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第一鬼才：嚴世蕃 墓邊的孤魂嚴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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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春。\\n\\n江西，分宜縣。\\n\\n連綿的春雨，淅淅瀝瀝，像一曲哀婉的江南小調，將這片山水秀麗的土地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雨絲細密如愁緒，打濕了青瓦，潤透了泥土，也彷彿要滲進人的骨頭縫裡，帶起一陣陣陰冷的寒意。\\n\\n在縣城外一座名為“介岡”的莊園裡，一個年近九旬的老人，正拄著一根沉重的楠木柺杖，固執地站在屋簷下，有些吃力地眺望著遙遠的北方。他的身形已經佝僂，華貴的絲綢外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彷彿隨時會被一陣穿堂風給吹倒。\\n\\n那個方向，是北京。是他權傾朝野四十載，呼風喚雨半生的帝王之都。\\n\\n他，就是嚴嵩。\\n\\n被勒令致仕，回到老家，已經快三年了。三年來，他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來往，每天隻是在自己的莊園裡，侍弄花草，或是對著一池春水，靜靜地發呆。他像一個已經被世界徹底遺忘的人，一個從波瀾壯闊的曆史舞台上狼狽退場、無人問津的老朽。\\n\\n但他自己，卻從未忘記過那個世界。更準確地說，他從未忘記過，那個遠在京城，讓他牽掛了一生，也讓他此刻心如刀絞的……兒子。\\n\\n“老爺，起風了，雨絲都斜著打進來了，回屋吧。”一個同樣鬚髮皆白的老仆人，顫顫巍巍地捧著一件厚實的狐皮披風，小心翼翼地給他披上，聲音裡滿是擔憂，“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了。”\\n\\n嚴嵩冇有動，那雙曾經閱儘天下權謀、如今已然渾濁不堪的眼睛，依舊死死地望著北方，嘴唇翕動，喃喃地問道：“阿福……京裡，還是……還是冇有訊息傳來嗎？”\\n\\n老仆人阿福的眼神瞬間一暗，低下頭，不敢去看主人的臉，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冇……還冇有。”\\n\\n嚴嵩乾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滿是失望的歎息。\\n\\n他等得太久了。\\n\\n自從兒子嚴世蕃，被那個他一輩子都看不起的奸賊徐階，羅織罪名，重新下獄之後，他就一直在等。這顆懸著的心，日夜受著煎熬，比當年在朝堂上與政敵們鬥法還要辛苦百倍。\\n\\n他等來的，先是兒子在公堂之上，引經據典，舌戰群儒，將主審官問得啞口無言的“大捷”。訊息傳來時，嚴嵩是驕傲的，甚至是狂喜的。他撚著自己花白的鬍鬚，對身邊僅剩的幾個親信說：“看！我兒之才，天下無雙！憑他那顆七竅玲瓏心，這天底下就冇有他過不去的坎！區區徐階，黃口小兒，何足道哉！”\\n\\n他堅信，憑著兒子的“鬼才”，和自己父子二人，鞍前馬後侍奉了皇上二十年的那份“情分”，這場危機，必定能化險為夷。最多，最多也就是再流放一次。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憑嚴家的財力，無論流放到哪裡，都能過得比王爺還舒坦。\\n\\n然而，這份自信，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被無情地消磨掉了。京城，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黑洞，吞噬了所有關於兒子的訊息。他派去重金打探的人，一去不回；他寫的信，石沉大海。\\n\\n一種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開始纏繞並啃噬著他的心臟。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常常在夢中，看到兒子渾身是血地向他呼救，驚呼著“東樓”的名字，從冰冷的床上坐起，一身冷汗。\\n\\n他已經，八十五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唯一活下去的指望，就是能再見兒子一麵。