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第一鬼才：嚴世蕃 《金瓶梅》裡的東樓與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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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故事卻往往會長出翅膀，飛向四麵八方，飛進茶館酒肆，飛入尋常百姓家，甚至飛上文人墨客的書案，變成或辛辣、或香豔、或恐怖的傳說。\\n\\n嚴家父子倒台之後，整個大明朝似乎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百姓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在飯桌上、炕頭上，唾罵這對禍國殃民二十載的父子。而那些曾經在嚴家權勢下戰戰兢兢、敢怒不敢言的文人墨客們，更是迎來了一場壓抑已久的創作狂歡。\\n\\n他們胸中積鬱了太久的憤怒、恐懼和屈辱，此刻全都化作筆下最尖銳的諷刺、最酣暢的檄文。一時間，各種以嚴家父子為原型的評話、雜劇、小說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在北京城乃至整個江南地區，形成了一股蔚為壯觀的“罵嚴文化”。\\n\\n在這些作品裡，嚴嵩通常被塑造成一個老奸巨猾、口蜜腹劍的權臣，一個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而他的兒子嚴世蕃，則成了一個集貪婪、**、殘暴、狂妄於一身的……“罪惡集大成者”。\\n\\n他的“鬼才”，被描繪成服務於邪惡的智慧；他的獨眼，成了他內心陰暗扭曲的外在標誌；他那條微跛的腿，則被演繹成他走在通往地獄之路上最生動的寫照。他富可敵國的財富，他府中美妾成群的荒淫生活，他草菅人命的種種暴行……所有的一切都被添油加醋，描繪得活靈活現，成了街頭巷尾最受歡迎的“睡前恐怖故事”。\\n\\n然而，在所有這些應運而生的作品中，有一部書，如同一顆來曆不明的彗星，劃破了明末文壇的天空。\\n\\n它冇有直接點嚴世-蕃的名字，卻用一種前無古人、後也可能無來者的方式，為嚴世蕃，也為那個光怪陸離的時代，立了一座由**和罪惡澆築而成的……黑色紀念碑。\\n\\n這部書，就是被後世譽為“明代四大奇書”之首，卻也因其內容而飽受爭議的——《金瓶梅》。\\n\\n……\\n\\n時間大概是在嚴家倒台後的十幾年，萬曆年間。\\n\\n江南，蘇州。\\n\\n深秋的午後，梧桐葉落，微雨生寒。在城南一處極為雅緻的書齋“天尺樓”裡，一個麵容清臒、眼神深邃的中年文人正臨窗而坐，手裡捧著一部厚厚的手抄本。\\n\\n他看得極慢、極認真，時而眉頭緊鎖，彷彿在解一道難解的棋局；時而長歎一聲，眼中流露出無儘的悲憫；時而嘴角又會泛起一抹難以言喻的苦笑，似乎看到了某種極致的荒誕。\\n\\n此人乃是當世的文壇領袖，詩文冠絕天下，被尊稱為“鳳洲先生”的大名士——王世貞。\\n\\n王世貞出身官宦世家，才華橫溢，年少成名，但他的一生，都籠罩在一個巨大的、血色的陰影之下。他的父親，曾任薊遼總督的王忬，就是當年被嚴嵩父子羅織“通敵”罪名，冤殺於西市的。\\n\\n殺父之仇，不共戴天。\\n\\n王世貞可以說是恨毒了嚴家父子。他曾散儘家財，奔走呼號，為父鳴冤；也曾用筆作刀，寫下無數文章，揭露嚴家的滔天罪行。可以說，後來徐階能夠成功扳倒嚴家，王世貞在輿論上製造的聲勢，功不可冇。\\n\\n如今大仇得報，嚴家父子早已化為枯骨，連墳頭草都換了好幾茬。可王世貞的心裡，卻始終有一塊地方是空的。那是一種大仇得報之後的巨大虛無感，彷彿畢生的目標突然消失，隻剩下茫然四顧。\\n\\n直到他看到了手裡的這部書。\\n\\n這是一部冇有署名的手抄本，書名也很奇怪，叫《金瓶梅詞話》。書是從一位官場上的朋友那裡輾轉得來，據說是從京城裡流傳出來的孤本，作者署名“蘭陵笑笑生”，誰也不知是何方神聖。\\n\\n書的內容，更是驚世駭俗！\\n\\n它冇有寫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也冇有寫才子佳人的風花雪月，而是把筆觸伸向了最底層、最不堪的市井之中。寫的是一個叫西門慶的市井之徒，如何靠著鑽營、巴結、放高利貸一步步發家，然後沉溺於酒色財氣，最終被**掏空身體、暴斃而亡的故事。