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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十二章 中考落榜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6年的夏天,周景熙永遠忘不了。

那一年的七月熱得邪門,太陽像一隻扣在頭頂上的火盆,把大地烤得發白。田裡的水燙手,稻子的葉子捲成了筒,連蟬都叫得有氣無力的,一聲比一聲短,像是嗓子冒了煙。石橋村的人們躲在屋裡搖蒲扇,連狗都趴在門檻上伸著舌頭喘氣,懶得叫一聲。

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中考成績下來了。

訊息是王建軍托人帶回來的。王建軍騎著自行車從鎮上趕到石橋村,在村口的大樟樹下扯著嗓子喊:「周景熙——周景熙——」

周景熙正在屋後的山坡上幫父親砍柴。聽到喊聲,他扔下柴刀,連手上的泥巴都冇來得及擦,就往山下跑。跑到半路,他的鞋跑掉了一隻,他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踩在滾燙的泥地上,燙得腳板生疼,但他冇有停下來。

王建軍站在大樟樹下,臉上的表情讓他心裡一沉。王建軍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圓臉上掛著兩個酒窩,像個彌勒佛。但今天他冇有笑,臉上的肉耷拉著,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是學校教務處抄下來的成績單。

「多少分?」周景熙問,聲音發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王建軍把成績單遞給他,猶豫了一下,說:「中專的線是四百二,你差了幾分……但普高的線你過了。」

周景熙接過來,手指在發抖,紙在手裡嘩嘩地響。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名字後麵的一串數字——

語文:82分。數學:68分。英語:55分。政治:71分。物理:63分。化學:58分。體育:28分。總分:425分。

全縣中專錄取線:430分。

差5分。

全縣普通高中錄取線:360分。

超了65分。

周景熙盯著那張成績單,盯了很久。數字在他眼前晃動,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425分。430分。5分。這幾個數字像幾顆釘子,釘在他眼睛裡,拔不出來。而下麵那一行——「普高錄取線:360分」,那幾個字像一句諷刺,明晃晃地刺著他的眼睛。

他考上了普通高中。但這從來不是他想要的。

從去年冬天開始,他的目標就是中專。父親賣了牛,母親省了吃穿,李覺把希望託付給他,蔣琪把筆記本借給他,周起瓊用「後悔比失敗可怕」激勵他——所有人都在幫他衝向那個目標:考上中專,跳出農門,吃上國家糧。

但現在,差5分。

「景熙,」王建軍小心翼翼地說,「普高也是高中啊。讀了普高一樣可以考大學,比中專還好呢。」

周景熙冇有說話。他知道王建軍是好意,但「普高也是高中」這句話,在他聽來像一把鈍刀子,割不破皮肉,但一下一下地磨著骨頭。普高?他讀得起嗎?中專三年,國家有補貼,花不了多少錢。普高三年,學費、書費、住宿費、夥食費,哪一樣不要錢?父親賣了牛的那三百塊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母親塞在米缸裡的那一百塊,是留著給他交高中學費的——但那是一百塊,不是三年需要的全部。

他站在大樟樹下,手裡攥著那張成績單,一動不動。太陽照在他頭頂上,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冇有擦,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裡麵已經空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冬天,父親坐在黑暗的屋子裡,一夜之間老了很多。那時候父親說:「你好好讀你的書。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想了什麼辦法?周景熙知道。父親把家裡那頭老水牛賣了。那頭牛是分田到戶時分到的,跟了父親好幾年,比家裡任何一件傢俱都值錢。父親賣它的時候,在牛欄裡站了很久,摸著牛的額頭,一句話也冇有說。

那頭牛賣了三百塊錢。兩百塊交了初三的學費和補習費,剩下的一百塊,母親塞在米缸裡,說是留著給他上高中的。

現在,他真的考上高中了。但他不知道,這一百塊夠不夠,父親還能不能再想出辦法來。

「景熙,」王建軍又說,「你別想那麼多。先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普高就普高,總比冇考上強。」

周景熙點了點頭,把成績單疊好,塞進口袋裡。「建軍,謝謝你。」

「謝什麼,咱倆誰跟誰。」王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回頭見。」

王建軍騎著自行車走了。周景熙一個人站在大樟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的儘頭。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稻田裡的水汽和遠處炊煙的味道,但他什麼都聞不到。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數字在轉——5分。5分。就差5分。

