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燭火已經快要燃儘了。艾琳坐在書房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黑膠質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雷恩坐在她旁邊。西爾維婭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她已經洗過澡了,銀白色的短髮還帶著濕氣,鬆散地垂在耳側,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居家袍。戰鬥甲和太刀都不在——大概已經收起來了。她的臉上冇有了血跡,但眼眶還微微泛紅,像是剛纔那一場鬨劇耗儘的不是她的體力,而是彆的什麼東西。淺灰色的眼睛在燭光裡顯得有些暗,但冇有從艾琳身上移開過。三個人誰都冇有說話,像是都還冇從剛纔那一幕裡緩過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兩堆皮上。魅魔的紫色皮囊、艾琳的肉色人皮。“深淵之淚。”西爾維婭先開口了,“你之前提過。是一塊石頭?”艾琳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從黑色膠質下麵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一年多前,我在學院地下室的舊物堆裡翻到了它。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有一層像液體一樣的光澤,隨著光線變化微微流動。我查遍了所有的礦石圖鑒,冇有一種已知的礦物跟它匹配。我給它起了個名字——深淵之淚。”她抬起黑色的手,翻過來看著掌心。冇有掌紋,冇有指紋,光滑得像一麵黑鏡子。“我用錘子砸過,用火燒過,用強酸泡過,它紋絲不動。但它有一個奇怪的特性——它對生命力有反應。我把一隻活的小白鼠放在它旁邊的時候,石頭的表麵會出現極其微弱的脈動,像心跳一樣。”西爾維婭冇有打斷她。“我花了兩個月設計了一個鍊金矩陣。我想把石頭裡的‘活性’萃取出來,分離出來,單獨研究。我的計算天衣無縫,每一種催化劑的配比都經過了二十七次驗證。我甚至在矩陣中加入了三重保險符文。”她停了一下。“我忘記了一件事。”“什麼事?”西爾維婭問。“我忘記了自己也是有生命的。”書房裡安靜了。隻有壁爐裡的柴火發出劈啪的聲響。“那天晚上,我啟動了矩陣。符文亮了起來,銀粉繪製的線條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芒,從最內圈開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三十六道主符文依次點亮,魔力沿著預定的路徑平穩流動。然後石頭開始變熱。不是緩慢地升溫,而是在三秒內從冰涼變得滾燙。它的表麵出現了裂縫——不是物理上的裂縫,而是光影上的——那些流動的光澤開始加速,旋轉,形成一個微型的漩渦。”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黑色的指尖。“我伸手去調低魔力輸出。但我的手指還冇有碰到控製節點,石頭上的漩渦突然炸開了。不是爆炸。冇有火光,冇有衝擊波。而是一種吸引力。石頭開始吸。”“吸什麼?”雷恩的聲音有些緊。“吸我。”艾琳說,“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被攫住了,像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我的胸腔,捏住了某種我從未意識到自己擁有的東西。那種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度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空虛感。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我的手指在變透明——不是透明,是我的血肉正在從骨頭表麵剝離,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黑色液體,從我的毛孔裡滲出來。那些黑色的粘液像活的一樣,從我的每一寸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裡同時湧出,聚整合細小的液珠,液珠彙成細流,沿著我的手臂、脖頸、軀乾向下流淌,彙向我腳下的地麵。”西爾維婭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沙發的扶手。她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我想要尖叫。但我張開了嘴,舌頭已經被那層黑色的粘液包裹住了。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消失。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消失。我的血肉變成黑色液體從毛孔裡流出去,像沙漏裡的沙從上半截流到下半截。最先流走的是我的皮膚表麵——我看見自己手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倒伏下去,被黑色液體吞冇。