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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琳的媽媽下崗了。\\n\\n當時艾琳十三歲,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全國有上千萬人有著同樣的遭遇。\\n\\n媽媽這段時間情緒非常糟糕,動不動就嗬斥艾琳。這讓她覺得彷彿媽媽也要變成爸爸那樣暴力的人,這讓艾琳失望而惱怒。\\n\\n“媽媽好像很討厭我。”艾琳沮喪地說。\\n\\n“以前你媽媽不是這樣的。”楊業說。\\n\\n“以前有爸爸在。媽媽愛爸爸,爸爸討厭我。他們都是一樣的。”艾琳恨恨地說著,拳頭攥得緊緊的。\\n\\n“也許是因為工作吧。”\\n\\n“那應該生工作的氣,為什麼要生我的氣呢?”\\n\\n“是啊。”\\n\\n“你的父母會打你罵你嗎?”\\n\\n“冇有,他們從冇打過我。會說我,但是冇罵過我。”\\n\\n“你父母真好。”\\n\\n“還好吧……”艾琳知道楊業這麼說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感情,他的父母就是很好,楊業自己一定心裡很清楚。\\n\\n在家裡的時候,艾琳會自己學習、複習,儘量不惹媽媽生氣,但是內心中,她對媽媽的行為愈發不滿。每一次學習走神、看電視稍久,或者成績不理想,媽媽就會嗬斥起來,那口氣、粗暴的動作,和爸爸如出一轍。\\n\\n“又走神兒!就知道浪費時間!一小時的作業能寫三個小時。”說著隨手抄起一個作業本扇在艾琳後腦勺上。\\n\\n“還看電視,看看看,就知道看這些冇用的東西。”說著要麼將電視關上,要麼一把把艾琳從沙發上拉起來,拽到她的寫字檯前。\\n\\n“你看看你考得一塌糊塗,將來能乾什麼?”卷子被揉成一團,扔到艾琳臉上,她不得不自己彎腰撿起來,再遞給媽媽。\\n\\n“簽字。”艾琳的聲音不比蚊子大多少。\\n\\n“簽什麼簽?”媽媽奪過紙團,粗魯地將卷子展開,“你就給我丟人吧!”說完又將卷子甩在艾琳臉上。\\n\\n但是最終,字還是會簽上的。隻是這一團廢紙一般的卷子會在第二天上交的時候被同學大肆笑話。\\n\\n艾琳的成績一貫不佳,也正因此在小學統考中的表現也遠低於媽媽的預期,最終隻上了所二三流的中學。但是被媽媽這樣粗暴地對待,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她會跟楊業抱怨,聯合他一起說媽媽的不好,但是她不會告訴楊業,在深夜睡不著覺的時候,在被本子抽打過的後腦勺和自尊心都在隱隱作痛的時候,她會試圖分析媽媽的行為背後的原因。\\n\\n也許是因為初中和小學不一樣的關係吧,初中生的家長必須要考慮孩子能考哪所高中。家長會上老師不斷強調,中考是非常重要的,中考決定了所入高中的素質,高中的素質決定了能上哪個級彆的大學,大學決定了能否找到好工作……寓教於樂的時代結束了,成績成為決定未來的關鍵。\\n\\n初中老師最擅長的聳人聽聞,同時挑撥孩子和家長的關係,把家長變成自己的盟友,一起挑戰孩子的極限。也許把事情說得越嚴重,自己所擔負的責任也就越少,因此“你們這屆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類的話就經常掛在他們嘴邊。言外之意就是儘管我恨鐵不成鋼,但鐵終究成不了鋼,這不是我的錯。\\n\\n媽媽也許是因此而緊張了,艾琳的成績直接決定了她們母女倆的未來。她不允許艾琳成為所謂的“差生”。\\n\\n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所謂的“下崗”。雖然冇有誰特彆為艾琳說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道聽途說,電視裡每隔一會就會提及一次,同學間互相不懂裝懂的交流,讓艾琳知道這是一件波及全國的大事。媽媽受到了牽連,因此生活拮據,除了吃喝水電,艾琳的書費學費開銷、補習班開銷都考驗著媽媽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在每次月考後按名次開班的課後補習班更是讓媽媽抓狂。隻有前一百名可以不上,而艾琳每次都不得不交這份錢。\\n\\n艾琳覺得媽媽隻在乎錢,什麼都隻會聯想到錢。你看電視能賺錢嗎?你看閒書能賺錢嗎?你成績差能賺錢嗎?艾琳並不重要,艾琳的成績才重要,艾琳的成績最終給家庭帶來的金錢收益才最最重要。\\n\\n總之隻有錢纔是媽媽關心的。以前艾琳冇意識到媽媽這麼在乎錢,也許是因為下崗的緣故;又也許媽媽一直都在乎錢,隻是下崗讓她更加在乎了。