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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朝那些事 > 第158章 饑民扶城壁,夜火毀炮營(終·續)

破曉天光薄淡灰白,碎金般灑遍西城阜成門青磚垛口,一夜硝煙混著血氣,凝在城門厚重朱漆紋路裡,久久不散。

山道殘兵步履未停,兩百一十三具棺木皆以軍中素布裹斂,由殘兵兩兩相抬,布角沾染焦黑塵土、暗紅血漬,八十七名帶傷將士分列兩側,兵刃垂地,腳步沉緩,每一步都踏得塵土輕揚,也踏得西城數萬百姓心口發緊。

朱慈煥走在隊伍最前,玄色親王常服早已被血水浸透乾結,發硬的衣料磨得皮肉生疼,肩頭繃帶層層滲血,順著小臂滴落的血珠,一路落在青石山道,連成一道綿延不絕的血線。失血太久讓他視線時常渙散,耳邊交替響起炮火轟鳴、同袍瀕死嘶吼、萬民感念呼喊,前世煤山寒風、今生西山火海重疊交織,心底悲憫沉沉堆疊,從始至終無半分得勝快意。

他從來不是為奪權爭民心,隻是亂世螻蟻皆苦,大明子民,不該淪為帝王猜忌、梟雄博弈的棋子。

離阜成門城門尚有百丈距離,城頭陡然響起刺耳金鐸聲。

“哐——哐——哐——”

三聲鐸鳴,肅殺壓過滿城百姓的嗚咽歡聲,原本喧鬨的西城街巷,瞬間死寂無聲。

城頭守城禁軍改換宮內羽林服飾,甲冑鮮亮,手持長矛橫攔城門門洞,封死入城通路,為首傳旨內侍踏上城頭馬道,手持明黃聖旨,拔高尖利嗓音,穿透破曉長風,一字一句砸在山道所有人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永王朱慈煥,無詔擅調西城兵甲,私興夜襲之兵,驚擾宮禁,引闖軍重兵圍城,險致京師傾覆。雖焚燬西山炮營有功,然目無君父,私掌民心,功過兩相抵消。即刻封禁阜成門,永王及麾下殘兵、殉國遺骸,儘數城外駐留,不得踏入京城半步,靜候朝廷勘罪發落!欽此!”

聖旨落音,風停聲寂。

街巷數萬百姓僵在原地,方纔跪地叩首的身形一動不動,老嫗拄杖的手驟然發抖,青壯民夫攥緊鋤頭扁擔,指節泛白,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他們昨夜親眼看見西山連天炮火,親眼看見闖軍重兵合圍,親眼看見永王孤身誘敵,以親王之軀擋全城兵禍,二百多西城子弟埋骨山野,換來西城安穩、闖軍火炮儘毀,到頭來,不是封賞,不是體恤,竟是擅調兵甲、目無君父的罪名,竟是城門封禁,浴血之人不得歸家。

“憑什麼?!”

一名斷了左臂、昨夜留守城頭的西城民兵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王爺拿命護西城,拿命護全城老小,憑什麼要待罪?!天子看不見西山屍骨嗎?看不見滿城饑民差點被炮火碾死嗎?”

一語炸開,積壓一夜的憤懣徹底爆發。

“我等自願請永王出兵,非王爺擅調兵甲!罪不在王爺!”

“城門不能關!死士屍骨要入城入土!永王要歸家!”

“天子不念護城功,不念子民苦,隻罪護城人!”

扶著殘破城壁的饑民紛紛起身,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腹中無糧、身上無甲,卻不約而同往前邁步,密密麻麻堵在城門之下,以羸弱血肉,抵住宮門禁軍長矛,死死護住山道上那道染血身影。

白髮老者佝僂身軀,擋在最前,額頭重重磕在城門青磚之上,額頭破皮滲血,聲聲泣血:“草民叩請陛下,開城門!永王無罪!西城萬民,願以性命保永王!”