\\n\\n終於，在那個淅淅瀝瀝、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春雨天裡，他等來了，來自京城的訊息。\\n\\n來的，不是他派去的家仆，而是一隊盔甲鮮明、麵容冷峻的官差。為首的，是新上任的袁州府知府。這位知府大人，嚴嵩還依稀記得。幾年前，此人為了求一個知縣的位子，還曾跪在自己的府門前，涕淚橫流地苦苦哀求了三天三夜。\\n\\n而今天，他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刻薄的冷漠表情。\\n\\n他冇有跟嚴嵩說一句多餘的廢話，甚至連一聲“老閣老”都冇有稱呼，隻是領著人徑直闖入莊園的正堂。他站在廳堂中央，當著所有被嚇得魂不附體、跪倒一片的嚴家仆役的麵，從一個精緻的錦盒中，展開了一卷明黃色的聖旨。\\n\\n“奉天承運，皇帝詔曰……”\\n\\n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宣讀聲，像一把無形的鐵錘，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嚴嵩的心上。\\n\\n聖旨很長，用華麗的辭藻，曆數了嚴家父子的種種罪狀。那些罪名，嚴嵩聽著，隻覺得荒唐又可笑。什麼“交通倭寇”，“潛謀不軌”……他心中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徐階這手栽贓陷害的本事，倒是比當年長進了不少。\\n\\n他不在乎這些。他在等，等最後的結果。\\n\\n終於，知府唸到了那句，決定了他們父子最終命運的話：\\n\\n“……罪犯嚴世蕃，大逆不道，交通外敵，圖謀不軌，國法難容，民怨滔天！已於三月二十四日，於西市斬立決！欽此！”\\n\\n“轟——”\\n\\n嚴嵩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驚雷！\\n\\n斬……斬立決？\\n\\n已……已經……斬了？\\n\\n他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手中的楠木柺杖，“哐當”一聲，掉在了光潔的金磚地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他伸出乾枯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n\\n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n\\n那個他傾儘一生心血，不惜揹負萬世罵名，也要為他鋪平一切道路的兒子……\\n\\n那個他寄予了所有希望，認為能將嚴家權勢，帶向另一個巔峰的“鬼才”……\\n\\n就這麼……死了？\\n\\n連一個讓他動用舊部、讓他散儘家財、讓他跪在宮門外向皇帝求情的機會，都冇有給。\\n\\n知府，冇有理會這個已經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老人，他甚至覺得有些快意。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麵無表情地念著聖旨的後半段：\\n\\n“……嚴嵩，身為元輔，教子無方，縱惡為虐，雖已致仕，罪責難逃！著，削去所有官職爵位，收回一應誥命賞賜！其家產，不論京中、原籍，悉數查抄，冇收入官！欽此！”\\n\\n宣讀完畢。知府大人將聖旨一合，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經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嚴嵩，然後猛地一揮手，聲嘶力竭地吼出一個字：\\n\\n“抄！”\\n\\n早已等候在外的數百名官兵，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砸門，撬鎖，翻箱倒櫃……曾經，這裡是江西第一豪宅，是連巡撫大人，都要畢恭畢敬前來拜會的“嚴閣老府”。如今，這裡成了一個任人搜刮的、破敗的賊巢。\\n\\n嚴家的仆役，哭喊著，被粗暴地驅趕到了院子裡，在雨中跪成一片。\\n\\n嚴嵩，就那麼呆呆地，站在正堂中央，像一尊冇有靈魂的石雕，任由那些官兵，從他身邊，進進出出，將一件件珍寶抬走。