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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十三章 週日樂的中師夢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6年8月的一個傍晚,石橋村再次沸騰了。

訊息是週日樂自己帶回來的。他騎著一輛借來的自行車,從鎮上飛馳回來,他騎進村口的時候,太陽剛好落到山後麵,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整條碎石路都鍍上了一層金。

「日樂哥!」周峰最先看見他,從院子裡跑出來,跟在自行車後麵跑,「日樂哥回來了!」

週日樂把自行車停在自家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對著圍上來的鄰居們晃了晃。那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大印——常寧師範學校。

「考上了!」週日樂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笑容燦爛得像八月的向日葵,「師範中專,公費生!」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村子。蔣有貴從家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刨子;周德厚放下手裡的竹筐,快步走了過來;李二山的老婆破天荒地關了灶火,拉著孩子來看熱鬨。連平時很少出門的周大爺,都拄著柺杖從屋裡挪了出來,眯著眼睛看那張通知書。

「日樂這孩子有出息啊!」有人感嘆。

「師範中專,出來就是吃國家糧的,鐵飯碗!」

「周家的祖墳冒青煙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考。蔣琪是縣一中,起瓊是衛校,現在日樂又是師範,咱們石橋村要出名了!」

週日樂的父親周德明站在人群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麼也擦不乾淨。旁邊的鄰居遞給他一條毛巾,他接過來捂在臉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裡也攥著一張錄取通知書——鎮中學的普高錄取通知書,白紙黑字,但冇有鮮紅的大印,隻有教務處的一個藍色圓章。他把通知書疊好,塞進口袋裡,和那張中考成績單放在一起。兩張紙疊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425分。430分。5分。

這5分,把他和週日樂隔在了兩條不同的路上。

週日樂發現了站在人群外麵的周景熙,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他麵前。「景熙!」他的聲音裡滿是興奮,「你也考上了吧?我聽王建軍說了,你過了普高線!」

「考上了。」周景熙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普高。」

「普高好!普高可以考大學,比中專還好!」週日樂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村以後就靠你了,你肯定是第一個大學生!」

周景熙笑了笑,冇有接話。他知道週日樂是好意,但「第一個大學生」這幾個字,在他聽來像一根刺——不是紮人的刺,是紮心的刺。蔣琪是縣一中,周起瓊是衛校,週日樂是師範中專,他們一個個都走了,都跳出去了。而他,還要在鎮上讀三年普高,還要花家裡三年錢,還要再熬三年。三年之後能不能考上大學,還是個未知數。

「日樂哥,恭喜你。」他說,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師範中專,了不起。」

週日樂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也冇什麼了不起的,就是運氣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景熙,我知道你差5分的事。你別放在心上,5分不算什麼。普高三年,你好好讀,一定能考上好大學。到時候咱們在城裡見麵,我做老師,你當作家,多好。」

周景熙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羨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週日樂隻比他大兩歲,從小就是村裡公認的「秀才」,成績好,人緣好,什麼都好。他考上中專,是意料之中的事,是理所應當的事。而他周景熙呢?差5分,隻能讀普高,還要靠父親賣牛、母親省吃儉用才能湊夠學費。

「日樂哥,」他說,「師範中專是不是不用交學費?」

「不用。國家補貼,每個月還有生活費。」週日樂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爸不用擔心錢的事了。他這幾年為了供我讀書,借了不少債,現在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周景熙點了點頭,心裡那根刺又往裡紮了一點。不用交學費,還有生活費——這就是中專和普高的區別。中專是國家的人,普高還是農民的孩子。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5分的差距,就是天與地的距離。

那天晚上,周德明在家裡擺了兩桌酒席,請村裡人來吃飯,慶祝週日樂考上中專。酒席不算豐盛,但在這年頭已經是很體麵了——一隻雞,一條魚,兩斤豬肉,幾盤素菜,加上自家釀的米酒。桌子擺在院子裡,柚子樹下掛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著十幾張笑臉。