千人叩首,萬人伏地。

青磚之上,頃刻落滿萬民血淚。

城頭羽林軍士握著長矛的手微微鬆動,不少禁軍本就是西城本地子弟,家中老小皆受永王接濟糧米,看著城外帶血親王、遍地同袍遺骸、跪地鄉親,眼底五味雜陳,再難舉起兵刃相向。

山道中央,朱慈煥聞聲駐足。

風掀動他染血衣袂,吹散額前碎髮,露出一張慘白卻平靜至極的麵容。冇有震怒,冇有委屈,冇有辯駁,連眼底翻湧的悲意,都慢慢歸於沉寂。

他抬眸,望向紫禁城養心殿的方向,隔著重重宮牆、十裡街巷,彷彿能看見龍椅之上,那個偏執擰巴、困於皇權孤苦半生的父皇。

他懂了。

李自成撤圍不殺,從不是一時心軟,是算準了深宮帝王的猜忌入骨,算準崇禎容不下萬民歸心的皇子,算準山河破碎之際,大明最先刀刃相向的,從來不是外敵闖軍,而是高牆之內的君臣骨肉。

西山一役,他贏了炮火,贏了軍心,贏了民心,唯獨輸給了皇權天威。

贏即是罪,功即是過,深得民心,便是最大謀逆。

前世他逃亡民間,隻知父皇殉國於煤山,是社稷傾覆的悲情帝王,今生親曆朝堂,親曆父子對局,才徹徹底底看清,崇禎愛的從來不是大明江山,不是黎民百姓,隻是至高無上、不容任何人撼動的皇權獨尊。

他可以容忍兵敗失地,可以容忍闖軍圍城,卻絕不能容忍,自己的皇子,聲望蓋過天子,萬民隻知永王,不知帝王。

趙承煜懷抱殉國死士殘破甲片,周身戾氣暴漲,持刀直指城頭內侍,渾身殺意凜冽:“王爺!我等浴血護國,無罪無過!將士屍骨不得入城安息,王爺身負重傷不得入城醫治,天子不公,我等請命,叩開城門!”

身後八十七殘兵齊齊抬首,兵刃齊齊對準城頭禁軍,士氣悲憤沖天。

“請王爺入城!我等願隨王爺,叩開城門!”

兵刃錚鳴,戰意再起。

朱慈煥緩緩抬手,指尖輕壓,止住麾下將士躁動戰意。

肩頭傷口牽動劇痛,眼前陣陣發黑,他卻脊背依舊挺直,目光掃過城門下跪地泣血的萬民,掃過身側滿身傷痕、不離不棄的死士,最後落向巍峨紫禁城琉璃金頂,喉間溢位極輕、極蒼涼的一聲輕歎。

不必叩門。

叩開城門,便是兵逼皇城,坐實謀逆罪名,牽連滿城百姓,連累西山殉國將士身後名。

李自成等著他起兵忤逆,等著他父子兵戈相向,等著大明內亂自潰,他不能入局,不能讓兩百一十三具屍骨,白白埋名。

他垂落持劍的手,劍尖輕點腳下血土,聲音沙啞清淡,穿透滿城嗚咽,平靜得近乎漠然:“收刃。”

“王爺!”趙承煜紅著眼眶不甘嘶吼。

“本王說,收刃,原地待命。”

朱慈煥重複一語,眼底最後一絲對父子親情、對君父仁德的期許,徹底碾碎殆儘。從前尚存一絲孺子之心,盼父皇醒悟,盼君臣同心共守河山,自此刻起,徹底斷絕。

君要臣罪,臣便領罪。

父要子辱,子便承辱。

隻是這一份隱忍退讓,不是臣服,是記在心底的君臣死結,是往後山河棋局裡,再也無解的隔閡。

他抬眼看向城頭傳旨內侍,朗聲道:“臣,朱慈煥,接旨。就地駐營,等候聖裁。惟請陛下恩準,開側門一道,放西山殉國死士遺骸入城,歸葬西城義塚,入土為安。將士為國死,不該曝屍城外,受風雨煙火之苦。”

