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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朝那些事 > 第157章 饑民扶城壁,夜火毀炮營(終)

連天爆響餘音漸歇,西山焦土之上,熱浪裹挾硫磺血腥混雜草木焦糊之氣,順著西風橫掃山麓,撲向京城西城城牆,燙得城頭守軍麪皮發疼。

漫天墜落的火屑緩緩落地,炸裂殘破的炮管斜插焦黑泥土,斷裂木柵欄、破碎重甲、殘缺屍骸交錯鋪滿地底,方纔森嚴合圍的大順炮營聯營,已然淪為一片死寂火海。殘存火星舔舐木料餘燼,劈啪脆響不斷,方纔廝殺震天的山穀,隻剩瀕死闖兵微弱呻吟,以及夜風捲火的嗚咽之聲。

劉宗敏狼狽撐著焦黑地麵起身,左肩被baozha鐵片洞穿,皮肉外翻滲血,紫綢戰襖燒得破爛不堪,往日悍勇戾氣儘數化為蝕骨暴怒。他一腳踹開身側倒地的負傷親兵,目光死死鎖定高台之上的朱慈煥,指節攥得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絲。

“調集後山所有弓手,封死所有下山路口!今日就算炸碎這片西山焦土,也要把朱慈煥挫骨揚灰!”

軍令嘶吼落下,密林深處藏匿的剩餘兩百大順弓手即刻起身,調轉箭簇,層層疊疊對準高台孤身之人。方纔baozha衝散伏兵陣型,可李自成派駐西山的兵力依舊尚存七成,重甲兵重整陣型,持槍緩步合圍高台,步步收緊包圍圈,不給明軍死士半點撤離空隙。

朱慈煥拄劍撐地,緩緩直起身軀。

肩頭箭傷撕裂麵積再度擴大,小臂兩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流不止,血水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焦黑青石暈開點點暗紅。長時間失血讓他雙耳嗡鳴,眼前火光重重疊疊,身形微微搖晃,卻始終不曾彎折半分脊背。

前世半生逃亡,煤山親眼見國破君亡、宗室屠戮、百姓流離,他早已習慣以血肉入局,以性命換一線生機。從決定親自引伏兵儘出的那一刻,他便冇打算全身而退。

“王爺!”

趙承煜拄著斷刃長刀,拖著中箭殘軀艱難登高台,身後僅剩八十七名帶傷死士,人人帶傷、甲破衣爛,半數人腿腳殘缺,卻依舊握緊兵刃,自發圍在朱慈煥身前,以殘軀築起最後一道屏障。

三百西城死士,今夜埋骨西山二百一十三人。

皆是家中有老、城中有親的大明子民,皆是自願簽下生死狀,棄小家護西城的布衣兵卒。

朱慈煥垂眸,目光掃過台下橫七豎八的同袍屍身,漆黑眼底翻湧極淡的悲慟,轉瞬壓入心底,隻剩沉冷篤定。他抬手抹去臉頰沾染的血汙,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傳遍圍攏而來的闖軍陣前:“我大明子民,死,不降。”

短短六字,落於火海焦土,震得八十七殘兵眼眶赤紅。

“死,不降!”

殘兵齊聲呼應,聲線嘶啞破碎,卻傲骨錚錚,壓過周遭闖軍嘈雜動靜。

山下大順主營,燈火通明如晝。

李自成身披玄色鑲金戎袍,立於高車之上,一手扶著車轅,一手緊握鎏金馬鞭,指節青筋暴起,眼底陰翳翻湧,怒火幾乎焚燬理智。

半月籌措,征調三州鐵匠、數千民夫,熔鐵器、鑿山石、煉火藥,耗時半月鑄就一百二十七門攻城火炮,本想以雷霆炮火碾碎西城城牆,一日攻破京師外城,直取紫禁城。

此番故意露破綻、鑿暗道、布重甲、設死局,不求破城,隻求斬殺朱慈煥。

他太清楚這個永王的可怕。

穩軍心、撫饑民、整殘兵、破甕城、識埋伏、敢以身入局,短短數日,盤活一盤必死孤城棋局,聚攏西城萬民民心。此子一日不死,北京城一日難破,大順入主中原,便永有心腹大患。

可眼下,炮毀、兵損、局破、謀空。

賠進去三百精銳重甲、數十弓手,耗損大半庫存火藥,到頭來,隻傷朱慈煥皮肉,未奪其性命,反而徹底坐實永王護民之名,收攏全城民心。

身側謀士牛金星躬身低聲:“闖王,朱慈煥重傷,麾下隻剩殘兵,我軍可即刻合圍絞殺,覆滅這支夜襲兵馬,截斷西城依仗。”

“絞殺?”

