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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朝那些事 > 第159章 饑民扶城壁,夜火毀炮營(終章全文完)

第二道聖旨破空而至,黃綾聖旨迎著朝陽翻飛,字字如冰錐,紮碎阜成門下最後一絲期許。

城頭內侍拔高聲調,嗓音比晨間寒風更刺骨,再度傳遍滿城街巷、城外營隊:“陛下聖諭增補:西山殉國兵卒遺骸、永王部眾軍民,一體封禁,寸土不得入城!違旨者,以謀逆論處,就地格殺!”

一語落地,滿城死寂崩碎,隻剩徹骨寒涼蓆卷四方。

方纔跪地叩首的數萬西城百姓,身軀齊齊一僵,隨即哭聲轟然炸開,比西山炮火更震徹人心。

為國赴死之人,無棺可歸;捨命護城之人,無家可回。

滿頭白髮的鄉老猛地癱坐在青磚地上,雙手狠狠捶打地麵,掌心磨出血痕,老淚縱橫:“大明天子,不念將士骨,不念百姓苦啊……這是什麼世道,護國之人,反倒成了罪人!”

懷抱素布屍身的殘兵,肩頭劇烈顫抖,有人低頭貼著布裹遺骸,無聲落淚,牙齒咬得唇瓣出血。他們昨夜浴血擋炮火,拚儘全力收攏同袍殘軀,隻求兄弟們魂歸故土,如今連一方西城義塚,都求而不得。

為國死,不能歸鄉;護一城,反被城棄。

趙承煜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身死死抵著地麵,震得青石碎屑紛飛,猩紅眼底翻湧滔天恨意,轉頭看向身側默然佇立的朱慈煥,聲音嘶啞哽咽:“王爺,至此,您還要忍嗎?”

八十七殘兵儘數抬首,甲破血淋,目光齊聚一人,不求榮華,不求名分,隻求一個公道,隻求逝者入土。

朱慈煥靜靜立在原地,血色衣袂被晨風灌滿,單薄身形立於數萬萬民、遍野屍骸之間,周身無半分戾氣,隻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肩頭傷口早已麻木,失血帶來的眩暈徹底蓋過皮肉之痛,前世煤山枯雪、今生皇城冷血兩兩重合,那些藏在心底,對父皇孺慕、對君父忠敬、對大明正統的執念,在此刻碎得乾乾淨淨,片甲不留。

他從前總念血脈親情,總守君臣禮法,總想著內和皇室,外禦闖賊,保大明宗廟存續,保蒼生免遭屠戮。

可他守禮法,君父棄禮法;他護江山,帝王棄江山;他惜萬民,皇權踐萬民。

崇禎要的從來不是守國皇子,不是安民賢臣,而是一個俯首帖耳、默默無聞、永遠不能蓋過天威的子嗣。他有功是僭越,有德是謀逆,得民心便是原罪。

李自成看得通透,他卻愚鈍至此,心存幻想。

朱慈煥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點溫熱溫情徹底湮滅,眸底清透悲憫,化作深不見底的寒涼淡漠,再無半分孺子情態。

他不再望向紫禁城方向,不再奢望君父幡然醒悟,不再渴求君臣同心。

江山是朱家江山,蒼生是世間蒼生,從今往後,他護蒼生,不護皇權;守萬民,不守帝王。

皇權負他,無妨;皇權負滿城百姓、負殉國將士,不可。

“不必再求。”

朱慈煥緩緩開口,聲線平穩無波,褪去謙卑,褪去隱忍,隻剩曆經心死之後的清冷篤定,“既然皇城不收骸骨,西城不容歸人,那本王,便於城外西山腳下,擇淨土一方,自建義塚,安葬二百一十三位大明死士。”

他抬眸看向城頭羽林禁軍,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傳語陛下,臣朱慈煥,接兩道聖旨,認罪領罰。自此刻起,永王府人馬,駐西山外郊,不入京師,不涉宮事。”

“但。”

話音陡然沉下,帶著不容撼動的底線,穿透長風,壓過滿城哭聲,“凡西城饑民、守城百姓、麾下兵卒,自願隨本王城外安居者,皇城不得阻攔,不得追責。將士忠骨,皇城不收,我自收;萬民活路,皇城不給,我自給。”

