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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朝那些事 > 第156章 饑民扶城壁,夜火毀炮營(續)

西山夜風烈如刀割,漫山野草被晚風壓得伏低腰身,黑沉沉掩映大地,將一切行蹤儘數隱匿。

大順三座火炮聯營依山而建,呈品字形排布在緩坡台地,營寨外圍僅設兩層木柵欄,柵欄外每隔十步燃一盞牛油火把,火光昏黃,照得值守闖兵人影歪斜。營內兵卒大多卸下甲冑,圍聚火堆啃食麥餅肉湯,說笑喧鬨聲順著晚風飄下山麓,全然是輕敵懈怠之態。

這是李自成刻意展露的破綻。

自甕城一戰朱慈煥斬殺宦首、穩住西城軍心後,李自成便看透此子絕非尋常朱家藩王,有勇有謀、擅抓戰局破綻,故而故意放空炮營外圍守備,佈下暗伏死局。三座炮營地底,早已開鑿連通暗道,藏匿兩千精銳重甲,寨後密林埋伏三百弓手,隻待明軍夜襲兵馬入營,即刻合圍絞殺,以火炮為餌,斬殺永王朱慈煥。

此局,隻為取他性命。

朱慈煥踏碎草露,身形貼著坡地溝壑緩步上行,腳步輕緩無聲,前世半生沙場廝殺、亂世逃亡練就的潛行本事,儘數融入一舉一動。他指尖撚起一粒碎石,抬手精準彈向中路炮營東側火把,火星應聲熄滅,那一處光影瞬間陷入黑暗,剛好給三路潛行的死士留出潛入缺口。

耳畔傳來極輕的三聲蟲鳴暗號,是趙承煜分三路抵達指定方位。

三百死士泥灰覆麵,眉眼冷峻,握著火摺子、引火硫磺、破甲短刃,已分彆蟄伏三座炮營柵欄外,隻待主帥號令,便破土入營。

朱慈煥隱於半山老槐樹後,眸光穿透營寨燈火,淡淡掃過三座炮營地麵泥土痕跡。

常人隻看營外兵力稀薄,可他一眼識破殺機。

寨邊泥土新舊不一,多處草皮被人為翻動壓實,底下定是空道;營中值守兵卒看似散漫,實則站位暗藏合圍陣型,餘光始終緊盯柵欄入口;更有密林樹梢微動,藏著蓄勢待發的弓箭手,箭尖寒光,對準每一處入營路口。

李自成,算準了他會來毀炮,更算準了他會親自帶隊。

身側暗處,隨行兩名貼身護衛握刀掌心沁滿冷汗,低聲傳音:“王爺,營中有伏,即刻撤兵,尚可保全三百死士!”

撤,今夜炮營安然無恙,明日天亮百餘門火炮齊轟西城,開裂城牆撐不過兩輪炮擊,西城兩萬百姓、六千殘兵,儘數葬於炮火之下。

不撤,三百死士直麵伏兵,四麵合圍,九死一生。

朱慈煥指尖按上腰間長劍劍柄,喉間吐出極輕一字:“動。”

話音落下的刹那,三路蟲鳴齊響。

廣寧門暗道潛出的死士同時暴起,短刃劈砍木柵欄,腐朽木欄應聲斷裂,三百黑影魚貫衝入炮營,動作乾脆利落,直奔營中心火藥庫房、炮膛要害而去。

“有敵襲!”

值守闖兵嘶吼聲驟然炸開,下一秒,寨下地麵轟然開裂,木板塌陷,兩千大順重甲從地底暗道湧出,鐵盾合圍,瞬間封死所有退路,密林之上弓弦炸響,漫天羽箭破空而下,封死死士頭頂退路。

四麵八方,殺聲驟起。

埋伏,全盤引爆。

趙承煜持刀劈翻身前兩名闖兵,抬眼望見四麵八方合圍重甲,麵色驟變,瞬間明白中計,厲聲嘶吼:“全員聚攏,死守火藥庫!拖住伏兵,完成焚炮軍令!”

闖軍重甲層層合圍,長槍林立,鋒芒朝外,死死困住三百死士。這些從西城守軍裡挑選的敢死之士,本就是身負死誌,無人後退半步,短刃對長槍,肉身抵鐵盾,血花瞬間濺滿炮營青石地麵。

有人被長槍貫穿胸腹,臨死前反手點燃腰間硫磺,撲向炮身;有人腿骨被盾牌砸斷,依舊匍匐爬行,引燃庫房乾草;人人皆知身陷死局,卻無一人逃竄,隻記得城頭軍令:毀炮,護西城。

廝殺聲、兵刃碰撞聲、瀕死嘶吼聲混著火藥硝煙,響徹西山夜空。

坡上密林之內,一名披紫綢戰襖、麵有絡腮鬍的男子按劍而立,正是大順權將軍劉宗敏,他奉李自成密令坐鎮炮營督戰,望見營中伏兵困住明軍死士,一眼望見半山槐樹下那道清瘦勁裝身影,目露狂喜,放聲大喝:“朱慈煥在此!全軍合圍,生擒永王,闖王有令,活擒賞千金,斬殺封萬戶!”

