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命運你我他 > 第十五章 蔣田園從軍

命運你我他 第十五章 蔣田園從軍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7年的夏天,石橋村又出了一件大事——蔣田園要去當兵了。

說「又」,是因為這幾年村裡的喜事一樁接一樁,像田裡的稻子,一茬一茬地成熟。蔣琪考上了縣一中,周起瓊考上了衛校,週日樂考上了師範中專,周景熙也考上了普高。現在,蔣田園從職中畢業,轉身就要進軍營了。村裡人議論紛紛,都說石橋村的風水轉了,祖墳冒青煙了。

訊息是蔣田園自己帶回來的。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他從縣城回來了,騎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自行車騎進村口的時候,夕陽剛好落在山後麵,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整條碎石路都鍍上了一層金。

「田園哥回來了!」周峰最先看見他,從院子裡跑出來,跟在自行車後麵跑,「田園哥畢業了!」

蔣田園把自行車停在自家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對著圍上來的鄰居們晃了晃。那是一張入伍通知書,蓋著鮮紅的大印。

「畢業了,」蔣田園說,笑容燦爛得像八月的向日葵,「也入伍了。下個月就走,海軍!」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村子。蔣有貴從家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刨子;周德厚放下手裡的竹筐,快步走了過來;李二山的老婆破天荒地關了灶火,拉著孩子來看熱鬨。連平時很少出門的周大爺,都拄著柺杖從屋裡挪了出來,眯著眼睛看那兩張紙。

「田園這孩子有出息啊!先是考上職中,現在又去當兵,雙喜臨門!」

「海軍!那可是要上大船的!咱們村出過幾個海軍?一個都冇有!」

「蔣老四要是活著,看到兒子這樣,不知道有多高興。」

蔣田園的母親李桂香站在人群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麼也擦不乾淨。旁邊的鄰居遞給她一條毛巾,她接過來捂在臉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男人蔣老四當過兵,退伍回來冇幾年就病死了,留下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蔣田園是老大,下麵還有一個妹妹。為了供蔣田園讀職中,她把家裡的豬都賣了,還借了一屁股債。現在兒子畢業了,又要去當兵了,她心裡五味雜陳——高興,心疼,不捨,驕傲,攪在一起,從眼睛裡流出來。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

他手裡也攥著一張東西——不是畢業證書,是下學期的學費通知單。普高第三年,學費又漲了,從一百二漲到了一百五。他把通知單疊好,塞進口袋裡,和那些皺巴巴的鈔票放在一起。蔣田園畢業了,要去當兵了,走上了一條光明的路。而他呢?他還要再讀一年,還要再花家裡一年的錢,還要再熬一年。明年這個時候,他能拿到畢業證書嗎?能拿到錄取通知書嗎?他不知道。

蔣田園發現了站在人群外麵的周景熙,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他麵前。「景熙!」他的聲音裡滿是興奮,「我畢業了!下個月就去部隊!」

「田園哥,恭喜你。」周景熙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職中畢業,又當了兵,雙喜臨門。」

蔣田園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也冇什麼了不起的,就是運氣好。」他頓了頓,認真地看著周景熙,「景熙,你明年就高考了。好好考,考上大學,比什麼都強。我在部隊裡等你來信。」

周景熙點了點頭,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羨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焦慮。蔣田園比他大兩歲,從小就是孩子王,帶著他們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後來蔣田園考上了縣裡的職業中學,學的是一門叫「機電」的專業,村裡人也不太懂那是什麼,隻知道是學技術的,將來能當工人。在那個年代,農村孩子能考上中專、中師、職中,都是跳出農門的出路,隻是路不同罷了。

「田園哥,」他說,「你怎麼想起去當兵的?職中畢業不是包分配嗎?去工廠當工人多好,端鐵飯碗。」

蔣田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當工人是好,但我不適合。」

他拉著周景熙在門口的石頭台階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捲曲,上麵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眉清目秀的,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

「這是我爸。」蔣田園說,「他當兵的時候拍的。我小時候天天看這張照片,覺得我爸真帥。後來他退伍了,回來了,病死了。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事,隻知道哭。長大了以後,我老想他,想知道他在部隊裡過的什麼日子,見過什麼樣的人,經歷過什麼樣的事。」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就穩住了。「我讀職中的時候,老想著這件事。我想了三年,想明白了——我不是當工人的料。我這個人坐不住,讓我天天在車間裡跟機器打交道,我憋得慌。但我能吃苦,不怕累,身體好。我爸能當兵,我也能。我要去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海。」

周景熙看著那張照片,又看看站在麵前的蔣田園。父子倆長得真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挺直的腰板。唯一的區別是,照片上的蔣老四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而蔣田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但很快,他也要穿上軍裝了。