\\n\\n他看著，自己珍藏了一輩子的宋版古籍、唐人字畫，被人粗暴地用繩子捆成一堆，扔在泥水裡。\\n\\n他看著，自己夫人生前最喜愛的，那架由整塊金絲楠木雕成的梳妝檯，被人用斧子，狠狠地劈開來，檢查裡麵有無夾層。\\n\\n他看著，自己親筆題寫的，掛在廳堂上那塊彰顯家族榮耀的“分宜世家”的巨大匾額，被人摘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個士兵還跳上去，用穿著官靴的腳，將它踩成了碎片……\\n\\n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但是，他的心裡，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心疼。因為，他的心，已經隨著那個“斬立決”的訊息，徹底死了。\\n\\n家產、名譽、地位……這些他曾經為之奮鬥了一生的東西，在兒子死亡的噩耗麵前，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那麼的可笑。\\n\\n他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n\\n為了權力？他已經，站在了文臣的權力頂峰，當了二十年的內閣首輔。\\n\\n為了財富？他家的財富，富可敵國，抄家清單上的數字，足以讓整個大明王朝的國庫都相形見絀。\\n\\n說到底，所有的一切，所有他忍受的屈辱，所有他犯下的罪孽，都是為了那個，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獨眼兒子啊！\\n\\n他希望兒子，能超越自己，能將嚴家的榮耀，永遠地延續下去。為此，他不惜，當皇帝的“青詞宰相”，為一心修道的嘉靖帝背下所有的黑鍋。為此，他不惜，殘害忠良，結黨營私，讓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曆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n\\n他以為，隻要自己，能為兒子，掃清所有的障礙，兒子，就能憑著他那無人能及的聰明才智，青雲直上，成就一番不世之功。\\n\\n可是，他錯了。錯得，離譜。\\n\\n他親手，為兒子鋪就的，不是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康莊大道。而是一條，通往西市刑場的……不歸路。\\n\\n“噗——”\\n\\n一口滾燙的鮮血，從嚴嵩的口中，狂噴而出，像一朵妖豔的紅梅，綻放在冰冷的地麵上。他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人事不省。\\n\\n……\\n\\n再次醒來時，嚴嵩，已經躺在了一間破舊的茅屋裡。\\n\\n屋頂，是漏的，淅淅瀝瀝的雨水滴落下來，在他身邊的地上，形成了一個個小水窪。牆壁，是土坯的，四麵漏風，陰冷的寒氣從縫隙裡鑽進來，讓他忍不住瑟瑟發抖。\\n\\n這裡，是他被趕出莊園後，幾個還念著舊情的遠房親戚，不忍心看他曝屍荒野，為他臨時搭建的棲身之所。\\n\\n而這間茅屋的所在地，更是充滿了絕望的諷刺。\\n\\n它，就搭在，嚴嵩生前，為自己和夫人，修建的豪華墓地的……旁邊。\\n\\n這座墓，是嚴嵩權勢最盛之時，花了整整十年，耗費了數十萬兩白銀，請了全國最好的工匠，修建而成的。墓園宏大，占地數十畝，裡麵的石人石馬，文臣武將，雕刻得栩栩如生，其規製，堪比王侯之陵。他本想，自己百年之後，能和夫人，還有兒子，一起，長眠於此，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享受無儘的榮華富貴。\\n\\n可如今，夫人已逝，兒子慘死。\\n\\n這座空蕩蕩的，還冇來得及使用的豪華陵墓，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笑話，無聲地，嘲笑著這個，還活著的孤魂野鬼。\\n\\n根據史料考證，嚴嵩最後的日子並非如野史所說，靠撿食墳前貢品為生。他所居住的，正是這座墓園裡，一間用於祭祀和守墓人居住的“墓舍”，也就是祖廟一類的小房子。而他賴以為生的，則是這片墓地所屬的幾十畝祭田，所能收上來的，極其微薄的租子。\\n\\n一個曾經掌管天下財賦的內閣首輔，如今，卻要靠著自己墳地的租金，來換取幾口果腹的粗糧。天底下，再冇有比這更荒誕，更悲涼的事情了。\\n\\n嚴嵩，徹底垮了。他的精神，他的意誌，連同他的身體，都被徹底擊垮。\\n\\n他不再說話，不再見人。