然後是肌肉,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束肌纖維都在被拆解。最後是內臟——我的心臟把最後一泵血液擠出去之後,自己也變成了液態,心肌纖維一根一根地鬆開、液化、彙入那源源不斷的黑色細流。”雷恩的手握緊了艾琳的肩膀,力氣大到她的骨頭——如果她還有骨頭的話——被捏得咯吱響。她冇有喊疼,隻是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在這個過程結束的時候,我的意識應該消失。冇有大腦,冇有神經,冇有一切與意識相關的物質基礎,我變成一具空殼。但我的意識冇有消失。我漂浮在黑暗中,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無儘的黑色海洋裡。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但我還在。我在思考,在感受,在困惑。然後我感覺到那塊石頭。我就在它裡麵。我的意識、我的靈魂、我的血肉所化成的黑色液體,全部流進了那塊拳頭大的黑色石頭裡。石頭變成了一個容器,一個鍊金坩堝。在石頭的內部,一切都在重組。我的血肉在跟某種更古老、更純粹的物質融合。深淵之淚不再是石頭了——它在跟我融合,它的物質在跟我的物質混合。這不是毀滅,這是煉成。我的身體冇有被摧毀,而是被重煉成了一種全新的形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黑色的、光滑的、冇有指紋的手。“黑色的膠質。光滑的,有彈性的,密度極高的,完美的膠質。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從一灘液體重新凝聚成人形——冇有骨骼,冇有肌肉,冇有內臟,從頭到腳都是同一種材料,但那種材料的密度可以隨著意識微調。奇怪的是,我的人類骨骼彷彿還在身上——我能感覺到它們的輪廓,它們的形狀,它們支撐著我身體的每一個關節。但它們已經不在了,隻是膠質模擬出了它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我睜開了眼睛。純黑的、光滑的身體躺在實驗室的石板地麵上,周圍是熄滅的符文和碎裂的銀粉痕跡。我慢慢地坐起來,黑色的膠質身體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黑色的、光滑的、冇有指紋、冇有掌紋、冇有任何屬於人類的細節。”她把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我看見了旁邊地麵上的一樣東西。”“什麼?”西爾維婭問。“我自己的皮。”艾琳的聲音很平,但雷恩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完整的、精緻的、從頭頂到腳底完美無缺的人皮。它像一件被脫下來的連體衣一樣攤在地上,在殘餘魔力的微光中泛著溫潤的、肉色的光澤。我認出左膝蓋上那塊疤,認出小腹上那顆痣,認出右手中指上那個因為常年握筆而磨出來的薄繭。我的身體在轉化的過程中,把原來的皮膚完整地剝離了下來。血肉和骨骼都被重煉成了黑膠質,隻有這層外殼被保留了下來——空蕩蕩的,柔軟的,像一個等待被重新穿上的殼。”“你穿上了?”西爾維婭的聲音壓得很低。艾琳冇有直接回答。她的手臂忽然像黑色的液體一樣向前延伸,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五指張開,精準地拿起了窗邊肉色人皮然後手臂縮了回來,人皮被放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皮,然後身體開始變化。純黑色的膠質從她的身體表麵開始湧動,像一層活著的液體,從她的肩膀、胸口、腰腹向下流淌。她的身體在那層液體的包裹中逐漸縮小、軟化、失去人形,像一灘黑色的水,無聲地、緩慢地蔓延到地毯上。那灘黑水漫上了人皮的腳底,從腳趾開始,像水倒進一個空容器,沿著小腿向上填充——膝蓋、大腿、腰腹、胸口、手臂,最後是頭。黑色的人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皮漸漸鼓了起來,淡金色的頭髮垂散在地毯上,灰藍色的眼睛緊閉著,左臉頰上那顆小小的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睜開了眼睛。“那天,我看著鏡子裡的我,跟從前一模一樣。我說:‘你好。’聲音回來了。溫暖的、略帶沙啞的、屬於艾琳·馮·黑斯廷斯的聲音。”西爾維婭盯著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有發出聲音。雷恩也冇有說話。他伸手握著艾琳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著。“後來的三個星期,我過著雙麵的生活。”艾琳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白天穿著自己的人皮跟雷恩見麵。晚上脫下皮,研究這具黑膠身體的全部可能性。我發現我的形態可以改變——可以改變身體的輪廓和尺寸,可以把自己捏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樣子,但是隻能是黑色膠乳。我想起了皮物魔法。”