「田園哥,」周景熙說,「你一定會在部隊裡有出息的。」

蔣田園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咱們村就靠你們這些讀書人了。」

訊息傳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底了。那天周景熙正在家裡複習功課,李覺從外麵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在門口喊:「景熙,田園哥來信了!說這個週末要拍照,讓我們都回去!」

週末回到家,周景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蔣田園。蔣田園正在院子裡收拾行李,一隻軍綠色的帆布包放在地上,裡麵塞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幾本書。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是李桂香專門去鎮上給他買的,花了八塊錢,是她賣雞蛋攢了好幾個月的。

「景熙,來了?」蔣田園抬起頭,笑了笑,「正好,幫我看看這些東西帶得對不對。部隊裡讓帶什麼,不讓帶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周景熙蹲下來,翻了翻那隻帆布包。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書碼得規規矩矩,最上麵放著那張發黃的照片——蔣老四穿軍裝的那張。

「這張照片帶上,」周景熙說,「想家的時候看看。」

蔣田園點了點頭,把照片小心地夾在一本《機械製圖》課本裡——那是他職中三年最得意的一門課,他說捨不得扔,要帶去部隊,閒著的時候翻翻。

那天下午,李覺把能叫上的人都叫來了。周峰、蔣剛立、周海、週日樂、蔣大壯、蔣婷、周靈敏——能來的都來了。十幾個人擠在蔣家園子裡,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走,去大樟樹下拍照!」李覺興沖沖地說,「我讓鎮上的照相師傅來,咱們一起拍個合影。」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到村口的大樟樹下。大樟樹有幾百年的樹齡了,樹乾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曬穀場。夏天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蔣田園站在最中間,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胸口別著一朵大紅花——是村支書周大爺給他戴上的,說是當兵的光榮,必須戴。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站在那棵大樟樹下,像一棵剛栽下去的白楊樹。

周景熙站在蔣田園的右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是劉桂蘭前天晚上特意給他洗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他的頭髮也理過了,短得能看見青色的頭皮,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明年就要高考了,他的成績還在中遊徘徊,能不能考上大學,他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李覺站在蔣田園的左邊,穿著一件新買的藍布衫——是他用割鬆脂攢的錢買的,花了兩塊五。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雖然還是很淡,但至少會笑了。這幾年他養鴨、割鬆脂、打零工,日子雖然苦,但好歹熬過來了。他叔叔家的堂弟也上了初中,嬸子對他的臉色好了一些,至少不會動不動就罵他了。

周峰站在最邊上,胖乎乎的,圓臉上掛著兩個酒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爹在鎮上開雜貨鋪,家裡的條件在村裡算好的,但他自己的身體卻出了問題——去年查出了糖尿病,雖然不嚴重,但醫生說要忌口、要休息。他才十幾歲,就得了一輩子甩不掉的病,村裡人都替他惋惜。

蔣剛立站在周峰旁邊,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像個小牛犢,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他爹是村裡的民兵連長,從小教他打拳、跑步,他一直想當兵,但體檢冇過,說是眼睛不行。蔣田園要去當兵了,他心裡又羨慕又嫉妒,嘴上說著「當兵有什麼好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蔣田園胸前那朵大紅花。

周海站在最後麵,瘦高個,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爹說現在政策好了,可以做生意了,他早就躍躍欲試了,說等再過兩年就去廣州打工,賺大錢。

週日樂站在周海旁邊,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他在師範讀了一年,暑假回來給村裡的孩子們補課,不收錢,說是「練練手」。他的眼神比以前沉穩了,說話也更有條理了,像個大人了。

蔣大壯站在週日樂旁邊,憨憨地笑著。他在東莞學了麵包手藝,這次回來是想在鎮上開一家麵包店,但本錢不夠,正在四處借錢。

蔣婷站在最邊上,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是她在城裡打工時買的。她去年去了廣東,在一家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一個月掙一百多塊,寄了一半回家。這次回來,她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給周景熙買了一支鋼筆,給李覺買了一雙鞋,給蔣田園買了一條毛巾。她說她不想在廠裡乾一輩子,想學點技術,將來回縣城開個小店。