李自成低聲冷笑,笑聲寒涼刺骨,馬鞭狠狠抽裂身旁樹乾,樹皮碎裂紛飛,“殺了他,西山死士殉主,西城萬民奉他為神,滿城百姓同仇敵愾,此後北京城,再無民心可破。留著他,纔是紮在崇禎心口、紮在我大順身前,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看透全盤棋局。

殺朱慈煥,得一城死敵;放朱慈煥,坐看大明君臣相殘。

崇禎猜忌入骨,容不下這般深得民心、勇武無雙的皇子,西山炮營一役,朱慈煥越是護民破局,崇禎殺心越重。

“傳本王將令,撤合圍兵馬,放開西山下山通道。”李自成抬眼望向高台那道染血身影,語氣狠戾,“放他回城,本王要看著,他守住西城萬民,卻死在自家父皇刀下。”

軍令逐級傳至炮營合圍陣中。

手持長槍的大順重甲齊齊駐足,弓手緩緩壓下箭簇,嚴絲合縫的包圍圈,硬生生裂開一道直通山下、通往阜成門的通路。

劉宗敏目眥欲裂,快步奔至主營高車前拱手嘶吼:“闖王!萬萬不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今夜拚儘兵力,必能斬殺此子!”

“我意已決。”李自成回眸,眸色深沉詭譎,“大明君臣離心,遠比沙場刀兵更好用。撤兵,收攏殘兵,清點火炮殘骸,暫緩攻城,靜觀紫禁城風雲。”

軍令已定,無可更改。

圍堵炮營的闖軍儘數後撤,退守外圍警戒線,冷眼目送高台明軍殘部。

朱慈煥看著闖軍主動撤圍,瞬間洞悉李自成險惡用心。

不殺,是借他之手,激化深宮崇禎猜忌,挑起大明內鬥,坐收漁利。

亂世梟雄,心思狠絕,步步誅心。

他冇有即刻動身撤離,抬手抬手按住肩頭流血傷口,沉聲下令:“趙承煜,帶人收斂同袍屍身,不分殘缺,儘數帶回西城,入土安葬。凡殉國死士家中老小,官府按月發糧,終身供養。”

“末將領命!”

趙承煜含淚抱拳,帶殘兵俯身,於火海焦土之中,徒手撿拾破碎遺骸,哪怕一截斷臂、半片甲片,都小心翼翼收攏包裹。夜風捲火,映照兵卒含淚肅穆的麵容,冇有一人嫌棄屍身汙穢,皆是同袍,皆是西城守土之人。

半個時辰後,西山餘火漸弱,天邊泛起極淡魚肚白,五更天至。

朱慈煥裹緊臨時包紮傷口的粗布繃帶,血跡浸透布條,依舊不停滴落,他最後回望一眼滿目瘡痍的炮營,轉身邁步,踏著滿地焦黑,帶隊下山。八十七殘兵,揹負兩百一十三具同袍遺骸,步履沉重,向著西城城門緩緩前行。

西山方向動靜,分毫未逃過西城城頭雙眼。

阜成門敵樓之上,蘇凝霜撤下緊握整夜的赤紅令旗,緊繃整夜的脊背驟然鬆弛,指尖早已被令旗木柄磨出深痕。望著山道之上那支帶血而歸、揹負屍骸的隊伍,銀甲之下肩頭微微顫抖,眼底懸著整夜的淚水,終於滑落。

城下街巷,數萬饑民百姓徹夜未眠,扶著殘破城壁,仰望西山夜空。

從火光沖天的惶恐,到baozha聲起的驚懼,再到闖軍撤兵、永王歸城的安穩,全城百姓懸心一夜。此刻看見山道那道清瘦帶血身影,看見兵卒揹負同袍屍骨歸來,滿城百姓再也剋製不住,紛紛屈膝跪地,哭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響徹西城街巷。

“永王平安!”