周景熙也被邀請了。他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米飯,慢慢地吃著。桌上的菜他夾得很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飯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酒過三巡,周德明站起來,端著酒杯,聲音有些哽咽。「各位鄉親,今天是我週日樂的好日子,也是咱們石橋村的好日子。日樂能考上中專,不是我周德明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這些年,大家幫了我很多,我都記在心裡。這杯酒,我敬大家!」

他一仰脖子,把酒乾了。桌上的人紛紛舉杯,七嘴八舌地說著祝福的話。

「日樂這孩子從小就聰明,將來肯定是個好老師!」

「師範畢業就是國家乾部了,日樂有出息!」

「德明,你苦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

周德明笑著,又倒了一杯酒,轉向周景熙。「景熙,你日樂哥考上中專了,你也考上普高了。你們倆都是咱們村的驕傲!來,大伯敬你一杯!」

周景熙站起來,端起麵前的酒杯——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米酒入口甜絲絲的,但到了喉嚨裡就變成了一團火,燒得他直咳嗽。桌上的人笑了起來,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冇事冇事,多喝幾口就好了。」

周景熙坐下來,臉上的紅不知道是酒燒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抬起頭,看見週日樂正朝他看過來,舉了舉手裡的杯子,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他冇有聽清,但他看懂了週日樂的口型——「加油」。

他點了點頭,也舉了舉杯子。

酒席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月亮升到了頭頂,又大又圓,像一麵銀盤子掛在天空。柚子樹下的煤油燈已經熄了,月光代替了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桌上杯盤狼藉,幾個喝多了的男人趴在桌上打呼嚕,女人在旁邊收拾殘局。

周景熙冇有馬上回家。他走到村口的大樟樹下,坐在那塊石頭上,仰頭看著月亮。晚風吹過來,帶著稻田裡的蛙聲和遠處山林裡貓頭鷹的叫聲,涼爽而愜意。

「景熙。」

他回過頭,看見週日樂從後麵走過來,手裡拿著兩碗茶。他把一碗遞給周景熙,在他旁邊坐下來。

「喝點茶,解酒。」週日樂說,「第一次喝酒都這樣,過一會兒就好了。」

周景熙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苦過之後有一絲回甘。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大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遠處的蛙聲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回去。

「景熙,」週日樂先開口了,「你是不是不高興?」

「冇有。」周景熙說,但聲音出賣了他。

「是因為中專的事?」

周景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日樂哥,我不是不高興你考上中專。我是……我是對自己不高興。差5分,就差5分。如果我再努力一點,多做對一道選擇題,現在坐在這裡慶祝的就是我了。」

週日樂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你知道嗎,我爸為了供我讀書,把家裡的牛賣了。那頭牛跟了他好幾年,他賣它的時候在牛欄裡站了半個小時。我媽手上的裂口一年比一年多,冬天的時候疼得連筷子都握不住。他們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結果呢?我連箇中專都冇考上。」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他咬著牙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景熙,」週日樂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考上中專嗎?」

周景熙搖了搖頭。

「因為我冇有退路。」週日樂說,「我爸身體不好,乾不了重活。我媽一個人撐著家裡,累出了一身病。我下麵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要吃飯、都要讀書。我要是考不上中專,我們家就完了。所以我冇有退路,我隻能拚命。」

他頓了頓,看著天上的月亮,繼續說:「但你有退路。你爸雖然窮,但他身體好,還能乾。你媽雖然辛苦,但她還能撐。你弟弟還小,不用你操心。你有退路,所以你不用像我一樣拚命。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命。」

「命?」周景熙苦笑了一下,「你也信命?」

「我不信命,但我信選擇。」週日樂轉過頭看著他,「景熙,你知道你和我的區別在哪裡嗎?不是我比你聰明,也不是我比你努力,而是我選擇了一條有退路的路,你選擇了一條冇有退路的路。」

「什麼意思?」

「中專是退路。」週日樂說,「考上中專,就有了鐵飯碗,一輩子不愁。但有了鐵飯碗,也就被拴死了。我這輩子就是當老師的命,不可能再幹別的。但你不一樣,你讀普高,考大學,你可以選任何你想乾的事。你可以當作家,可以當記者,可以當編輯,可以去政府,可以去企業——你有無數的選擇,我冇有。」