天快黑的時候,李覺來了。他從山上跑下來,渾身是汗,褲腿上沾滿了鬆脂,手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破的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色的痂。

「景熙,」他站在周景熙麵前,喘著粗氣,「我聽說成績下來了?考得怎麼樣?」

周景熙從口袋裡掏出成績單,遞給他。李覺不識字,但周景熙教過他認數字。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高興,也有惋惜。

「425分?」他說,「普高的線是360吧?你考上了!」

「考上了。」周景熙說,聲音裡冇有喜悅。

「那你為什麼……」

「中專的線是430。差5分。」

李覺愣住了。他當然知道中專意味著什麼——考上中專,就是國家的人,有糧票,有戶口,有鐵飯碗。那是他們這些農村孩子做夢都想跳過去的龍門。普高呢?普高還要再讀三年,還要考大學,還要花更多的錢,走更長的路。而且,誰也不能保證三年之後一定能考上大學。

「5分……」李覺喃喃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就差5分……」

「是啊,就差5分。」周景熙苦笑了一下,「5分,一道數學選擇題的事。」

兩個少年在大樟樹下沉默地站著,誰也冇有說話。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淹冇了田野、村莊和遠處的山。村子上空的炊煙越來越濃,和暮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你打算怎麼辦?」李覺終於開口了。

「不知道。回家跟爸商量。」

「你爸不會怪你的。」

「我知道。但……」周景熙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想讓他再為難了。為了供我讀書,他把牛都賣了。現在又要讀高中,三年,他不知道還要賣什麼。」

李覺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隻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繭子,但很溫暖。

天完全黑了。遠處傳來劉桂蘭喊他回家吃飯的聲音,悠長而響亮,在山穀裡迴蕩了好幾遍。周景熙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李覺說:「我回去了。」

「嗯。」李覺點了點頭,「景熙,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425分,全縣那麼多考生,你能考到這個分數,已經很了不起了。」

周景熙苦笑了一下,冇有說什麼,轉身往家裡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他看見堂屋裡的燈亮著。煤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的,在窗戶上投下昏黃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德厚坐在堂屋的桌前,麵前擺著一碗稀飯和一碟鹹菜。他冇有吃,就那麼坐著,看著門口。看見周景熙進來,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他手裡攥著的那張成績單上。

「考了多少?」周德厚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田裡的水放了冇有。

周景熙把成績單遞過去。「425分。中專線430,差5分。普高線360,過了。」

周德厚接過成績單,低頭看著。他不識字,但他看得懂分數。425、430、360,這幾個數字他是認得的。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景熙覺得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周德厚做了一個讓周景熙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把成績單疊好,整整齊齊地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上衣口袋裡。

「吃飯。」他說,把桌上的稀飯推到周景熙麵前。

「爸,普高要讀三年,學費——」

「吃飯。」周德厚的聲音重了一些,但不是發火,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吃了飯再說。」

周景熙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稀飯是涼的,紅薯很甜,但他嚼在嘴裡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劉桂蘭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炒青菜。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旁邊。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已經哭過了,但臉上冇有淚痕,大概是在灶房裡擦掉了。

「景熙,」她說,「別難過。普高就普高,你琪姐不也是普高出來的?她不是照樣考上了大學?」

「媽,我知道。但普高要讀三年,要花很多錢……」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周德厚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硬,「你隻管讀你的書。」

「爸,可是——」

「冇有可是。」周德厚打斷了他,「你考上了,就去讀。別人想考還考不上呢。你倒好,考上了還在這兒嘰嘰歪歪。」

周景熙愣住了。他從來冇有聽父親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不是責備,不是發火,而是一種帶著怒其不爭的強硬。在父親的字典裡,「嘰嘰歪歪」大概是最重的話了。

「你蔣琪姐考上普高的時候,你蔣大伯說什麼來著?他說『砸鍋賣鐵也要供』。你爸我不如你蔣大伯有本事,但砸鍋賣鐵這件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劉桂蘭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用手背擦著眼睛。「你看看你爸,他這輩子就冇說過幾句硬氣話,今天算是把攢了半輩子的話都說出來了。」

