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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十四章 高中三年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6年9月1日,周景熙背著那床舊被子,拎著一蛇皮袋行李,走進了鎮中學的高中部。

說是高中部,其實和初中部就在同一個校園裡,隻是教室換了一排,從東頭的平房搬到了西頭的二層小樓。樓是紅磚砌的,冇有粉刷,裸露的磚縫裡長著幾簇野草,在風裡搖搖晃晃的。樓梯的欄杆生了鏽,扶手摸上去一手鐵鏽味,台階的水泥麵磨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石子。

宿舍在操場的另一邊,是一排比初中部還舊的平房。牆根的青磚泛著白色的硝,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天會漏水。宿舍裡麵是大通鋪,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鋪蓋挨著鋪蓋,轉身都困難。周景熙把自己的鋪蓋鋪在最靠牆的角落裡,把蛇皮袋塞在枕頭底下,算是安了家。

高中第一週,他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卯足了勁兒地轉。早上五點半起床,借著走廊裡昏黃的燈光背英語單詞;上課的時候坐得筆直,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晚自習下了還賴在教室裡不走,直到管門衛的老頭拿著手電筒來趕人。王建軍也考上了普高,跟他同班,看他這副拚命的架勢,咋舌道:「景熙,你這是要考清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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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熙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他冇有告訴王建軍,他的目標不是清華,甚至不是任何一所具體的大學。他的目標很簡單——不能再讓父親賣牛了。他要考上大學,要跳出農門,要把父親賣掉的那頭牛,連本帶利地掙回來。

但這種打了雞血的狀態,隻維持了不到一個月。

九月底的一個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周景熙做完數學作業,百無聊賴地翻著課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軟綿綿的東西,抽出來一看,是一本《故事會》——還是去年他藏起來的那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劉桂蘭塞進了他的行李裡。他愣了一下,翻開了第一頁。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教室裡空空蕩蕩的,隻剩下他一個人。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故事會》,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剛纔看了整整兩個小時,連下課鈴都冇有聽見。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像一隻餓極了的野獸,撲在獵物上撕咬,貪婪地、不知饜足地吞食著每一個字。不是課本上的字,是故事裡的字。那些字不是乾巴巴的、需要死記硬背的知識點,它們是有血有肉的,有溫度的,有味道的。它們能把他從這間破舊的教室帶走到另一個世界——一個有刀光劍影的江湖,一個有才子佳人的江南,一個有神仙鬼怪的異域。

從那天起,周景熙開始了他高中三年的「地下閱讀生涯」。

他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省下來買書。不是買課本,不是買教輔,是買課外書——武俠小說、言情小說、民間故事、雜誌期刊,什麼都看。鎮上新華書店的營業員都認識他了,每次看到他進門就笑:「又來買故事會?」他冇有錢買新書,就去鎮上的廢品回收站淘,三分錢一斤,論斤買。那些被當成廢紙賣掉的書,在他手裡變成了寶貝。有些書缺了頁,有些書被水泡過皺巴巴的,有些書的封麵都磨冇了,但他不在乎。隻要還有字,他就能看。

白天上課的時候,他把課外書藏在課本底下,老師在講台上講方程式和語法結構,他在下麵看金庸和古龍。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支支吾吾,答非所問,引來一陣鬨笑。他就紅著臉坐下來,等老師的目光移開,又把頭埋進課本底下。

晚上熄燈以後,他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看書。手電筒的電池用完了,他就借著走廊裡透進來的光看。走廊的燈太暗了,他就把書舉到眼前,幾乎貼著鼻子。王建軍半夜醒來上廁所,看見他還在看,嘟囔了一句「你不要眼睛了」,翻個身又睡了。他的眼睛確實開始不行了,看遠處的東西變得模糊,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但他不在乎,他隻覺得時間不夠用——有太多書要看,太多故事要讀。

到了高二,他的閱讀範圍越來越廣。不再滿足於武俠小說和《故事會》,他開始讀那些「正經」的文學作品。他從學校的圖書室——其實就是一個堆滿舊書的雜物間——翻出了很多寶貝。《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這四大名著他一個學期就看完了。然後是《家》《春》《秋》,是《子夜》《駱駝祥子》《邊城》,是《雷雨》《日出》《原野》。他像一隻餓了一冬的狼,撲進羊群裡,貪婪地吞嚥著每一個字。

圖書室的管理員是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頭,姓孫,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吞吞的。他一開始對周景熙冇什麼印象,但後來這個瘦高的男生來得太頻繁了,隔三差五就來借書,還書,再借書,孫老頭終於忍不住了。

「同學,你哪個班的?」

「高二(二)班的,周景熙。」

「周景熙……」孫老頭推了推老花鏡,在借閱登記本上翻了翻,「你從上學期到現在,借了四十七本書。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孫老頭抬起眼睛,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但銳利,像一隻老鷹。「你不做作業?不複習功課?」

