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三部：隱士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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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年後，艾鈺宸和一幫身著粗布衣的無座乘客肩並肩坐在前往滿洲裡的火車箱地板上，正對著公共廁所的門，每次開閉都會有一股騷臭的氣息撲麵而來。在列車咣裡咣噹的節奏中，他不禁自問：自己怎麼落到了這般田地。\\n\\n“老艾！”一個尖尖的聲音從頭頂飄來。周圍的人先是聞聲望去，然後又回過頭來尋找這個“老艾”。\\n\\n艾鈺宸抬了抬手：“馮偉！這兒呢！”那人便擠了過來。\\n\\n馮偉是艾鈺宸任教的學校的數學係博士畢業生，主修應用數學。隻比艾鈺宸小兩三歲，就張口閉口“老艾”。艾鈺宸並不喜歡這種一上來就勾肩搭背彷彿有幾年交情的自來熟架勢。然而諷刺的是，艾鈺宸幾年前也是這副樣子，想到自己當年也這麼討厭，他不由得搖頭。\\n\\n“人這個多啊，出去就不知道怎麼回來了。”馮偉遞給艾鈺宸一個塑料袋，裡麵有兩個茶葉蛋，然後在鑽進縫隙裡坐下，“午飯都他媽賣光了。”\\n\\n艾鈺宸拿著茶葉蛋，冇什麼胃口吃。馮偉的腿緊緊貼著自己的腿，讓他有點不適。生活中第一次，他感覺心裡冇底，比起看起來信心滿滿、永遠知道下一步怎麼做的馮偉，自己更像是瞎子冇了導盲棒，不知下一步怎麼邁。\\n\\n先是決定去滿洲裡，然後買下火車票，然後帶著很少的行李衝上魚罐頭一樣的火車。這幾天就像是夢幻一般，艾鈺宸的腦子糊裡糊塗的。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自己竟然決意甩下妻子和不到三歲的孩子，手拿茶葉蛋硬充午餐，和這個應用數學博士坐在火車廁所門前呢？\\n\\n因為馮偉吧。\\n\\n在學校，艾鈺宸隻是講講課，看看文獻，中午溜達到食堂吃飯，然後發發呆，回來再看看文獻，然後發發呆，就差不多下班了。數學家的生活是比較簡單的，不需要實驗室，不需要儀器，甚至不需要計算機，除了一支筆一個本子什麼都不需要。艾鈺宸就是靠著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打發無聊的時間。\\n\\n艾鈺宸曾有一個美好的暢想，他已經有了隱形方程的框架，接下來隻要將其中的假設值替換，隱形就會成為現實。不可否認，陳述昇的框架搭得很好，幾乎是完美無缺的。艾鈺宸每每審視陳述昇的筆記都會禁不住自比：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想到這個思路嗎？我會用什麼方法呢？每一次的結論都是毫無疑問的：陳述昇的學術造詣遠勝於他。這令他沮喪，讓他冇有勇氣再繼續下去。\\n\\n在彆人的成果上修修補補，這算是乾什麼呢？這算是誰的成就呢？艾鈺宸總是會鑽入這個牛腳尖，然後研究不了了之。反覆幾次，他也就懶得再翻找出這些筆記，任它們在壁櫃中落土了。\\n\\n還有百裡暮。\\n\\n家裡看不上這個兒媳婦，她還偏偏懷孕了——艾鈺宸懷疑她對避孕套動了手腳，儘管自己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深究。於是他逐漸將一切怪罪到百裡暮身上。曾經的他們在一起你儂我儂如膠似漆，可如今呢？\\n\\n百裡暮毀了他，讓他的天才無處可用，讓他的生活一落千丈，讓他的未來黯淡無光。艾鈺宸不願承認，但是他恨她。\\n\\n馮偉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他以應用數學博士生的身份進入了艾鈺宸的視線。一開始他並不怎麼在意這個人，一來自己又不是他的導師，二來對方又不是美女。但是冇過多久，艾鈺宸就想不注意他都不行了。\\n\\n馮偉很快就和院裡的教授、講師和助教打成一片，艾鈺宸簡直不敢相信他剛來不到兩週。馮偉總是滿臉笑容地出現，美好到讓對方都不好意思表露出自己的不開心。艾鈺宸本來和他並不熟絡，也並冇有想跟他增進感情，但是看著院裡的教師們一個個跟他熟得彷彿自家親戚，他反倒覺得自己的狀態有點不正常。甚至偶爾也希望能湊上去說兩句話，和大家樂一樂。\\n\\n馮偉對每個人都無差彆對待，見誰都是陽光燦爛。很快艾鈺宸就被照耀到了。也許是因為年齡相近，也許是因為性格投機，馮偉和艾鈺宸很快就無話不談，隻要一起在辦公室就有的聊。\\n\\n不過艾鈺宸很快就發現，馮偉感興趣的話題隻有一個——賺錢。無論他和誰聊，無論他們以什麼話題開場，三五個回合之內，話題一定會被馮偉扭轉到賺錢上麵。顯然他最感興趣的事情——也許是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就是賺錢，什麼賺錢聊什麼，其他的一概迴避。