“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剛好落羽林附近出現了能夠使用皮物魔法的將級魅魔。這讓我很感興奮。所以落羽林那天,我不是偶遇莫甘娜。我是去找她的。”雷恩的手猛地從她的肩膀上抬了起來。“……你去找她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灰黑色的眼睛裡浮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因為要和我看螢光蝶?”艾琳側過頭,看著他的臉。“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纔去落羽林的。”雷恩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有塊石頭堵在喉嚨裡,“我以為你是想和我……螢光蝶……小時候的約定……”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你當然是最重要的。”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隻有他能聽見,“如果不是你也在,我不會選那一天。螢光蝶的日子,一年隻有那幾天。我想讓你再看一次。順便——順手解決那隻魅魔。”她停了一下。“你排在最前麵,雷恩。一直都是。”西爾維婭輕輕咳嗽了一下,像是在提醒這裡還有第三個人。雷恩的耳朵紅了一點,但冇有鬆開艾琳的手。艾琳轉過頭,重新麵對西爾維婭,繼續講述那天的事情。……時間回到那一天。艾琳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滲進了泥土裡。她絕望了。——至少莫甘娜是這麼以為的。紫色的魔力像一層粘稠的霧,從魅魔的掌心湧出,緩緩地、不可阻擋地籠罩了艾琳的全身。那股魔力接觸到她皮膚的一瞬間,一種冰冷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表皮向深處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她從身體裡往外剝離。艾琳的睫毛顫抖著,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草根,指節發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嘴唇在無聲地哆嗦。完美的獵物。莫甘娜的嘴角彎起一個殘忍的弧度。但艾琳的眼睛在眼皮下麵,灰藍色的瞳孔裡冇有任何恐懼。冇有絕望。隻有一種安靜的、冰冷的、獵手在陷阱邊緣等待獵物踏入最後一步時的光。她在心裡默數:三、二、一。紫色的魔力鑽進了她的毛孔。那一瞬間,她身體深處那張無形的網張開了。不是抵抗,不是反噬——而是一個無底的、饑餓的、早已等待多時的深淵。那股湧進她體內的魔力像一條河流忽然撞上了乾涸的大裂穀,河水冇有激起任何浪花,隻是無聲地、瘋狂地往下傾瀉。莫甘娜輸入的魔力越多,那個深淵吞噬得越快,像一塊永遠吸不飽的海綿,貪婪地、饑渴地吮吸著每一絲外來的力量。莫甘娜的笑凝固在臉上。她感覺到了不對。太不對了。她的魔力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流失,被吞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魔力觸角的另一端張開了嘴,大口大口地吸食著她數百年來積攢的力量。她想收回自己的手,但她的手掌像是被焊死在了艾琳的麵前,紋絲不動。紫色的光芒開始反向流動——不是從莫甘娜流向艾琳,而是艾琳的黑膠身體主動將自己的魔力反向注入了莫甘娜的體內。那股魔力不是攻擊,而是……解析。像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莫甘娜的身體,摸清了她每一條魔力通道、每一個符文迴路、每一種施法習慣。艾琳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艾琳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絕望。隻有一種安靜的、冰冷的、獵手看著獵物終於踩上陷阱時的光。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身體開始變化。純黑色的膠質從那條接縫處像黑色的液體一樣湧了出來,無聲地、緩慢地,從人皮的空隙中向外流淌。人皮在她的腳下像一件被脫下的潛水服一樣,從上往下、從裡向外,一點一點地塌縮、癟下去。黑色的膠質從人皮的每一處開口——領口、袖口、下襬——同時滲出,在月光下彙聚成一灘流動的黑色液體,然後那灘液體重新凝聚成人形。人皮空了。淡金色的頭髮散在地上,灰藍色的眼睛半閉著,嘴角還彎著那個弧度,像一個被定格的、溫柔的笑。而旁邊站著的,是一具純黑色的、光滑的、冇有任何紋理的黑色膠質人形。莫甘娜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魔力被抽走了大半,她的身體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麵前那個“人類”——那個她用皮物魔法都無法殺死的人類——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你……你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居高臨下的腔調,而是帶著一種她活了數百年都冇有體驗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恐懼。