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城,欽天監衙署,密室。
燭火如豆,卻將顧承安的身影拉扯得如同一尊俯瞰北境的陰影神祇,投射在牆壁巨大的輿圖之上。他麵前冰冷的黑檀木書案上,靜靜躺著三份密報。
一份,是鎮魔司關於巨象嶺遭遇“群山飼食者”的慘烈戰報。
一份,是各地暗線彙總的血舌教活動日益猖獗,小型祭祀頻發的警示。
最後一份,則來自他親手安插在鎮魔司的“眼睛”,評估了秦武近期的異常動向——此人對葬神穀的“鱗臂修行者”抱有超乎尋常的執念,且私下裡,對朝廷的“辟玄計劃”已流露出質疑。
顧承安的目光在三份文書間緩緩流轉,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如同在為一場即將上演的宏大戲劇,敲下前奏的鼓點。
此時,規律的叩門聲響起。
“進。”
一名文書官垂首而入,雙手恭敬地呈上一枚閃爍著詭異微光的骨片:“大人,研異所加急破譯。來自那鱗臂修行者故居及葬神穀邪教工坊的……骨片密文。”
顧承安眼底波瀾微動,接過了骨片。他將其置入書案上一個刻滿精密符文的黑色硯台狀法器中。
法器幽光一閃,骨片上的符號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如遊蛇般扭曲、重組,最終在空氣中投射出一行行閃爍著微光的虛幻文字。
顧承安逐行閱讀,當看到其中幾句關鍵資訊時,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堪稱愉悅的冰冷笑意。
“朔月之夜……隕星坑……九鼎歸一……神降之門……滌盪汙穢,重塑乾坤……”他低聲念出這些瘋狂的字句,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算計光芒。
“原來如此,血舌教的最終目的,是隕星坑。妄圖藉助九鼎碎片的力量,在那片禁地接引所謂的‘真神’降世……真是……何其瘋狂,又何其……恰到好處。”
他緩緩起身,踱至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精準地落在一個標記著骷髏的地點——“隕星坑”。那裡是北境最著名的凶煞之地,傳說天外隕星曾墜落於此,地磁紊亂,能量狂暴,萬物不生。
“大人,是否立刻通報鎮魔司,調集重兵封鎖隕星坑,將邪教徒一網打儘?”文書官謹慎地請示。
顧承安卻緩緩搖頭,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不。為何要阻止?”他反問道,“一場精心佈置的棋局,棋子自己走到了最關鍵的位置,棋手要做的,是欣賞,而不是掀桌。”
文書官一愣,滿臉錯愕:“大人,您的意思是……”
“血舌教想召喚,便讓他們召喚。”顧承安轉身,目光幽深得如同深淵,“如此規模的血肉祭典,如此龐大的能量彙聚,不僅能引出他們背後那尊所謂的‘真神’,或許……還能將更多潛藏在水麵下的、不受掌控的‘驚喜’,一併炸出來。”
他走回書案,提起蘸飽墨的狼毫筆,在一張特製的獸皮紙上,以一種可怕的平靜,書寫著足以改變北境格局的命令。
“傳令:所有監視血舌教之暗線,暫緩一切清除行動。轉為嚴密監控,務必確保其‘血肉盛典’順利進行。必要時,可提供‘有限度的、不留痕跡的’便利,助其完成祭品籌備。”
文書官隻覺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大人!這……這無異於養虎為患!萬一那‘真神’真的降臨……”
“冇有萬一。”顧承安打斷了他,筆鋒未停,“就是要讓他們成功,至少,要讓他們看到成功的希望。”
他寫完第一道指令,墨跡未乾,便落筆第二道。
“令:神機營‘貪狼’、‘破軍’二部,即刻秘密開赴隕星坑外圍,攜帶所有‘辟玄’重弩與‘坤元’禁錮法陣,搶占地利,隱蔽待命。無我手令,不得暴露,更不許介入任何衝突。”
“令:北境所有‘辟玄衛’,結束休整,全員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寫罷,他將兩份指令遞給文書官。
“即刻,發出。”
文書官接過那彷彿有千斤重的獸皮紙,手在微微顫抖,卻隻能恭敬領命:“是,大人。”
他轉身欲退,顧承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一事,”顧承安的目光重新投向輿圖上的隕星坑,聲音低沉而冷酷,“給鎮魔司的公文,措辭要模糊。隻說隕星坑區域能量異常,疑有邪教大型集會,建議他們‘酌情’派遣‘精銳’力量,前往‘偵察’。記住,是‘偵察’,不是‘清剿’。”
文書官瞬間通體冰涼,他徹底明白了顧承安的意圖。
這哪裡是建議,分明是一份經過精心包裝的死亡通知!他是要用鎮魔司的血,去為朝廷的最終收割,探明道路,餵飽猛獸!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高武者,親身去體驗一下,所謂“神”的恐怖!而朝廷最精銳、最忠誠的力量,將在最後,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收拾殘局,並將所有不穩定因素……連同那“神”一起,徹底清除!
“屬下……遵命。”文書官深深低下頭,掩去眼中的驚懼與駭然,快步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密室。
室內,唯餘顧承安一人,負手立於輿圖之前。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紙張,看到了朔月之夜,隕星坑上血流成河、邪神降臨的末日景象;也看到了在那之後,辟玄衛的鋼鐵洪流碾壓一切,將所有超凡的威脅徹底抹除的“盛世”畫卷。
“修仙者、邪教徒、畸獸、江湖草莽……還有那隻已經入局的、有趣的‘鱗臂’螻蟻……”他低聲自語,如同審視棋盤上所有棋子的神。
“儘情地表演吧,儘情地掙紮吧。”
“你們越是瘋狂,越是強大,便越能向世人證明——由凡人之力所構建的‘絕對秩序’,是何等偉大且必要。”
燭火輕輕一跳,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側臉,冰冷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