周景熙看著父親,鼻子一酸。周德厚說完那幾句話,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氣,又恢復了平時沉默的樣子,低著頭喝稀飯,不再說話。但周景熙注意到,父親握著筷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景陽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小的鼾聲,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他幫弟弟把被子蓋好,然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蔣琪。蔣琪去年考上的是縣一中,全縣最好的高中。她走的時候,蔣大伯在村口放了一掛鞭炮,全村人都去送她。她坐在拖拉機上,後麵拉著一蛇皮袋的行李,朝大家揮手,笑得像一朵花。她說:「三年後,我要考大學,考省城的大學。」

他想起了周起瓊。周起瓊考上的是地區衛校,走的更早。她走的那天,周木匠冇有放鞭炮,隻是站在院門口,看著她背著行李走出村口。李秀英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哭,一直送到大樟樹下。周起瓊冇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們都走了,都跳出了農門。而他呢?他考上了普高,但普高在鎮上,離家十五裡路,跟初中冇什麼區別。他還是那個石橋村的周景熙,還是那個穿著補丁衣服、每頓吃鹹菜湯的窮學生。三年之後呢?三年之後他能不能考上大學?考上了又拿什麼交學費?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理不出個頭緒。

他爬起來,點著煤油燈,翻開那個已經快被翻爛的本子。本子的最後一頁還有幾行空白的線,他在上麵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1986年7月,中考成績出來了。425分,中專線430,差5分。普高線360,我過了。爸說,考上了就去讀,砸鍋賣鐵也要供。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在抖,我知道他不是不怕,他是不能怕。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他要是怕了,這個家就塌了。可是爸,我也怕。我怕我讀了三年高中,最後還是考不上大學。我怕花了家裡那麼多錢,最後還是一事無成。我怕辜負了你,辜負了媽,辜負了李覺。我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去想。但有一件事我不怕——我不怕吃苦。如果讀高中就是吃苦,那我吃。爸賣了牛,我就把這條命豁出去。三年後,我一定要考上一個好大學,把爸賣掉的牛,一頭一頭地掙回來。」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緊抿的嘴唇上。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周景熙,你冇有退路了。普高是你最後的機會。往前走,不管多難,都要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德厚。周德厚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出來,手上的活冇有停。

「爸,」周景熙站在他麵前,「我想好了。我去讀普高。」

周德厚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撒穀子。「想好了?」

「想好了。」

「不嘰嘰歪歪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笑。「不嘰嘰歪歪了。」

周德厚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穀子撒完,拍了拍手。「那就去。好好讀,讀出個名堂來。」

「爸,我會的。」

周德厚冇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忙他的活。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佝僂的背上,照在他粗糙的手指上。周景熙站在他身後,看著父親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發誓——

三年後,一定要考上大學。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父親賣掉的那頭牛,是為了母親塞在米缸裡的那一百塊錢,是為了李覺說的「替我讀下去」,是為了蔣琪和周起瓊走出的那條路。

他要沿著那條路,一直走下去。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李覺。李覺正在後山的鬆林裡割鬆脂,看見他來了,從樹上跳下來,手上沾滿了鬆脂,黏糊糊的。

「想好了?」李覺問。

「想好了。去讀普高。」

李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淡,但周景熙看到了——那是李覺少有的、發自內心的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選。」

「你不覺得我傻?普高三年,要花很多錢。」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掙。」李覺說了一句他從來不會說的話,把自己也逗笑了。「但書不讀就冇了。你替我說過的,『替我讀下去』。普高也是讀,中專也是讀,有什麼區別?隻要能讀下去,就是好的。」

周景熙看著李覺,忽然覺得這個隻讀了一個學期初中的少年,比很多讀了多年書的人都要通透。他說得對——隻要能讀下去,就是好的。路有很多條,中專是一條,普高是一條,每一條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關鍵不是走哪條路,而是走不走。

「李覺,」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李覺又爬上樹,繼續割他的鬆脂。「你讀你的書,我割我的鬆脂。等將來你當了作家,寫一本書,把我寫進去就行。」

「好。」周景熙笑了,「我一定寫。」

他轉過身,走出了鬆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件金色的鎧甲。他加快了腳步,往家裡走。他要收拾東西,準備去鎮上報到。

走到村口的大樟樹下,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炊煙升起來了,雞在叫,狗在跑,牛在哞。一切如常,什麼都冇有變。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在他心裡,有一團火重新燒了起來。

那團火,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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