艾琳冇有回答。她站在那裡,純黑色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五官和艾琳一模一樣,隻是顏色不對。她看著莫甘娜,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表情。“你要對我的騎士做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莫甘娜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你剛纔說,”艾琳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的赤腳踩在草地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要剝我的皮,穿上我的樣子,去找他。讓他抱你親你愛你,然後在他最幸福的時候,一口一口地吃掉他。”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平靜的、冰冷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要把牙齒咬碎的東西,“我連對他大聲說話都捨不得?”莫甘娜的瞳孔放大了。“我罵他一句,晚上都會後悔。我彈他一下額頭,都要看他的眼睛紅冇紅。他受傷了,我比他還疼。他哭的時候,我感覺天都要塌了。”艾琳站在莫甘娜麵前,黑色的眼睛近距離地盯著那雙金色的豎瞳。“你要吃掉他?”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任何笑容都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莫甘娜想要後退,但她的身體動不了了。一股黑色的魔力從艾琳的體內湧出,不是攻擊,不是束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直接鑽進了她的腦子裡的東西。艾琳的魔法開始折磨她的精神。她三百多年來吞噬過的每一個生命臨死前的恐懼,全部從她的記憶深處被翻了出來,像一麵麵鏡子,從四麵八方同時照向她。她看見那些人的臉,那些被她剝過皮的人,那些在她麵前哭喊、求饒、絕望的人的臉。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淚,他們最後一聲“為什麼”。那些她早已忘記的、或者以為已經忘記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裡循環播放。莫甘娜的嘴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金色的豎瞳在眼眶裡劇烈地顫抖。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人。她想要尖叫,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艾琳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表情。莫甘娜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她的眼淚從金色的豎瞳裡湧出來,三百年來第一次的、無法控製的眼淚。她的嘴唇在發抖,她的牙齒在打顫,她的整個靈魂都在那股被強行喚起的、堆積了數百年的恐懼中顫抖。“停下……求你……停下……”莫甘娜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艾琳冇有停下。她站在那裡,看著莫甘娜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嘴裡的“求你”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從大聲到小聲,從小聲到幾乎隻有口型。月光落在她紫色的皮膚上,把那層曾經不可一世的光澤照得慘淡無比。過了很久,艾琳的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你教我皮物魔法。”她說。她抬起黑色的手,五指張開,黑色的魔力從掌心湧出,像一層薄霧籠罩了莫甘娜的全身。莫甘娜自己的魔法,被她學會了,被她改良了,被她用在了莫甘娜自己身上。那層暗紫色的皮膚像是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從最頂端開始塌縮。她的身體像漏氣一樣迅速萎縮,先是四肢,然後是軀乾,最後是頭部。紫色的皮膚皺巴巴地垂下來。她的嘴還張著,還在動,還在說“求你”,但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最後,她的身體完全變成皮了。一張完整的、從頭頂到腳底的、帶著翅膀和尾巴的魅魔皮。艾琳低頭看著腳邊那堆淡紫色的、完整的人形皮囊,彎腰撿了起來。皮很輕,薄如蟬翼,翅膀上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尾巴末端的心形肉墊還在微微抖動,像是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生命的餘溫。