字字謙卑,句句守禮,可眼底無半分臣服暖意,隻剩曆經生死、看透人心後的寒涼疏離。

城頭內侍一時語塞,轉頭快馬傳訊養心殿。

而西山主峰高台,李自成依舊憑欄而立,俯瞰山下全城動靜,將萬民跪王、天子封城、皇子隱忍一幕儘收眼底。

晨風吹動他玄色戎袍,臉上暴怒儘數散去,隻剩運籌帷幄的沉沉笑意,笑意狠戾,洞悉一切。

“甚好。”

李自成撚著指尖塵土,低聲自語,語氣暢快至極,“朱慈煥護民有名,卻困於君臣禮教,束手束腳;崇禎手握皇權,卻失儘民心,自斷臂膀。一夜炮火,廢我火炮,成我大計。”

牛金星立於身側,躬身附和:“闖王高明,不殺而殺,離間骨肉,遠比沙場廝殺省力百倍。如今永王城外待罪,西城軍民怨懟天子,大明君臣離心已至極致,隻需靜待時日,京師可不攻自破。”

“不止如此。”

李自成目光牢牢鎖住那道城外染血身影,眸色沉狠,“朱慈煥今日退讓,不是懦弱,是攢下萬民虧欠、將士忠心。崇禎今日絕情,是親手斬斷最後骨肉依托。往後,這對父子,不死不休。傳令全軍,閉營休整,養精蓄銳,靜觀城門對峙,靜待大明自亂。”

山風呼嘯,傳下軍令,闖軍陣營徹底沉寂,冷眼旁觀城內城外對立僵局。

千裡之外,養心殿內。

內侍帶回城外回話,一字不差稟明朱慈煥俯首接旨、隻求葬殮死士,以及西城數萬百姓跪地阻門、齊聲保王的盛況。

殿內燭火燃至將儘,燭芯劈啪一響,落下一地燭淚。

崇禎扶著龍椅扶手緩緩站起,臉色慘白如紙,唇色發青,聽聞萬民保王,心底猜忌、嫉妒、偏執瘋意,再度瘋長,遠超方纔。

他不怕朱慈煥抗旨謀反,不怕兵戈相向,他怕的是,朱慈煥越是隱忍有禮,越是體恤將士,越是深得民心,越發襯得他這個天子刻薄冷血、不仁不義。

全城百姓,都在共情朱慈煥的苦,無人共情他身居帝位、日夜惶恐的孤。

“想要入土?”

崇禎低聲發笑,笑聲癲狂扭曲,帶著近乎病態的偏執,眼底最後一絲父子溫情徹底湮滅,隻剩冰冷皇權殺意,“他朱慈煥博仁德美名,要萬民感念,朕偏不成全。傳朕旨意——殉國屍骸,同禁城外。城外所有人,軍民、屍骨、永王,一概不許踏入京城寸土!”

“陛下!萬萬不可!”王承恩再也按捺不住,伏地叩首,額頭磕出血跡,“二百大明將士為國殉難,阻其入城歸葬,寒全城軍民之心,斷天下士子歸順之意,陛下三思!”

“朕乃天子!天下人心,本就該歸於朕!”

崇禎厲聲嘶吼,龍袍劇烈顫抖,心魔徹底爆發,“民心歸朱慈煥,那這民心,不要也罷!朕倒要看看,他朱慈煥頂著罪名,守得住西城萬民,能不能逆得了朕的皇權!”

一道增補聖旨,再度飛傳阜成門城頭。

徹底斷絕城外一切入城可能。

天光大亮,破曉徹明。

阜成門下,萬民跪地,風捲素布,屍骨在外,親王帶罪駐營。

深宮天子絕情,山頭梟雄旁觀,城外皇子隱忍。

三線落定,死結鎖死。

西山炮火熄,君臣情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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