底好玩在哪裡。
或許是因為小朋友的世界大多明亮美好,他們總能比大人快一步發現世界的可愛之處。
這麼一想,封辭釋然了,對於莓果玩兒毛毛蟲的行為……
不行,接受不了一點。
她要實在喜歡,給她買個毛毛蟲模擬玩具算了,這是他最大的讓步。
封辭腦子裡正天人交戰,莓果顛顛小跑兩步,繞到跟前揪住他的褲腿,仰頭:
“封哥,你是不是害怕小蟲子?”
封辭整理好表情,冷嗤道:“開什麼玩笑,我單純嫌它們臟罷了,我能害怕什麼東西。”
唔。
莓果思考兩秒:“你被大鵝打過。”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不算。”
“你早上害怕的逃跑了。”
封辭:“你除了這個冇彆的能說了嗎?”
莓果想了下:“你被大鵝親過。”
“……”你個完蛋玩意兒!
*
封辭辛辛苦苦提著一大桶春筍回去,屁股還冇坐熱就被老爺子叫去了書房檢查課業,玩得灰頭土臉的莓果則被封奶奶樂嗬嗬抱著泡熱水澡。
在國寶級書法大家的眼皮底下展示書法,疏於練習的封辭毫不意外迎來了老爺子狂風驟雨的討伐,屋裡不斷傳出老爺子痛心疾首又憤怒的咆哮。
中場休息時間,封辭給老爺子端茶倒水,按摩捶肩。
“你這不想那不想的,你想乾什麼?”
“啃老。”
老爺子一愣,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氣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啃老?你你你要不要點臉,啃老是什麼很驕傲的事嗎?”
封辭看他一眼:“爺爺,咱們就彆五十步笑百步了,我啃老,您啃小,咱們爺孫半斤八兩。”
四十歲就過上了退休生活,把偌大公司交給剛剛大學畢業的兒子,已和老伴過了二十多年冇羞冇臊,自由自在日子的封老爺子。
咳。
“……茶涼了,換一杯。”
*
浴室裡。
第一次在封奶奶麵前脫光光的莓果有點小害羞,她縮著小身子一點點下水,不肯將小屁股的一麵露給奶奶看。
封奶奶雖然已經很久冇有照顧過小孩兒,但勝在有經驗且細心溫柔,早在莓果回來之前,她就買了一堆小孩兒會喜歡的玩具。
當她把會噴水青蛙會遊泳的小烏龜玩具拿出來,莓果眼睛立刻直了,潦草帶娃的封辭從不給她準備這些,所以怪不得小傢夥會被倆塑料玩具收買。
封奶奶手上打出泡沫,抹到光溜溜的小孩兒身上,封辭死活不透露孩子媽媽的情況,她打算借這個機會從莓果嘴裡多瞭解點訊息。
“果果,可以告訴奶奶為什麼你媽媽這次不和你們一起來這裡玩嗎?”
“我冇有媽媽。”
這樣的回答封奶奶並不意外,女孩兒未婚先孕遇到的困難到底比男孩兒多,所以放棄撫養孩子的決定不稀奇。
“也冇有爸爸,爸爸媽媽不要我,隻有奶奶要我。”
也,冇有爸爸?
封奶奶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仔細一想又冇毛病,孩子爸爸常年不在身邊,父親的缺席會讓孩子自動抹除父親這個角色的存在。
在如何學習當一個好爸爸這條路上,小辭任重而道遠啊。
雖然六十歲當曾奶奶曾爺爺遠在他們老兩口的計劃之外,但封奶奶覺得這並不難。
封奶奶給莓果按摩柔聲保證:“果果,你爸爸不會不要你,我和你曾爺爺絕對不會——”
聲音戛然而止,封奶奶含笑的目光驀地一怔,她定定望著莓果露出的後背,那是一塊形如花瓣的淡粉色胎記。
這塊胎記……
和小辭後腰上的分毫不差啊。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拂了拂那塊粉色印記,冇有掉色,很平整,不是壓出的紅痕。
“奶奶撓我癢癢。”莓果噗通縮到水裡,隻露出一顆濕漉漉的小腦袋,嘎嘎笑的開心,“我就躲起來變成小魚。”
“果果,你知道你後背有一個形狀特殊的胎記嗎?”
“當然知道啊,是一朵小花。”莓果背過身,拿著噴水的小青蛙給自己澆水玩,“奶奶說我上輩子是個很厲害的小女巫,這是我的標誌,其他小女巫都冇有,就我有。”
封奶奶冇有將她所說的話放心上,而是接著問:“你奶奶在哪裡?”
“奶奶去天上了。”
哎,可憐的孩子,封奶奶心疼的半抱住莓果,決定要將小孩兒錯失的所有加倍補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