\\n\\n書中的文字，直白、露骨，甚至可以說是……肮臟。它把人世間最**裸的**、最醜陋的人心、最齷齪的交易，掰開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攤在你的麵前，讓你無處可逃。\\n\\n這書一問世，就在士大夫階層引起了軒然大波。有人讀了幾頁便大罵其為“穢書”“**”，認為作者簡直是傷風敗俗，該當千刀萬剮，其書當付之一炬。也有極少數人，從那些看似淫穢的文字背後，讀出了一種刺骨的悲涼和對整個時代的絕望控訴。\\n\\n王世貞，顯然屬於後者。\\n\\n“鳳洲先生，”一個穿著儒衫的年輕門生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為他續上滾燙的碧螺春，“您看這部書稿已經三天了，幾乎是廢寢忘食。外麵都說，此書的作者‘蘭陵笑笑生’，不過是個不知名的狂徒，為博眼球才寫出這等不堪入目的文字，您……何必如此費神？”\\n\\n王世貞冇有抬頭，隻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書頁，彷彿在感受文字背後那個靈魂的溫度。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子肅，你錯了。此人非但不是狂徒，反而是個有著大慈悲和大痛苦的……當世高人。”\\n\\n“高人？”名叫子肅的門生大為不解，“先生，恕學生愚鈍。這……這書裡寫的，不都是些男盜女娼的醃臢事嗎？如何當得起‘高人’二字？”\\n\\n王世貞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你隻看到了皮肉，卻冇有看到骨頭。”\\n\\n他頓了頓，放下書稿，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問道：“你覺得，書裡這個主角西門慶，他……像誰？”\\n\\n子肅想了想，說：“像個被錢燒壞了腦子的暴發戶？又或者是某個不知收斂的地方惡霸？學生在地方為官時，見過不少這樣的人物。”\\n\\n王世貞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夾雜著快意的弧度。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裡蘸了一下，然後在光潔的紫檀木桌麵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字。\\n\\n“嚴、世、蕃。”\\n\\n子肅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失聲叫道：“先生是說……西門慶的原型是……是那個國賊嚴世蕃？！”\\n\\n“你仔細想想。”王世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彷彿在引導一個迷路的孩子，“嚴世蕃號什麼？”\\n\\n“號……‘東樓’。”子肅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當年京城裡人儘皆知的。\\n\\n“東樓。”王世貞的笑容更深了，“東對什麼？”\\n\\n“東對……西。”子肅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n\\n“門對什麼？”\\n\\n“門……對樓。”\\n\\n“西門……東樓。”王世貞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看，這不就對上了嗎？”\\n\\n子肅倒吸了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上“噌”地一下竄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彷彿觸碰到了一樁驚天的大秘密。\\n\\n“還有呢？”王世貞繼續引導著他，“我聽說，嚴世蕃在家中有個小名，是他的乳名，平日裡隻有他父親和他最寵幸的那些姬妾纔敢這麼喚他……”\\n\\n“慶兒！”子肅脫口而出，“是了！史料筆記裡有載，嚴嵩常喚其‘慶兒’！而西門慶，也名‘慶’！西門大官人！這……這也太巧了！”\\n\\n“這不是巧合。”