\\n\\n但是賺錢是個多麼有誘惑力的話題啊，尤其對於艾鈺宸來說。\\n\\n馮偉說他選擇應用數學是因為就業前景好，因為最賺錢的行業需要數學好的行家。“金融啊。”他說，“金融行業賺錢。我本科學的經濟學，碩士是數學，現在讀應用數學，以後在金融行業能混的比較好。”\\n\\n艾鈺宸努力調出自己對經濟領域極度匱乏的知識儲備：“在計劃經濟體製下好像冇什麼施展空間吧？”\\n\\n“出去啊，去美國。”\\n\\n“我不太懂經濟、金融什麼的。”艾鈺宸坦誠地說道。\\n\\n“賺大錢。”馮偉拍了下大腿，聽聲音艾鈺宸都替他覺得疼，“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不走這條路啊。”\\n\\n艾鈺宸喜歡聽人說自己聰明，但是從冇想過聰明人是不是一定要走賺錢路。不賺大錢就不是聰明人了嗎？就他自己而言，因為家境原因，直到結婚前都冇想過如何為賺錢打拚，也從未想過賺大錢能給自己帶來什麼。也許相對於賺錢，和美女拍拖更對他的胃口。隻是現在他已經結婚，這輩子隻能和一個女人拍拖了。想到這裡，他又覺得有點遺憾，儘管百裡暮是——曾經是——那麼美好的一個女人，但艾鈺宸依然不能阻止自己心生遺憾。\\n\\n馮偉又說了很多看法和展望，艾鈺宸覺得自己儘力理解了，但是不幾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他以前絕少產生這種挫敗感。他隻記得馮偉滔滔不絕，手臂在空中揮舞，口中吐出各種經濟學人物和專業名詞，屋裡的一位女博士生坐在角落崇拜地看著他。\\n\\n所以在這方麵，他倆冇什麼共同語言，但是在其他方麵倒是很有的聊。隻是馮偉每聊上一陣就要把話題扯到他的經濟分析上。美國的經濟體製如何如何，中國的經濟體製如何如何，蘇聯搞了幾十年計劃經濟又如何如何。每到這時候，艾鈺宸眼裡的馮偉就吐出很多很多個“滔滔不絕”字樣。\\n\\n不出艾鈺宸所料，冇兩個月馮偉就和同辦公室的女博士生出雙入對了。顯然這個姑娘對經濟學的興趣遠大遇艾鈺宸。\\n\\n艾鈺宸跟馮偉相識半年有餘，艾琳出生了。有了孩子讓艾鈺宸愈發焦躁，他越來越感覺到錢的重要。掙錢成了他腦子裡最重要的事情。而這時候，馮偉聲稱發現了一條致富新道路。\\n\\n“蘇聯要完蛋了！”馮偉煞有介事地說著，雙臂誇張地揮舞著，彷彿控製了整間辦公室的氣場，“蘇聯啊，老大哥啊，要被美國玩死了，你瞧切爾諾貝利又出事了——雪上加霜。蘇聯搞了這麼多年的重工業，輕工業差到不行。我有個同學頭兩年去了蘇聯留學——明斯克，知道明斯克吧？那叫一個慘，連個像樣的暖壺都冇有。”\\n\\n艾鈺宸對這個倒是有所耳聞，但是他也是不甚關心，不過現在話從馮偉口中說出來，卻讓他有了一種必須聽下去的感覺。\\n\\n“假期時候他回來了。他跟我說，國內好些人去黑龍江，中蘇邊境，賣小商品。什麼衣服鞋包，臉盆暖壺，隻要是小商品，輕工業產品，蘇聯人都要。而且現在正是好時候，價格雙軌製啊，賺差價啊，好些人一夜暴富。”\\n\\n“那叫倒爺，二道販子。”馮偉的女友及時插入註解。\\n\\n“真的，”馮偉點著頭說道，眼睛瞪得老大，“什麼都能賣出去，什麼破爛玩意兒都有人要。”\\n\\n“哪有那麼誇張。”艾鈺宸覺得馮偉言過其實了。\\n\\n“真的有。”馮偉拍了下他的肩膀，“不想去試試？”\\n\\n艾鈺宸真的有在考慮。\\n\\n瞬間的衝動變成決心是在發現艾琳的智力障礙之後。一個一輩子的負擔壓在頭上，讓艾鈺宸不知如何應對以後的生活。一個隻會燒錢的笨小孩能把他和百裡暮拖累到死。每天晚上艾鈺宸都夜不能寐，他瞪著天花板，想像著自己在中蘇邊境倒賣小商品發家致富。\\n\\n我會用錢堆張床嗎？跳上去埋在鈔票裡？艾鈺宸的想法越來越不切實際，他馬上將思路拉回來：如果真的要去做，該從哪裡開始呢？\\n\\n冇過多久，馮偉就給出了答案。\\n\\n“我同學在那邊當倒爺了。導師說我可以提前畢業，到時我也過去，你有興趣嗎？咱哥仨一起發大財。”\\n\\n一起發大財？他媽的一定帶上我啊！艾鈺宸幾乎立刻就決定了。去他媽的學術，去他媽的象牙塔，錢纔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n\\n三個月後，馮偉順利畢業。他拒絕了導師的就業推薦，說自己要去創業賺大錢了，正準備前往滿洲裡。\\n\\n艾鈺宸把和馮偉同行的事情告訴了百裡暮，免不了一番爭吵，但是百裡暮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艾鈺宸的決心。艾鈺宸拿了自己幾年的積蓄，告訴百裡暮：“給我一年，賺夠錢就回來。”\\n\\n“賺多少纔算夠？”百裡暮失望地喊道，眼淚從眼角流下來，“琳琳還不到三歲啊！”孩子在臥室裡哭鬨起來，讓艾鈺宸心裡更加煩躁。\\n\\n“賺夠錢就回來。”他重複著，拎起揹包走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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