周靈敏站在蔣婷旁邊,紮著馬尾辮,清清爽爽的。她在鎮上的供銷社當售貨員,一個月掙幾十塊錢,雖然不多,但好歹是正式工作。她說她不想嫁在村裡,想嫁到城裡去,過好日子。

拍照的是鎮上的照相師傅,姓劉,騎著一輛三輪車來的,車上裝著一台老式相機和一個三腳架。他把三腳架支在曬穀場上,把相機架好,然後鑽到一塊黑布底下,調了半天焦距。

「好,大家看這裡!」劉師傅從黑布底下鑽出來,手裡捏著一個橡皮球,「我說一二三,大家一起笑!一——二——三——」

「哢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把所有人的笑容定格在那個夏天的下午。

拍完照,蔣田園請大夥兒去他家吃飯。李桂香提前殺了一隻雞,燉了一大鍋雞湯,還炒了幾個菜,蒸了一鍋白米飯。桌子擺在院子裡,柚子樹下,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熱熱鬨鬨的。

酒過三巡,蔣田園站起來,端著酒杯,聲音有些哽咽。「各位兄弟姊妹,今天我蔣田園借花獻佛,敬大家一杯。我職中畢業了,又要去當兵了。這輩子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大家的幫忙。我爹死得早,我娘一個人拉扯我,不容易。村裡的大伯大嬸、叔叔阿姨,冇少幫我們家。這份情,我蔣田園記在心裡,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一仰脖子,把酒乾了。桌上的人紛紛舉杯,七嘴八舌地說著祝福的話。

「田園哥,到了部隊好好乾,當個軍官回來!」

「田園,別忘了給我們寫信!」

「田園哥,我們等你回來!」

蔣田園笑著,又倒了一杯酒,轉向周景熙。「景熙,這杯酒我單獨敬你。」

周景熙站起來,端著酒杯。「田園哥,應該我敬你。」

「不,我敬你。」蔣田園認真地說,「你是咱們村最聰明的人,陳老師說的。你好好讀書,明年考上大學,給咱們村爭光。我在部隊裡也會好好乾,咱們一起努力,讓石橋村的名字響起來!」

周景熙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端起酒杯,跟蔣田園碰了一下,一飲而儘。米酒入口甜絲絲的,但到了喉嚨裡就變成了一團火,燒得他眼睛都紅了。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在煤油燈下翻開了本子。他想寫點什麼,但筆尖停在紙上,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想起蔣田園穿著白襯衫站在大樟樹下的樣子,想起他說「我要去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海」時的表情,想起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臉上的笑容。

他忽然覺得,這些笑容是那麼珍貴。在這個貧窮的、偏僻的小山村裡,一群年輕人站在一棵幾百年的大樟樹下,笑著,鬨著,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有人會功成名就,有人會疾病纏身,有人會婚姻破碎,有人會遠嫁他鄉。但在這個夏天的下午,他們都還年輕,都還健康,都還有無限的可能。

他在本子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1987年夏天,田園哥職中畢業了,又要去當兵了。走之前,我們在村口的大樟樹下拍了一張合影。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笑著,鬨著,像一群麻雀。照相師傅說『一二三』的時候,我看見田園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點了燈。他說他要去走他爸走過的路,看他爸看過的海。我不知道海是什麼樣的,但我想,一定很美。田園哥走了以後,我們這些人也要各奔東西了。有人要讀書,有人要打工,有人要嫁人,有人要留下來種地。不知道多少年以後,我們還能不能再聚在一起,在大樟樹下拍一張合影。但不管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忘了這個下午,不會忘了那些笑容。明年我就要高考了。田園哥走上了他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儘全力。不能再讓爸賣牛了。」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祝福蔣田園——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蔣田園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送他。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是部隊發的,合身極了,穿在他身上英姿颯爽。他背著一個軍綠色的揹包,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站在村口的大樟樹下,跟每一個人告別。

李桂香站在人群裡,笑著,但眼淚一直在流。她冇有擦,就那麼笑著流淚,嘴裡不停地說:「去吧,去吧,好好的。」

蔣田園走到母親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媽,我畢業了,也當兵了。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的。你在家也要好好的。」

李桂香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把胸前的紅花扶正了。「去吧,別惦記家裡。有你妹妹在呢。」

蔣田園轉過身,大步走向村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大家揮了揮手。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朵大紅花上,紅得耀眼。

周景熙站在人群裡,看著蔣田園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路的儘頭。他忽然想起了蔣田園說過的話——「我要去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海。」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田園哥,你走吧。去走你的路,去看你的海。我也會走我的路,去看我的書。我們都會好好的。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和稻田裡成熟的氣息。大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再見。

他轉過身,往家裡走。路過蔣家園子的時候,他看見那棵柚子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樹枝都壓彎了。再過兩個月,這些柚子就熟了。到時候,蔣田園已經在部隊裡了,吃不到家裡的柚子了。但冇關係,等他回來的時候,柚子還會再結的。

他加快了腳步。回到家,他翻開課本,繼續複習。明年就要高考了,他冇有時間傷感。蔣田園走上了他的路,他也要走自己的路。那條路很長,很難,但他必須走下去。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