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三部：隱士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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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兩年後，艾鈺宸回來了。還是那個揹包，但是並冇有賺夠錢。\\n\\n他還記得在火車上攥著那兩個茶葉蛋，身邊的馮偉怎麼跟他大談特談到了那邊之後如何和同學碰頭，如何拉關係，如何進貨，以及發了大財如何揮霍。\\n\\n“嫂子冇意見吧？”馮偉問艾鈺宸。\\n\\n艾鈺宸搖搖頭。\\n\\n“唉，但是錢得賺啊。”馮偉用手肘頂了一下艾鈺宸的側肋。\\n\\n“你女朋友呢？你怎麼跟她說的？”艾鈺宸問。\\n\\n“她想跟我來，但是我跟她說帶女人不方便，讓她等我。賺了大錢，八抬大轎去娶她。”馮偉躊躇滿誌地說道，“昨晚上我們那個了。”\\n\\n“哪個？”\\n\\n“那啥了啊。”馮偉揚了揚眉毛，很得意的樣子。\\n\\n“噢！”艾鈺宸一愣，“第一次？”\\n\\n“她的第一次。”\\n\\n“咱們要在這邊呆多久？”\\n\\n“少說一年，多說三年。貨源就在滿洲裡，我同學都跟老闆談好了。然後就往邊境跑就行了。”\\n\\n“老闆？什麼老闆？”艾鈺宸冇想到還有第四個人，多一個人就多分一份錢，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什麼什麼老闆，分的就更多了。\\n\\n“哎呀，冇有老闆怎麼賺錢啊，得有貨源啊。從皮包到彩電，什麼都得賣。小件價格翻番，大件兩成差價，刨出去老闆拿的錢，咱們仨的開銷，房租，想攢起錢來還需要一段時間。一開始肯定是賠的，但是回本兒指日可待。”\\n\\n帶著這個美好而冇底的願望，艾鈺宸兩眼一抹黑地跟著馮偉去當了倒爺。\\n\\n到了滿洲裡，馮偉很快跟同學接上頭，三人先吃了一頓，簡單而豐盛。然後為省錢，找了一家破舊的旅店住下來。然後三人又在一起對未來大肆展望，喝了兩瓶白的，馮偉和他同學激動得大喊大叫，艾鈺宸多少也被影響，跟著吆喝了兩句。後半夜，仨人才被酒精放倒。\\n\\n第二天，他們暈暈乎乎去見了那個一直被提及的老闆，是賣小商品的。他又認識個做彩電的廠長。三人請了老闆一頓飯，艾鈺宸掏的錢。他覺得馮偉他們拉了關係，自己理當出這頓飯錢。\\n\\n餐桌上他們邊吃邊聊邊敬酒，馮偉的表現大大出乎艾鈺宸的意料。艾鈺宸知道他是個自來熟，但冇想到他對老闆畢恭畢敬，點頭哈腰。艾鈺宸覺得這已經不是放下身份的問題了，這是放下尊嚴吧？\\n\\n一番扯淡之後，艾鈺宸才漸漸明白這是要乾什麼。這和他想的不大一樣。他幼稚地以為自己和馮偉他們是以批發價買貨，然後跑到邊境銷售；而實際上他們隻是中間人，利用馮偉同學精通俄語、熟悉蘇聯行情的優勢給老闆和進貨商牽線。之前說的什麼小商品賺一倍，大家電賺兩成，都是老闆拿去，他們隻落箇中介兼跑腿費。想賺大錢真是白日做夢。\\n\\n酒足飯飽之後，老闆拍著肚子走了。馮偉離席相送，一躬到地。艾鈺宸看著一桌殘羹冷炙問到：“馮偉，這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n\\n“怎麼不一樣了？是我冇說明白還是你冇聽明白？你看看這個現實情況是什麼樣，人家廠子就開在滿洲裡，憑什麼讓你賺這個錢？有這個錢賺不錯啦！再說了，不想乾你可以走啊？但是你的火車票、住宿費、飯費，這不白花了？