周景熙愣住了。他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景熙,你記住——中專是終點,普高是起點。我到了終點,就停下來了。但你還在起點,你可以往任何方向跑。你比我幸運。」

周景熙看著週日樂,忽然覺得這個隻比自己大兩歲的哥哥,說出了一番他從來冇有想過的話。在他的眼裡,考上中專是鯉魚跳龍門,是天大的好事,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終點。但在週日樂眼裡,那是一個籠子——一個安穩的、舒適的、但終究是籠子的地方。

「日樂哥,」他說,「你真的覺得我比你幸運?」

週日樂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你想想,蔣琪讀的是縣一中,她可以考大學,可以當醫生、當律師、當工程師。起瓊讀的是衛校,她可以當護士、當醫生,但也就這些了。我讀的是師範,出來就是小學老師。你呢?你什麼都可以當。你比我們所有人都幸運。」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漸漸舒展開的眉頭。週日樂的話像一盆涼水,澆滅了他心裡那團不甘的火,但也像一束光,照亮了他之前冇有看到的路。

「日樂哥,」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週日樂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睡覺。明天你還要去鎮上報到呢。」

兩個人並肩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泥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隨即又安靜了。整個村子都睡了,隻有他們兩個人醒著,走在銀白色的月光裡。

走到周景熙家門口的時候,週日樂停下來。「景熙,我跟你說句實話。」

「什麼?」

「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周景熙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週日樂的臉上有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惆悵。

「我從小就喜歡畫畫,」週日樂說,「我想當畫家。但畫家賺不了錢,養不了家。所以我選了師範,出來當老師,穩定,有保障。但你不一樣,你可以當作家。你可以寫你想寫的東西,過你想過的生活。我冇有這個命,你有。」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所以,你替我當作家。我替你當老師。咱們各走各的路,但都在往前走。」

周景熙站在家門口,看著週日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他忽然覺得,這個晚上他學到了比三年初中加起來還要多的東西。他學到了——命運不是一條路,而是無數條路。中專是一條,普高是一條,師範是一條,衛校是一條。每條路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關鍵不是你走哪條路,而是你走上這條路之後,怎麼走。

他推開家門,走進堂屋。煤油燈還亮著,周德厚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帳冊,正在打算盤。看見他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

「日樂考上中專了?」

「考上了。師範。」

周德厚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日樂有出息。你也有出息。普高就普高,好好讀,將來考大學。」

「爸,我會的。」

周德厚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打算盤。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靜的夜裡像一陣密集的雨點。周景熙站在旁邊,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週日樂說得對——普高是起點,不是終點。他還在起點,他還有無數的可能。三年後,他要考大學,考一個比中專好一百倍的大學。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父親賣掉的那頭牛,是為了母親手上的裂口,是為了李覺說的「替我讀下去」,也是為了週日樂那句「你替我當作家」。

他走進裡屋,點著煤油燈,翻開本子,寫下了一段話:

「今天日樂哥考上師範中專了。全村人都去慶祝,我也去了。我喝了酒,說了話,笑了,但心裡不是滋味。差5分,就差5分。但日樂哥說了一句話,讓我想通了。他說,中專是終點,普高是起點。他到了終點,就停下來了。但我還在起點,可以往任何方向跑。他說得對。我還有三年,三年可以做很多事。三年後,我要考大學,考一個比中專好一百倍的大學。我要讓爸賣掉的那頭牛,變成一頭金牛。」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吹滅燈,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周景熙,你不是失敗者。你隻是還冇到終點。你的路還很長,比日樂哥的長,比起瓊姐的長,比蔣琪姐的也長。但路越長,能看到的風景就越多。你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悠長而嘹亮,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的開始。周景熙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沉沉地睡去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的兩邊是望不到邊的田野,金黃色的稻子隨風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路的儘頭有一座山,山上有光,金色的光,像太陽一樣耀眼。他朝著那座山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但很穩。他知道,隻要一直走,總有一天能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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