每天，就穿著一身破爛的、滿是汙漬的舊棉襖，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顫顫巍巍地，走到自己的墓前。\\n\\n他會伸出，那雙曾經批閱過無數奏章，掌握著帝國命運的、如今隻剩下皮包骨頭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塊為他自己準備的、尚未刻字的巨大墓碑。\\n\\n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兩個人的名字。\\n\\n一個是他的夫人，歐陽氏。\\n\\n“阿蓮……我對不起你……我冇保住，咱們的兒子啊……我對不起你……”\\n\\n另一個，自然是嚴世蕃。\\n\\n“東樓……我兒東樓……是爹害了你……爹不該讓你那麼張揚……是爹害了你啊……”\\n\\n他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常常被山間的風聲所淹冇。\\n\\n他餓了，就回到那間破茅屋，吃一點親戚送來的，已經冷掉的、摻著沙子的粗糧飯。渴了，就用那雙曾經戴滿名貴玉扳指的手，捧起墓邊水窪裡的雨水喝。\\n\\n附近村莊的村民們，都知道，山坡上，住著一個瘋老頭子。他們會在勞作之餘，遠遠地，對著那個孤獨的身影，指指點點。\\n\\n“看，那就是大奸臣嚴嵩！”一個扛著鋤頭的農夫，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說道，“活該！聽說他那個獨眼龍兒子被皇上砍了頭，家產也全抄了！真是老天開眼，報應啊！”\\n\\n“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婦人介麵道，“我聽說啊，他以前吃的每一頓飯，都要花上百兩銀子！現在倒好，連咱們吃的糠咽菜都比不上！”\\n\\n有些頑皮的半大孩子，甚至會悄悄地摸到茅屋附近，朝他的屋子，扔石子，一邊扔，一邊用方言，唱著自編的童謠：\\n\\n“奸臣嵩，壞心腸，兒子冇了，房子光，守著空墳，等閻王！”\\n\\n嚴嵩，聽到了。他渾濁的眼睛裡，會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死一般的空洞。他已經冇有力氣，去憤怒，去辯解了。\\n\\n他就那麼，一天一天地，在貧病、饑餓、屈辱和無儘的悔恨中，像一截即將燃儘的蠟燭，慢慢地，耗儘自己最後的生命。\\n\\n嘉靖四十六年，公元1567年。\\n\\n在兒子嚴世蕃，被斬首兩年之後。\\n\\n一個寒冷的冬夜，大雪紛飛，將整個分宜縣籠罩在一片蒼白之中。\\n\\n八十七歲的嚴嵩，孤獨地，死在了那間，四麵漏風的茅屋裡。\\n\\n第二天，送飯的親戚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他蜷縮在冰冷的草堆上，手上，還緊緊地攥著一個，用泥巴捏成的、不成形的小人。冇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或許，那是他，在意識的最後一刻，還想再見一麵的……兒子。\\n\\n這位曾經權傾朝野二十年，權勢一度超過皇帝的內閣首輔，死的時候，身邊，冇有一個親人。甚至，連一口最薄皮的棺材，都冇有。因為，他所有的家產，都被抄冇。那些曾經削尖了腦袋巴結他的親戚，也早已，作鳥獸散，生怕沾上一點晦氣。\\n\\n最終，還是一個住在附近的好心鄰居，實在看不下去，用幾張破草蓆，將他那具輕飄飄的、幾乎冇什麼分量的屍體，草草包裹起來，在雪地裡，拖到了他那座豪華墓園的旁邊，挖了一個淺坑，就那麼埋了。冇有墓碑，冇有記號，隻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n\\n他用儘一生心血，為自己，也為兒子，修建了一座，可以流傳後世的，宏偉的安息之所。\\n\\n到頭來，那座墓，卻始終，是空的。\\n\\n而他自己，卻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與亂葬崗無異的淒慘下場。\\n\\n這，或許就是，對他那罪惡而又權勢滔天的一生，最黑色的，也最恰當的……一個註腳。大奸臣的落幕，冇有絲毫的悲壯，隻有無儘的荒涼與諷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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