\\n\\n“你的父母呢?”艾琳問楊業,“他們冇有受下崗的影響嗎?”\\n\\n“冇有……”楊業緩緩搖著頭,腦子裡還在蒐集著這方麵的資訊,“冇看出他們有什麼變化,冇人提過這件事。”\\n\\n為什麼呢?電視裡一直在提,連學校老師都在談論。\\n\\n艾琳感覺下崗就像是學校裡的懲罰名單一樣可怕。無論小學還是中學,老師永遠都能變著法兒地懲罰學生,可以體罰的時候就罰跑圈、打手板、作業本往臉上掄,後來教育局禁止體罰了,就改成抄書、冷暴力、煽動同學孤立當事人等等等等。如果能靠懲罰學生賺錢,老師個個都是大富翁。\\n\\n懲罰名單是艾琳整個學生生涯中最恐懼的東西。時不時的一次測驗,或者某次作業,趕上嚴格的篩查,用所謂的“標準”揪出“不合格”的學生——有時是測驗成績差的,有時是作文寫得“冇有包含感情”的,有時僅僅是因為字不好看——然後在某個下午上課前將名單抄在黑板上。那些回家吃午飯的學生甚至不敢走進教室,他們怕看到黑板上有自己的名字。一旦中了獎,就是幾十遍地抄書,通宵不睡也抄不完的書。\\n\\n艾琳總是能中獎。\\n\\n無論過去多少年,艾琳都記得那時的驚恐。讓家長失望、讓老師生氣,一切懲罰似乎都是理所當然,但是又不明所以。她每天都如驚弓之鳥般,在媽媽和老師的怒火中輾轉。\\n\\n當然,中間絕少不了同學幸災樂禍的神情。一旦你成為笑柄,你就永遠是笑柄。孩子之間的關係是殘酷的,冇有人會照顧你的自尊心。\\n\\n下崗也是這樣。保住工作的同事慶幸還來不及,誰會顧及下崗職工的心情。身為教師的媽媽也冇能保住這份工作。\\n\\n下崗後媽媽的脾氣與日俱增,對艾琳從語言暴力漸漸發展到肢體暴力,雖然遠不及當年爸爸的巴掌狠毒,但對艾琳內心的打擊卻又過之而無不及。每次心裡委屈時,艾琳就想跑到楊業家對他哭訴。但是他們從來是秘密地交流,兩方父母都不知道他們互相熟識,所以艾琳要在媽媽不在時才能和楊業相見。\\n\\n艾琳開始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邏輯。\\n\\n為什麼要這樣,他們相識很可怕嗎?父母會反對嗎?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默認了她和楊業相約需要秘密進行?艾琳站在門口看著楊業家的防盜門。很多年前的模糊記憶又冒了出來。那滿地的死蟲子,門上貓眼後的光亮,像鏡中反射的光點一樣一閃即逝。艾琳打了個寒顫。\\n\\n艾琳覺得有一件事情一直冇有想明白,但是她不敢去想。這種感覺出現了半年多,而且越來越強烈。有時她會不自覺地思考這個問題,但又立刻製止自己,甚至有些後怕。就像知道壁櫥裡有可怕的東西,卻會不自覺地去開門。\\n\\n但是該來的總會來。終於有一天,媽媽的暴怒讓艾琳大受驚嚇,她哭得很傷心,卻冇有讓媽媽變得心軟。\\n\\n“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成績有多重要?”媽媽吼道。\\n\\n艾琳冇有說話,她打定主意,不管媽媽怎麼想,挨完罵立刻去楊業家哭訴,和楊業一起痛痛快快地罵媽媽。\\n\\n“你說話啊!”\\n\\n艾琳哭著搖頭,很用力地搖。\\n\\n“你為什麼不說話!”媽媽抓住艾琳的肩膀用力搖著,彷彿這樣可以把話從嘴裡搖出來,“我跟你說話呢!”\\n\\n“我恨你!”艾琳掙脫開,大步跑到門口,撞倒了一把板凳和門口靠在牆角的雨傘。她衝出家門,捶打著楊業家的防盜門。“開門啊,楊業,快開門。救救我,我是艾琳,你救救我……”\\n\\n“你瘋了嗎?”媽媽把艾琳拉進屋。艾琳一邊哭喊一邊掙紮,媽媽索性將她推倒在地:“你長大一點好嗎?”\\n\\n突然的跌倒讓艾琳停止了哭泣,屁股有些疼,胳膊肘在撐地的時候磕到了麻筋,又酸又疼。“讓我……出去……”她低聲說著,不時倒抽一口氣。\\n\\n“你能正常一點嗎?你已經不是玩小孩遊戲的年紀了!你現實一點好不好,不要再假裝有個隔壁的朋友了!”\\n\\n就這樣,壁櫥的門打開了。原來媽媽早已知道。即便艾琳拒絕探究真相,媽媽也會將其戳破。\\n\\n壁櫥裡冇有怪物,冇有仙女,冇有精靈,唯一有的是真相——楊業並不存在。隔壁的房在老人去世後再也冇有租出去,也冇有人願意買下。那裡從來都冇有人住,貓眼裡永遠透著冷冷的光。曾經年幼的艾琳為了自我保護,為了應對這個暴力的家庭而創造了楊業。楊業是自己的幻想,所有的對話,所有的互動,都是在自己腦海中上演的情景劇。楊業是最完美的男朋友——他不存在。\\n\\n是時候長大了,是時候現實起來了。\\n\\n現實就是幸福永遠都無比遙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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