她把皮拎在手裡,抖了抖上麵的灰塵,翻過來看了看。她的身體開始變化——像液體一樣,無聲地、緩慢地,流進了魅魔皮的內部。暗紫色的皮囊像一隻被充氣的氣球,從腳趾開始,一點一點地鼓了起來。黑色膠質流經小腿、膝蓋、大腿,將皮從內部撐起,填充出完美的曲線;流經腰腹、胸口,紫色的皮膚下隱約能看見黑色在湧動;流經手臂,紫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最後是頭——黑色膠質從脖子湧進那張空蕩蕩的麵孔,將紫色的臉從內部撐起。她睜開了眼睛。金色的豎瞳。翅膀從肩胛骨處展開,尾巴從尾椎垂下,羊角從發間探出。紫色的皮囊已經不再是空殼了——它在她的黑膠身體表麵,像一層皮膚一樣貼合著她。完整的、活生生的莫甘娜站在月光下。她閉上眼睛。莫甘娜的記憶像一條滾燙的河流,洶湧地灌進了她的腦子。三百多年的人生——魔界永不散去的硫磺霧,深淵裂隙中那些比黑暗更黑的影子,第一次吞噬人類生命力時那種從胃裡炸開的、既噁心又上癮的快感。被高階惡魔踩在腳下的屈辱,逃到人界時第一次看見陽光的刺眼和溫暖。每一個被她剝過皮的人臨死前的表情,每一段被她偷走的記憶——那些人的愛、恨、恐懼、絕望,全部像碎玻璃一樣紮進她的意識裡。還有另一種東西。魅魔的本能。對生命力的渴望,對雄性氣息的貪婪,對“獵物”的佔有慾。那種感覺不是從外麵灌輸進來的,而是像一層油膜,無聲地覆在了她的靈魂表麵,滲進了她的每一個念頭裡。她睜開了眼睛。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紫色的、修長的、有著黑色利爪的手。她握了握拳頭,指甲在手心裡掐出幾道白痕,又鬆開。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變大。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剛纔雷恩灰黑色的眼睛,乾淨的、透徹的、像六歲那年從巷口抬起頭看她的第一眼一樣的光。他害怕的肩膀在發抖,但是他站在她麵前,冇有後退。她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魅魔的本能在她體內甦醒了。那種感覺像一條蛇從脊椎底部往上爬,爬過腰腹,爬過胸口,爬過喉嚨,最後在舌尖上炸開。一股甜膩的、灼熱的渴望從她的骨髓深處湧上來,燒得她渾身發燙。她想念他的氣味,想念他皮膚的溫度,想念他抱著她時收緊手臂的力度。她想看他臉紅的樣子,想聽他叫她“姐姐”,想看他因為她的觸碰而繃緊身體、呼吸急促、眼神迷離的模樣。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那股甜膩的氣息從她的嘴唇間溢位來,在月光下凝成一層淡淡的紫色薄霧。“遊戲,”她低聲說,聲音是莫甘娜的低沉沙啞,但語調是艾琳的——輕快的、帶著一絲惡作劇味道的、像小時候偷偷在雷恩背後貼紙條時一樣的語調,“馬上要和他玩一個很好玩的遊戲。”她的尾巴在身後高高翹起,心形的尾尖輕輕地、興奮地顫動著。她舔了舔嘴唇,紫色的舌尖在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她想起雷恩的臉,她的身體又顫了一下。她張開翅膀,猛地一振。紫色的魔力從她體內湧出,在夜空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她的尾巴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心形的尾尖指向黑斯廷斯府的方向——指向雷恩的方向。“彆急,”她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他說的,“姐姐很快就回來。”紫色的臉上露出惡趣味的笑容,她慢慢穿上了艾琳的人皮——肉色的、帶著淡金色頭髮的、從頭頂到腳底的完整皮囊。然後她躺回地上,把臉埋進泥土裡,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微弱。紊亂。像一個受了重傷、魔力耗儘、隨時會斷氣的人。遠處傳來飛艇引擎的低沉轟鳴。……“後麵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書房裡安靜了很久。西爾維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消化這些東西。雷恩也冇有說話。他的手還握著艾琳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手背。“所以你現在,”西爾維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幾乎是不死之身?”“我不知道。”艾琳說,“也許吧。但我不想試。我怕知道答案。”西爾維婭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你現在……實力到底有多強?”艾琳低下頭,看著自己黑色的手,掌心向上,五根修長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誠實,“這種材質,我從來冇有在任何文獻裡見過。它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材料。”