一語落,數十名精銳騎兵調轉馬頭,提刀直奔半山槐樹,鐵蹄踏碎野草,直奔朱慈煥合圍而來。

護衛持刀擋在身前,神色決絕:“王爺快走!我二人拚死斷後!”

“不必。”

朱慈煥語氣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他此番親自前來,本就是為引伏兵儘出,瓦解合圍死局。若是三百死士獨自入營,隻會被伏兵分批絞殺,唯有他現身,牽動敵方所有精銳兵力,才能打亂闖軍佈局。

他反手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映著火光寒芒,側身避開迎麵劈來的馬刀,手腕翻轉,長劍精準刺穿騎兵咽喉,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招式。前世煤山亡國之前,他於亂軍之中習得搏殺之術,曆經千百戰血洗,早已遠超尋常沙場武將。

一騎倒地,血灑野草。

身後騎兵接踵而至,刀風裹挾勁風劈落,朱慈煥腳踏溝壑石棱縱身躍起,借力騰空,後背短弩反手扣動扳機,三枚淬毒弩箭破空而出,精準射殺三名帶隊騎兵。

短短數息,圍殺而來的五名騎兵儘數倒地。

劉宗敏見狀麵色鐵青,咬牙揮手:“全員放箭,格殺勿論!”

密林中數十弓手調轉箭口,齊齊對準半山孤身身影,箭雨密密麻麻傾瀉而下。

朱慈煥旋身躲入樹乾之後,長劍舞成密不透風劍花,格擋迎麵箭矢,木屑紛飛,箭桿斷裂,肩頭舊傷再度被箭矢擦過,布料撕裂,舊瘡迸裂,溫熱血水瞬間浸透深色勁裝,順著手臂滴落野草之中。

劇痛鑽骨,他身形未曾晃動分毫。

目光穿透亂兵,死死盯住中路主炮營最大一座火藥庫房。

隻要炸燬主火藥庫,三座聯營炮彈、火炮儘數會被連鎖引爆,無需逐一損毀炮身,便可一舉廢掉西山所有攻城火炮。

當下唯一生機,唯一破局點,便是主火藥庫。

“趙承煜!引火炸主庫!”

朱慈煥放聲高喊,聲音穿透漫天廝殺聲,清晰傳入營中。

營內浴血廝殺的趙承煜聞聲抬頭,望見半山被箭雨圍困的永王,望見王爺肩頭流血、依舊持刀擋箭挺拔而立的模樣,目眥欲裂,反手一刀劈死身前闖兵,嘶吼迴應:“末將遵令!”

他捨棄周邊小型炮膛,召集剩餘百餘尚能作戰的死士,以肉身開路,不顧一切朝著中路火藥庫房衝鋒。闖軍重甲拚死阻攔,長槍刺入兵卒身軀,死士便順勢抱緊槍桿,以身軀鎖住長槍,給同伴殺出衝鋒通路。

步步浴血,步步死戰。

西城兵卒,從無貪生之輩。

半山之上,箭雨不絕,劉宗敏親自提刀帶隊合圍,已然逼近槐樹之下。

朱慈煥長劍格擋漸緩,失血過多讓眼底泛起輕微眩暈,可神智愈發清明。他餘光掃過風向,今夜西風漸盛,剛好直吹火藥庫房方向,時機已至。

他不再戀戰,腳尖點地,順著陡坡斜坡縱身俯衝而下,捨棄高地優勢,直奔炮營庫房方向突圍。周身闖兵蜂擁圍堵,長刀齊齊砍向他周身要害,他以劍護身,招招搏命,劍劍奪命,肩頭、小臂再添兩道刀傷,血水染紅衣襟。

從半山到炮營寨門,短短百丈路途,步步踏血而行。

與此同時,西城城頭。

城外數千闖軍步卒舉盾佯攻,投石、箭雨輪番攻向城牆,城頭守軍舉盾格擋,磚石滾落,金鐵交鳴聲響不停。蘇凝霜一身銀甲立於阜成門敵樓,一手調度民夫填補城牆裂縫,一手緊盯西山方向夜風火光,指尖緊緊攥緊令旗。

她早已算到闖軍設伏,卻從未勸阻朱慈煥親赴險地。

因為她懂,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退,唯獨朱慈煥不能退。

他退一步,西城萬民萬劫不複。

街巷之內,糠餅分發完畢,老弱百姓靠牆靜坐祈福,青壯民夫緊握鋤頭扁擔,隨時準備登城補防,滿城寂靜,所有人都在等西山火光,等他們的永王平安歸來。

深宮養心殿,燭火忽明忽暗。

內侍快步入殿,跪伏在地,語速急促稟報:“陛下,西山闖軍伏兵四起,困住永王夜襲兵馬,永王親自陷入重圍,身受刀傷,闖軍重兵圍殺,眼看就要斃命炮營!”