就這麼走了你甘心嗎？”\\n\\n艾鈺宸當然不甘心。既然人已經在這兒了，就一條道走到黑算了。\\n\\n日子越久，艾鈺宸就愈發覺得自己當初冇有仔細想清楚，一味相信馮偉誇下的海口，現在隻能被牽著鼻子走。馮偉在老闆麵前點頭哈腰，恭敬到艾鈺宸都看不下去。這是一個應用數學博士應該有的樣子嗎？這是任何一個人應該有的樣子嗎？艾鈺宸看不慣，但是老闆卻很受用。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小圈子，如今才發現世界早已經變了，也許這就是當今社會人普遍的樣子。\\n\\n艾鈺宸發現，馮偉這個人，讀應用數學真是屈才了。雖然他有這個腦子讀到博士畢業，但是要說他真正擅長什麼，還是溜鬚拍馬。如果真有這個專業的話，他能當上院士。\\n\\n“酒桌上能實現一切！”這是馮偉的原話。無論你誇下多大海口，做出什麼承諾，都是無效的，但是你讓對方喝美了，他能不念你好嗎？“大錢都是酒桌上談出來的，而且無論出什麼問題，看在酒桌上的交情，也會大事化小。這就是中國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博大精深啊！”\\n\\n一開始他們入不敷出，到了馮偉承認他們入不敷出的時候艾鈺宸才知道，原來馮偉和他的同學都冇有帶來多少錢，而家裡彙款這種事，他們有總能拿出各種匪夷所思但聽起來又彷彿是那麼回事的理由來拒絕。\\n\\n隻有艾鈺宸這個傻子帶了三年的積蓄。很快他們的所有開銷就都從艾鈺宸這裡出了。艾鈺宸愈發不滿，他想要儘快見到收益。\\n\\n“哪有那麼快啊！”馮偉一臉愁容地說道，“這都是要運作的，一開始必然是入不敷出的，這是初期投資啊。”\\n\\n“這可不是你當初說的。”\\n\\n“這道理還用得著說嗎？這不是明擺著的嗎？”\\n\\n既然是明擺著的，為什麼又不帶錢來呢？艾鈺宸冇有點破。揣著明白裝糊塗，馮偉和他的同學，他們都是如此。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故意不多帶錢，他們認準了艾鈺宸是個大荷包。\\n\\n“這樣，我昨天跟老闆談過了，咱們住到他廠裡的職工宿捨去，仨人擠一間，便宜，能省不少錢。”\\n\\n雖然生氣，但是艾鈺宸也承認這是個主意。\\n\\n馮偉的胳膊又搭到艾鈺宸的肩膀上，彷彿不這樣就抬不起來一樣。“我知道你開銷大，我們都記著呢，到時候賺了錢，第一個給你補上你——連帶利息。做生意嘛，總是會有意外的，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n\\n就這樣，他們住進了狹小的職工那個宿舍，但是真的便宜很多，就衝這點，艾鈺宸有脾氣也不能發。\\n\\n收入的確有，相比他的教師工作也的確高，也許將來還會更多，但是卻和艾鈺宸想象的發家致富相去甚遠，照這樣下去，也許永遠也彆想離開滿洲裡。而馮偉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樣子讓艾鈺宸看不下去。不到一年時間，他竟然找了個蘇聯妞拍拖起來。\\n\\n艾鈺宸有點意外馮偉為什麼突然找了個女友，他之前的女友怎麼辦呢？他們不是還……那個了嗎？艾鈺宸想到不久前馮偉接到一個長途電話，他說是家裡打來的，但是在交談中的語氣卻很不客氣，而且有意壓低聲音，不想被人聽到。然後他消失了一週多。艾鈺宸冇有多問，但是隱約知道了怎麼回事。他算了一下時間，從他們來到滿洲裡，到馮偉消失，不多不少，正好十個月。而在馮偉回來之後，就再也冇有長途電話了。\\n\\n馮偉有時會夜不歸宿，必然是帶著妞住旅館去了。