王世-貞的目光又回到了書本上，眼中閃爍著一種發現知音的興奮，“你再看這西門慶的行事為人。他本是清河縣一介布衣，靠著鑽營，巴結上了京城的權貴蔡京蔡太師，從而平步青雲，官至提刑官。這像不像嚴世蕃靠著他父親嚴嵩，才得以在官場上橫行無忌？”\\n\\n“像！太像了！”\\n\\n“西門慶廣結黨羽，人稱‘西門大官人’，手下有一幫所謂的‘十兄弟’為他為虎作倀，欺男霸女，魚肉鄉裡。這像不像嚴世蕃廣收門客，結黨營私，人稱‘小閣老’，其黨羽遍佈朝野？”\\n\\n王世貞每說一句，子肅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事蹟樁樁件件，不都跟嚴世蕃的傳聞暗暗吻合嗎？\\n\\n“還有，西門慶家中妻妾成群，有名分的就有六個，還不算那些冇有名分的丫鬟和外麵的情人，但他依然慾壑難填，最終死在求歡的藥物之下。這……這不就是世人眼中那個荒淫無度、姬妾比皇帝後宮還多的嚴世蕃的寫照嗎？”\\n\\n“我的天……”子肅喃喃道，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被顛覆了，“這麼說來，這部《金瓶梅》寫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市井風月，而是……而是用西門慶這個肮臟的軀殼，在寫嚴世蕃罪惡的一生！這作者的膽子也太大！太……太狠了！”\\n\\n“膽子？”王世貞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刻骨的恨意，“這已經不是膽子的問題了。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仇恨！一種要把仇人挫骨揚灰，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恨！”\\n\\n他彷彿能透過這薄薄的紙張，看到那個躲在“蘭陵笑笑生”這個假名背後的真實的人。\\n\\n那個人一定也被嚴家深深地傷害過。或許，是像他一樣，家破人亡；或許，是仕途斷絕，一生抱負化為泡影。他無力在現實中向那個曾經權傾天下的龐然大物複仇，於是他選擇了用筆。\\n\\n他用這支筆，為嚴世蕃建造了一座永遠無法逃脫的文字地獄！\\n\\n在這座地獄裡，嚴世蕃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小閣老”，不再是那個自詡“天下鬼才”的權臣之子。他成了一個出身卑微、舉止粗鄙、內心空虛、除了錢和女人什麼都不懂的市儈商人。\\n\\n他所有的權勢、財富，在《金瓶梅》的筆下，都變得可笑而荒唐。他一生追求的那些美女、金錢，最終都成了催他去死的……毒藥。\\n\\n這簡直就是一場最惡毒、也最天才的……文學複仇！\\n\\n“先生，”子肅緩過神來，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關於這部書，坊間還有一個更離奇的傳說，不知先生聽過冇有。”\\n\\n“哦？說來聽聽。”王世貞來了興致。\\n\\n“有人說，”子肅湊得更近了，聲音小得像耳語，“這《金瓶梅》其實在嚴世蕃還冇死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而寫這本書的‘蘭陵笑笑生’，據說就是當年被嚴家害死的某個忠良的後人。”\\n\\n王世貞的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n\\n“傳說裡講，”子肅繼續道，“這位作者為了給父親報仇，處心積慮寫成了這部書。但他知道，直接把書送到嚴世蕃麵前，以嚴世蕃的狂妄，未必會看，即便看了，也未必會當回事。”\\n\\n“於是，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陰毒無比的計策。”\\n\\n“他知道嚴世蕃生性好色，對這類風月小說最感興趣。於是，他將寫好的書稿，一頁一頁，都浸泡在一種從西域傳來的慢性劇毒之中。這種毒無色無味，少量接觸並無大礙，但日積月累，便會深入五臟六腑，神仙難救。然後，他將浸泡過的書頁晾乾，精心裝訂成冊。”\\n\\n“做完這一切後，他算準了嚴世蕃的為人。像嚴世蕃這種極度自負又好奇心極強的人，拿到這樣一本以自己為原型、卻又把自己寫得如此不堪入目的書，他會怎麼讀？”\\n\\n子肅說到這裡，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個陰謀之中。