曹化淳垂眸躬身,語氣帶著諂媚寬慰:“陛下天佑,此子狂妄自大,執意以身犯險,今夜必死西山,西城群龍無首,不出一日,便可被闖軍攻破,萬事皆了。”

崇禎捏緊手中茶盞,指節泛白,眼底猜忌散去,心底翻湧著一種極其扭曲、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如願以償的快意,有除去心腹大患的鬆快,可更多的,是莫名的心慌、空洞、酸澀。

那是他的皇子,是大明血脈,是哪怕被他捨棄、依舊死守京城百姓的朱家皇子。

他沉默良久,指尖微微顫抖,低聲自語:“要死了……當真要死了?”

他盼他死,可當真聽聞他身陷死局,命不久矣,卻又心生不忍。

王承恩站在殿角,冷眼旁觀帝王反覆無常,心中隻剩徹骨寒涼。

帝王之心,從來無關家國,無關骨肉,隻有私慾。

西山炮營,廝殺至白熱化。

趙承煜渾身浴血,後背深中一箭,拚死衝破重甲防線,抵達主火藥庫房門外,火把已然點燃庫房麻布門簾,火星竄起,引燃庫房堆放的硫磺、火藥、炮彈引線。

劉宗敏見狀大驚失色,顧不得圍殺朱慈煥,厲聲嘶吼:“滅火!快滅火!”

一旦主庫baozha,整座西山炮營儘數作廢,李自成籌備半月的攻城火炮,將毀於一旦!

大批闖兵掉頭奔赴庫房救火,合圍朱慈煥的兵力瞬間散去大半。

朱慈煥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長劍橫掃逼退近身兵卒,縱身躍上炮營高台,西風呼嘯而來,火苗順著風勢瘋狂暴漲,沖天火光瞬間吞噬整座火藥庫房。

轟隆——!

震徹天地的baozha聲轟然炸開!

火光沖天,染紅半邊西山夜色,碎石、炮身、鐵片伴隨著baozha衝擊波四散飛濺,周邊兩座聯營火藥接連被引爆,連環巨響此起彼伏,震得大地劇烈震顫,山下闖軍大營營帳儘數搖晃。

百餘門黑石火炮,在連天炮火之中,炸裂崩塌,儘數報廢。

值守炮營的闖兵被炸得血肉橫飛,重甲碎骨散落滿地,苦心佈置的伏兵陣型,被連鎖baozha徹底衝散瓦解。

漫天火雨墜落野草,西山漫山火光,照亮每一寸血色土地。

劉宗敏被baozha氣浪掀飛倒地,滿頭滿臉灰土,望著滿目瘡痍、化為火海的三座炮營,雙目赤紅,怒極嘶吼,聲嘶力竭:“朱慈煥!!”

火光之中,朱慈煥拄劍半跪於高台之上,周身硝煙瀰漫,勁裝佈滿刀口箭傷,渾身血水淋漓,髮絲淩亂貼在蒼白臉頰,可脊背依舊筆直如鬆。

他抬眼望向山下京城西城方向,隔著漫天火光硝煙,看向那座萬家燈火、萬民相守的孤城。

炮,毀了。

西城死局,暫解。

殘存百餘死士相互攙扶起身,看向高台那道染血身影,不顧渾身傷痛,齊齊單膝跪地,聲震火海:“王爺神威!大破炮營!”

山下闖軍大營號角悲鳴,李自成立於主營高台,望著西山沖天火光,指尖死死攥緊馬鞭,眼底殺意滔天。

這一局,他輸得徹徹底底。

養心殿內,baozha聲隔著京城夜空隱隱傳來,內侍再度跪報,聲音顫抖:“陛下……火藥庫baozha,闖軍火炮儘毀,永王……突圍而出了。”

崇禎手中茶盞哐當落地,青瓷碎裂,一如他此刻徹底破碎的私心算計。

夜色更深,西風攜著火藥血腥味,再渡京城九門。

一邊深宮帝王算計落空,妒火焚心;一邊西山火海餘生,藩王浴血破局;一邊西城滿城百姓,望著西山火光,喜極而泣,跪地高呼永王。

孤城未破,民心未散,亂世棋局,再度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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