艾鈺宸一想起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首先，馮偉當初是跟女友拍胸脯保證自己會八抬大轎迎娶她的；第二，這開房要花錢的，難道不應該先把艾鈺宸大半年的開銷補上嗎？第三，這個馮偉怎麼他媽和當年的自己那麼像！\\n\\n馮偉的解釋是這樣的：“欠了錢就啥也不能乾了？我們已經每個月給你還錢了，你還想怎樣？全都給你？大家都是掙辛苦錢的。”\\n\\n艾鈺宸又一次被問得啞口無言，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有理，卻為什麼每次都覺得無法反駁。“那姑娘哪認識的？你有女友的，你當初說的八抬大轎在哪兒呢？這就跟人開房了？”\\n\\n“我和誰交往你也管啊？你管的太寬了吧？你知道那種‘遇見自己生命中的唯一’的感覺嗎？你和嫂子有這種感覺嗎？我有，我和她是真愛。”\\n\\n“她全名叫什麼？”\\n\\n“彆諷刺我！”馮偉甩手走開。他罵罵咧咧兩分多鐘，換了衣服，拿了點零錢，然後出門了。到頭來也冇說她全名叫什麼。\\n\\n事實上，直到艾鈺宸離開滿洲裡，馮偉都冇說過她全名叫什麼。\\n\\n艾鈺宸回北京的那天，是他離開百裡暮正好兩年的日子。兩年來他從未對自己的選擇如此確定，也從未有過如此的決心。\\n\\n他稀裡糊塗地跟過來，稀裡糊塗地跟著做生意，逐步花光自己的積蓄。中間發生了很多隻能用戲劇性來形容的事情，和老闆合作的彩電製造廠廠長拿了大頭跑了，大把的收益冇了。老闆損失不小，分給馮偉的那一份也就跟著減少了，馮偉又不想失去合作，隻能打掉牙往肚裡吞。\\n\\n但事實上是這樣的嗎？所有的訊息都是單方麵傳進艾鈺宸的耳朵裡的，如果馮偉不張嘴，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也許根本冇人跑路，也許利潤馮偉和老闆都拿到了，隻有他被矇在鼓裏。他甚至懷疑馮偉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艾鈺宸的角色始終被定義成一個大錢包，時候到了他們就把他逼走。\\n\\n最終艾鈺宸跟馮偉撕破臉，決定不再做這個生意。無論事實是什麼樣，這一次淘金之行他都冇有得到任何好處。他拿走了他應得的收入，比走時帶著的錢多幾萬塊。他希望這一小筆錢能平複百裡暮的心情。\\n\\n他搞清楚了一件事，他的天才僅限於學術，在社會上他就是個白癡。從此，賺錢的事情再也無法吸引他，他知道自己的短處所在，因而決定迴避。他想念陳述昇，那個曾經被他笑話的人，現在是他唯一佩服的人。\\n\\n他懷念和陳述昇一起推導出最初的數學模型的那一晚，懷念陳述昇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算算的專注。他自己站在旁邊，心裡再清楚不過，陳述昇會確保他們的論證完美無暇。\\n\\n陳述昇自己發表了論文，艾鈺宸因此恨了他很多年。但是——艾鈺宸搶走了百裡暮，難道不該扯平了嗎？他不再恨陳述昇，他隻想再回到那種狀態，淹冇在學術的海洋裡，享受著數學帶來的滿足感。\\n\\n隱形方程帶來的純粹的滿足感。\\n\\n他回家了。\\n\\n孩子五歲了。\\n\\n百裡暮臉上多了幾道皺紋。她冇有吼他，冇有打他，隻是走過來擁抱了他。\\n\\n那天他們話很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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