\\n\\n王世貞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順著子肅的話，介麵道：“他會一邊看一邊罵，一邊罵卻又一邊忍不住要看下去。他想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作者，究竟還能把他編排成什麼樣子！”\\n\\n“冇錯！”子肅一拍大腿，“而且，嚴世蕃看書還有一個眾所周知的、非常不好的習慣，他喜歡用手指蘸著口水去翻書頁！”\\n\\n話音落下，書齋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像是時間的腳步聲。\\n\\n一個恐怖卻又充滿了宿命感的畫麵，清晰地浮現在了主仆二人的腦海裡。\\n\\n京城，嚴府。那個不可一世的獨眼“鬼才”，正斜倚在他那張由整根象牙雕琢而成的奢華大床上。手裡，捧著那本為他量身定做的“催命符”。\\n\\n他看得津津有味，欲罷不能。\\n\\n他一邊看一邊大罵：“混賬東西！竟敢如此編排本閣老！待我查出你是誰，定將你千刀萬剮！”\\n\\n一邊罵，又一邊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一下肥胖的手指，然後“嘩啦”一聲，翻開下一頁。\\n\\n他不知道，那致命的毒素，正隨著他的唾液，一點一點地，滲入他的五臟六腑，侵蝕著他的生命。日複一日，夜複一夜。\\n\\n直到他翻完最後一頁，看到了西門慶縱慾身亡的結局。那一刻，書中的毒，也終於在他的體內徹底發作了。\\n\\n他就這麼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死於自己的好奇，死於自己的憤怒，更死於自己的……自大。\\n\\n……\\n\\n“這……這傳說是真的嗎？”子肅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問道。這個故事，實在是太完美，也太可怕了。\\n\\n王世貞沉默了良久，才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既有遺憾，又有一絲釋然。\\n\\n“當然是假的。”他拿起那本《金瓶梅》，輕輕合上。\\n\\n“嚴世蕃明明是死於西市的刑場，天下人親眼所見。這個傳說，破綻百出，當不得真。”\\n\\n“那……那為何會流傳得如此之廣？幾乎人人都在說。”子肅不解。\\n\\n王世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蕭瑟的秋景，悠悠地說道：“因為老百姓們，還有我們這些與嚴家有血海深仇的人，需要這樣一個故事。”\\n\\n“我們覺得，僅僅是把嚴世蕃在刑場上砍了頭，太便宜他了。他所犯下的罪孽，遠非一刀之斬所能償還。”\\n\\n“我們需要一種更具戲劇性、更具諷刺意味的天道輪迴。用一支筆殺人於無形，用一部書來為一個罪惡的時代畫上句號，這是文人所能想象出的，最快意恩仇、也最優雅的複仇方式。”\\n\\n“所以，子肅啊，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n\\n“重要的是，人們願意相信它是真的。”\\n\\n王世貞轉過身，重新看向桌上的那部書，眼神變得無比複雜。\\n\\n嚴世蕃死了。那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聰明的、殘暴的、狂妄的、可悲的嚴東樓，已經化作了曆史的塵埃，被雨打風吹去。\\n\\n可是，書裡的那個西門慶，卻活了下來。並且，隻要這世上還有人讀書，他就會永遠地活下去。\\n\\n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征。象征著那個時代所有扭曲的**、無儘的貪婪和最終必然幻滅的命運。\\n\\n嚴世-蕃用他罪惡的一生，為後世的文學，提供了一個取之不儘的創作源泉。他以一種他自己絕對無法想象，也絕對無法接受的方式，完成了屬於他的……“不朽”。\\n\\n從此，人間再無嚴東樓。\\n\\n書裡，卻永存西門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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