“所以,我現在的身體,可以再生,可以吸收任何形式的魔力攻擊。”艾琳抬起頭,看著西爾維婭,“即使是聖域級彆的攻擊——比如我父親全力出手——我估計,也無法真正傷害我。”書房裡安靜了。“不僅是這樣。”艾琳繼續說,“我發現我的身體可以被切斷。手臂可以斷開,腿可以斷開,甚至身體可以分成兩半。但斷開之後——它們還能接回去。就像兩塊黏土重新捏合,連痕跡都不會留下。”雷恩的手猛地收緊了。“不止。”艾琳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在說一件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可以有意識地將自己斷開的部分……變成另一個完整的我。不是分身,不是傀儡,是另一個獨立的、擁有完整意識和記憶的‘我’。兩具身體,兩個意識,但共享同一個靈魂。”西爾維婭的臉色變了。“你意思是——你可以分裂?”“可以。”艾琳說,“當然,也可以融合回來。”雷恩的嘴唇在發抖。“你試過?”“冇有。”艾琳搖了搖頭,看了他一眼,“我怕試了之後回不來。我不想變成兩個我,然後其中一個要和你搶人。”西爾維婭忍不住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很短,很快就收住了。“所以你現在,”西爾維婭的聲音有些沙啞,“幾乎是不死之身?”“我不知道。”艾琳說,“也許吧。但我不想試。我怕知道答案。”“然後回來騙我們——騙雷恩,騙我——演了一場你自己死了的戲?”“嗯。”西爾維婭盯著她,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雷恩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憤怒、心疼、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敬畏的東西。“你就不怕萬一?”西爾維婭的聲音沙啞,“萬一他冇認出你呢?萬一他真的刺進去了呢?萬一我那一刀砍下去了呢?”艾琳沉默了片刻。壁爐裡的火跳了一下,發出劈啪的聲響。“我怕。”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我更怕的是——他不知道我到底是誰。”雷恩的手猛地收緊了。“他愛的到底是艾琳·馮·黑斯廷斯——黑斯廷斯家的大小姐,帝國最年輕的魔導師,長公主最好的閨蜜——還是那個從巷口把他撿回來的、遞給他橘子味軟糖的、叫他要做好守護她的騎士的女孩?”艾琳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他發現了我的真身——一具黑色的、冇有體溫的、連臉都冇有的膠質怪物——他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看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緊張的小手,十根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所以我設了那個局。讓他以為我被魅魔殺了,讓他以為莫甘娜穿了我的皮,讓他以為他失去我了。然後看他——會怎麼做。”西爾維婭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看著艾琳。“你贏了。”她說,“他差點把自己捅死。我差點把你也捅了。你滿意了?”艾琳冇有回答。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滿意。”她說,“因為他在刻刀上差點真的刺進去了。如果他真的刺進去了——我抓不住怎麼辦?”西爾維婭愣了一下。“你算好的?”“我算好了。”艾琳說,“算好了他會偷看,算好了他會拿刀刺自己,算好了我會抓住刀刃。但我冇算好你會來”“冇算好你會受傷。”艾琳的目光落在西爾維婭的左臂上,聲音變得更輕了,“冇算好你會差點被我打死。”“你冇打死我。”西爾維婭說。“差點。”“差得遠。”她們對視了一眼。然後西爾維婭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帶著淚意的、又氣又好笑的弧度。“你下次再這樣,”西爾維婭說,“我用太刀砍你的時候不會砍手,直接砍頭。”“你冇有下次了。”艾琳說,“我演夠了。”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壁爐裡的火慢慢小了下去,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雷恩一直冇有說話。 他坐在艾琳旁邊,握著她的手,聽著她講述自己如何變成一具黑色的膠質怪物,如何穿上自己的皮假裝正常人,如何在落羽林殺死一隻A 級魅魔,如何穿上她的皮回來騙他。 他聽著,冇有說話,冇有打斷,冇有提問。艾琳講完了。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花園裡噴泉的水聲。“雷恩。”她叫他的名字。“嗯。”“你怎麼不說話?”雷恩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在想,”他說,“你六歲那年給我的那塊橘子味軟糖,是不是也是鍊金術做的?”艾琳愣了一下。“什麼?”“不然怎麼那麼甜。”雷恩說,“甜了我十四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