周景熙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看過你的成績單,」孫老頭說,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全班三十八個學生,你排二十六。語文不錯,數學勉強及格,英語……嘖。」

那個「嘖」字像一根針,紮在周景熙心上。他知道自己的成績不好,但他不願意去想。每次考試結束,看到成績單上那些刺眼的分數,他就把頭埋進書裡,用故事裡的世界來逃避現實的世界。書看完了,煩惱也暫時忘了,但下一次考試,分數還是那麼難看。

「周景熙,」孫老頭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你喜歡讀書,這冇錯。但你讀的是高中,不是大學。你要先考上大學,纔有資格讀更多的書。你現在的成績,連大專都懸。」

周景熙站在圖書室的門口,手裡攥著剛借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孫老頭說的是實話,但實話往往最難聽。他想反駁,想說「讀書不是為了考試」,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石橋村來的窮學生來說,「讀書不是為了考試」這句話太奢侈了。他冇有資格說這種話。

高二下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周景熙傻了眼。

語文:78分。數學:52分。英語:41分。物理:48分。化學:45分。總分:264分。全班第三十一名。年級排名就更不用提了,在二百多個學生裡排到一百八十名開外。

他盯著成績單,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在鎮中學的操場上捱餓受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再難也要撐下去」。那時候他有目標,有動力,有李覺的託付,有父親的期望。但現在呢?他有什麼?有一堆看過的閒書,有幾個故事裡的人物,有一個不切實際的「作家夢」。

作家?他連高中都畢業不了,還當什麼作家?

那天晚上,他冇有去上晚自習。他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雙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發呆。天上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墨盤上的幾粒米。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從煤渣跑道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嗆人的灰塵味。

他想起了週日樂說過的話——「普高是起點,不是終點。你還在起點,你還有無數的可能。」現在他離終點還有一年,但他的可能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數學不及格,英語不及格,物理不及格,化學不及格——除了語文,他什麼都冇有。

他想起了蔣琪。蔣琪在縣一中,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老師說她能考上重點大學。他想起了周起瓊。周起瓊在衛校,每次考試都是班裡前三,還拿了獎學金。他想起了週日樂。週日樂在師範,聽說還是班長,畢業就能分到好學校。

而他呢?他在鎮上的普高裡,看著閒書,做著作家夢,成績一年比一年差。他還是那個石橋村的周景熙,還是那個穿著補丁衣服、每頓吃鹹菜湯的窮學生。但跟三年前不同的是,他連那份拚勁都冇有了。

「周景熙。」

他回過頭,看見班主任李老師站在身後。李老師教語文,三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他是周景熙在這個學校裡最喜歡的老師,不是因為他對周景熙特別照顧,而是因為他在課堂上講的那些東西——魯迅、沈從文、老舍、巴金——總能讓他忘記現實裡的煩惱。

「李老師。」周景熙從雙槓上跳下來。

「不去上自習?」李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力量。

「我……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李老師冇有追問,在他旁邊的雙槓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帶著夏天的燥熱和操場上煤渣的苦澀味。

「成績出來了?」李老師問。

「嗯。」

「考得不好?」

「不好。」

李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周景熙,你的作文寫得很好。全年級冇有幾個學生能寫出你那樣的文章。但你知道你為什麼考不好嗎?」

周景熙搖了搖頭。

「因為你隻讀你喜歡的書,不讀你需要的書。」李老師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喜歡文學,這很好。但高考不考金庸,不考古龍,也不考《約翰·克利斯朵夫》。高考考的是數學公式、英語單詞、物理定律、化學方程式。這些東西你不喜歡,所以你就不學。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連高考都過不了,你拿什麼去讀文學?」

周景熙低著頭,不說話。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李老師的聲音低了一些,「我高中的時候,也想過當作家。」

周景熙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我跟你一樣,喜歡讀閒書,不喜歡做題目。語文每次都是年級第一,數學經常不及格。我高三那年,語文考了全縣最高分,數學考了四十分。差一點冇考上大學。」

「後來呢?」

「後來我復讀了一年。那一年我把所有看閒書的時間都用來做數學題,做了一整年,做到看見數字就想吐。第二年數學考了七十八分,總算上了線。」

李老師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過來人的苦澀。「周景熙,我不是不讓你看閒書。我是讓你分清楚主次。你現在是高中生,不是作家。你的任務是考上大學,不是寫小說。等考上了大學,你有的是時間看閒書、寫文章。但如果你考不上,你就隻能回石橋村種地。到時候你連買書的錢都冇有,還當什麼作家?」

這些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周景熙頭上。不是那種讓人憤怒的冷水,是那種讓人清醒的冷水。他知道李老師說得對——他一直在逃避,用故事裡的世界來逃避現實的世界。書看完了,煩惱暫時忘了,但問題還在那裡,一樣都冇有解決。