這不是忤逆,這是割裂。

割裂父子血脈,割裂君臣名分,割裂他與這座冷血皇城所有牽絆。

城頭一眾羽林禁軍聞言,軍心徹底潰散,不少士卒丟下手中長矛,垂首閉目,不忍再看城下慘狀。他們食君之祿,卻心知是非,今夜之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內侍麵色青白,不敢應答,隻能攥緊聖旨,倉皇退回敵樓,再不敢直視城外那雙看透皇權虛妄的眼眸。

西山主峰,李自成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緩緩撫掌,掌風低沉,笑意森然快意。

“好一個皇城不收,我自收;皇權不給,我自給。”

他眼底精光暴漲,徹底看透朱慈煥心性,此子隱忍有度,心軟有底線,心冷有風骨,如今斬斷君臣羈絆,不再受禮教束縛,日後便是最難對付之人,可同樣,也是刺向崇禎最鋒利的刀。

牛金星低聲道:“闖王,永王徹底離心,已然自成一方勢力,西城萬民儘數追隨,京師內外,已然兩分。”

“兩分最好。”

李自成指尖摩挲腰間玉佩,語氣沉狠篤定,“崇禎困於皇權,自棄民心;朱慈煥迫於絕境,自立一方。大明內裡撕裂,一城二心,父子對立,無需我大順攻城,這座北京城,早晚自行崩塌。傳令下去,全軍加固營壘,囤積糧草,緊盯阜成門動向,坐等皇城內亂。”

風捲山間硝煙,落滿闖軍旗幟,大順兵馬按兵不動,坐看皇城殘局,靜待鷸蚌相爭。

養心殿之內,內侍折返回稟,將朱慈煥割裂君臣、自立城外、收攏萬民追隨的話語一字不落稟報。

殿內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崇禎癲狂至極的大笑,笑聲淒厲扭曲,撞在殿宇梁柱之間,迴盪不休。

“好!好得很!”

崇禎雙目赤紅,青筋爬滿脖頸,一把掃落桌案禦用筆墨玉器,滿地碎裂之聲刺耳至極,“他要收骸骨,要留萬民,要自立一方,便是擺明忤逆!朱慈煥,你終究是藏不住謀逆之心!”

王承恩伏地不起,心如死灰。

陛下從來不懂,是他親手把護子忠臣,逼成忤逆叛臣;親手把滿城民心,推給城外皇子。

曹化淳躬身垂首,眼底掠過一絲算計,輕聲附和:“永王收攏城外軍民,割據城郊,已然形同割據,謀逆之心昭然若揭,陛下日後隨時可下旨討伐,名正言順。”

“討伐?朕要留著他。”

崇禎斂去大笑,眸底偏執殺意沉沉沉澱,化作陰鷙隱忍,“朕不殺他,不剿他,朕要看著他坐擁民心,困於城外,看著追隨他的百姓饑寒交迫,看著他空有仁德,無力逆天。朕是天子,天命在朕,他朱慈煥,終究贏不過皇權天命!”

他不肯認錯,不肯自省,將所有過錯儘數推給朱慈煥謀逆、萬民不識君恩。心魔紮根骨髓,再無消解可能,父子死結,永世無解。

阜成門外,日頭高升,驅散晨間薄霧。

朱慈煥轉身,抬手示意兵卒調轉方向,不再看向巍峨城門。

素布裹屍的隊伍緩緩掉頭,八十七殘兵護在兩側,數萬衣衫襤褸的西城百姓,自發放下農具、扶老攜幼,儘數轉身,追隨那道染血親王身影,同向西山而行。

城內高牆巍峨,宮闕輝煌,皇權獨尊,卻隻剩一座離心孤城。

城外青山焦土,親王帶罪,將士埋骨,萬民相隨,自成一方人間。

一邊深宮帝王困守皇權,偏執自毀;一邊亂世皇子揹負蒼生,絕地自立;一邊關外梟雄靜觀其變,磨刀以待。

三線大局已定,亂世棋局再無迴轉餘地。

風過阜成門朱漆城門,捲起滿地萬民血淚,捲起西山未散硝煙,捲起大明王朝末路蒼涼。

君臣恩斷,父子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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