“王爺護我西城萬民!”

“大明有王,西城不滅!”

老嫗拄杖叩首,青壯民夫放下扁擔鋤頭躬身行禮,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巴,含淚望向山道。連日饑荒、兵禍、炮擊之苦,儘數化作劫後餘生的慶幸,萬民心意,儘數歸於朱慈煥一身。

民心所向,至此大成。

而深宮養心殿,寒意徹骨,遠比西山夜風更冷。

殿內落地燭台傾倒,滿地青瓷碎片狼藉,方纔落地的茶盞碎裂一地,茶水浸染青磚,暈開深色水漬。

內侍顫抖稟報的話音落下,殿內死寂良久。

崇禎端坐龍椅,指尖死死摳住龍椅雕花扶手,指腹磨破出血,麵色青白交替,眼底情緒翻湧至癲狂。

歡喜?冇有。

西城保住,闖軍火炮被毀,京師外城危機暫緩,本該是大明喜事,可他心底冇有半分寬慰。

不甘、嫉妒、猜忌、恐懼、隱忍的殺意,交織纏繞,啃噬五臟六腑。

他是大明天子,坐擁天下,守城護民,本該是他崇禎的功德。

可如今,西城萬民感念朱慈煥,兵卒聽命朱慈煥,饑民仰望朱慈煥,就連闖軍李自成,都視朱慈煥為對等對手。

他這個父皇,這個天子,反倒成了紫禁城裡麵,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曹化淳躬身垂首,不敢言語,殿角王承恩閉了閉眼,心底最後一絲對帝王的忠心,徹底磨滅。

陛下不在乎西城兩萬兵卒、數萬百姓生死,不在乎大明江山存續,隻在乎皇權獨尊,隻忌憚皇子功高蓋主,民心蓋過天威。

“朕……不如他?”

崇禎喉間擠出沙啞一語,聲音乾澀扭曲,他抬眼看向窗外微亮的天色,眸底偏執猜忌瘋長,方纔聽聞朱慈煥身陷重圍、心生骨肉不忍的微弱善意,蕩然無存。

昨夜他盼朱慈煥死,是私心;如今他恨朱慈煥活,是皇權。

骨肉親情,終究抵不過帝王權柄。

曹化淳察言觀色,即刻上前低聲挑撥:“陛下,永王私自調動西城守軍,私自夜襲闖營,未請聖旨、未稟陛下,如今大破炮營,收攏滿城民心,西城兵馬、百姓,隻知永王,不知天子,長此以往,京師半壁,便是永王之地啊。”

這句話,徹底戳中崇禎逆鱗。

他猛地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滿地瓷片,發出刺耳碎裂聲響,眼底溫情徹底褪去,隻剩冰冷刺骨的帝王殺意。

“傳朕口諭。”

崇禎語速極緩,字字寒涼,斬斷父子情分,“永王朱慈煥,私自興兵,擅調兵甲,驚擾聖駕,險陷京師於兵禍。雖毀闖炮有功,然目無君上,功過相抵。即刻下令,封禁阜成門,不許永王帶兵入城,城外就地駐紮,等候朕降罪勘問!”

一語落下,滿殿死寂。

王承恩驟然抬眼,滿眼不可置信。

浴血破局、滿身刀傷、以命護城的皇子,換來的不是封賞體恤,而是封禁城門,城外待罪。

這紫禁城,從來容不下光明磊落、護國安民之人。

窗外天光漸亮,五更破曉。

西山硝煙散儘,西城萬民迎王,深宮帝王封城。

一邊萬民歸心,以身護城;一邊皇權冷血,父子隔閡。

闖軍按兵不動隔岸觀火,深宮君臣死結徹底鑄成。

大明亂世棋局,經此一夜炮火,徹底走向無解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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