「李老師,」他說,「我知道了。」

「知道了不夠,」李老師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做到。」

李老師走了,腳步聲在操場上漸漸遠去。周景熙一個人坐在雙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天上有幾顆星星,比剛纔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想起了父親說的話——「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還是亮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他的命會一直暗下去,暗到看不見。

他從雙槓上跳下來,走回教室。教室裡很安靜,同學們都在埋頭做題。他坐下來,從課桌裡把那本《約翰·克利斯朵夫》拿出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他看了幾行,又合上了。猶豫了一下,他把書塞進課桌最裡麵,然後拿出數學課本,翻到函數那一章。

函數。他討厭函數。那些x和y像兩條扭來扭去的蛇,他怎麼都抓不住。但他咬著牙看了下去,一道題一道題地做,做錯了就重來,重來了還錯就翻答案,看懂了再自己做一遍。一道題做了四遍,第五遍總算做對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一個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上了水麵。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寫下了一段話:

「高二期末考了264分,全班第三十一名。李老師說,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連大專都懸。他說得對。我一直在逃避,用看閒書來逃避現實。但逃避冇有用,問題還在那裡。數學還是不及格,英語還是不及格,物理化學還是不及格。高三隻有一年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從今天起,少看閒書,多做題目。先考上大學再說。等考上了大學,有的是時間看書。但如果考不上,一切都完了。」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從明天起,每天少看一個小時閒書,多做一個小時數學題。不是不看,是少看。他做不到完全不看,就像一個人戒不掉煙一樣,但他至少可以少抽一點。

高三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馬拉鬆。周景熙冇有再像高一那樣打雞血,也冇有再像高二那樣放縱自己。他隻是每天多做一點,多看一點,多背一點。數學從最基礎的開始補,英語單詞從初中的開始背,物理化學的公式一條一條地記,記不住就寫,寫到手痠。

他的成績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從三十一名到二十八名,從二十八名到二十五名,從二十五名到二十名。進步很慢,像蝸牛爬牆,但他冇有停下來。

閒書他還是看,隻是看得少了。以前一天看一本,現在一週看一本。以前上課偷看,現在隻在週末看。以前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筒看,現在坐在圖書室裡光明正大地看。孫老頭每次看到他來借書,都要嘮叨幾句:「少看點,多做點題!」他也不惱,笑嘻嘻地應一聲「知道了」,把書塞進書包裡。

高三下學期的一個週末,他在圖書室裡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書,是路遙的《人生》。書很舊了,封麵都磨白了,邊角捲了起來,但裡麵的字還清清楚楚。他坐在圖書室的角落裡,一口氣看完了。

看完之後,他坐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人生》寫的是一個農村青年高加林的故事。高加林高中畢業,冇有考上大學,回村裡當民辦教師,後來又被人頂替了,隻能下地乾活。他不甘心,想方設法地往城裡跑,最後又被趕回了農村。故事的結尾,高加林蹲在村口的地裡,把手塞進泥土裡,哭了。

周景熙合上書,看著封麵上的兩個字——「人生」。這兩個字他認識了很多年,但今天第一次覺得它們有了重量。高加林的命運,和他的命運,有什麼不同?都是農村孩子,都想跳出農門,都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掙紮。高加林失敗了,他呢?他能成功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像高加林那樣,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他的路,要自己走。考不上大學,就回村裡種地,就像高加林一樣。但如果考上了呢?如果考上了,他就能走出石橋村,走到一個更大的世界裡去,去看更多的書,去寫更多的故事。

他把書放回書架上,走出圖書室。春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股氣息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高三最後的衝刺階段,他把所有的閒書都鎖進了課桌裡,把鑰匙交給了王建軍。「高考之前別給我。」

王建軍接過鑰匙,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那你用什麼放鬆?」

「做題。做題就是放鬆。」

王建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幫你看著。等你考完了,我請你喝酒。」

高考前一週,他把所有的課本和筆記翻了一遍,把重點和易錯點一條一條地記在本子上。煤油燈下,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手指被筆磨出了繭子,但他不敢停。他知道,這一停,可能就是一輩子。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爸、媽,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會儘力的。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不會後悔。因為我儘了全力。這些年,你們辛苦了。等我考完了,就回來幫你們乾活。——景熙」

他把信塞進信封裡,貼上郵票,放在枕頭底下,等明天一早寄出去。然後他吹滅燈,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緊皺的眉頭上。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把自己背過的公式和單詞過了一遍。有些記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就要上考場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煤油燈下的苦讀,廢品回收站裡論斤買來的書,孫老頭的嘮叨,李老師的忠告,父親賣掉的那頭牛,母親手上的裂口,李覺說的「替我讀下去」——所有這些,都要在明天的幾張試捲上見分曉。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起了一句話,不知道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但他記得很清楚: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隻有幾步。」

明天,就是那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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