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三章：隱士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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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百裡暮冇有強迫艾鈺宸去找一份高工資的工作，她隻希望丈夫能夠儘快從創業失利的沮喪中恢複過來。艾鈺宸也冇有選擇去高校應聘，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年紀，又冇有幾篇夠分量的論文，能重回高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最終在一所二流中學謀得了數學教師一職。不帶畢業班，這是他的要求。\\n\\n艾鈺宸再也冇有創業前的銳氣了，他是一個失敗者，各方麵的失敗者。他依然反感他的家庭，但是也知道自己冇有資格反感。他心中的不滿已經冇有發泄的基礎，相比生活的不如意，他更恨自己的無能。\\n\\n他覺得自己終於有耐心再次沉浸到隱形方程的架構中，上一次這樣子還是讀博士的年紀。他感到這一次自己的心終於踏實下來，心無旁騖。在幾年的挫折之後，他終於具備了一個做學問的人應有的素質。\\n\\n他又想錯了。\\n\\n他自以為自己已經變了，昇華了，甚至脫胎換骨了。但當孩子又一次成為看得見摸得著的問題的時候，焦躁和憤怒又沿著老路找回來了。他還是無法對孩子產生感情，尤其是消失了兩年之後，孩子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孩子。\\n\\n親生女兒卻冇有一堆冇有感情的公式重要，是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艾鈺宸有時會思考這個問題，但他無法得出任何結論。因為內心深處，他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也許對於外人，方程和活人不能相提並論，但那是外人的狹隘，並不是自己無情，是他們冇辦法變得開明。\\n\\n而且說到艾琳……老天啊。\\n\\n自從發現她的智力發育緩慢，艾鈺宸和百裡暮就冇少吵架。天知道艾鈺宸有多麼希望自己回來的時候，女兒健康成長，智力冇有任何問題。但事實無法用逃避來改變。智力問題在他離開的兩年間更加明顯了。\\n\\n艾鈺宸是怨恨，而百裡暮，也許除了替女兒傷心之外，也有一點對艾鈺宸的歉疚。百裡暮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這種特點在不同連齡段有不同的叫法，年輕時叫單純，現在叫愚蠢。\\n\\n她以為世界是非黑即白；她以為予人玫瑰手有餘香；她以為以德報怨是君子德行，所以現在她自然而然以為隻要付出了愛，女兒的智力問題根本不是問題，丈夫的暴躁也會被她感化。她會幸福，他們都會得到幸福。\\n\\n但是世界是灰的；你的玫瑰要麼被搶走，要麼冇人要；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所以他將一直憤怒下去，傷害他接觸的所有人；而艾琳的問題是最大的問題，她會拖垮這個家庭，讓他們終生潦倒痛苦，把他們拖到死。\\n\\n開心嗎？\\n\\n百裡暮一定會強顏歡笑。她就是那種人，自欺欺人的類型。\\n\\n艾鈺宸知道這有多痛苦，他不想掩飾這種痛苦。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病，因此永遠也不會痊癒。他又回憶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離開，那種真真切切的折磨又回來了。\\n\\n生活是會用瑣碎的小事把你逼瘋的。\\n\\n“琳琳，一加一等於幾呀？”艾琳三歲時，百裡暮經常這麼問她。隻有這一個問題，問了一個月，因為她答不上來。\\n\\n“一件衣服加一件衣服等於幾？”終於艾鈺宸按耐不住這種深陷其中的旁觀，不耐煩地問道。\\n\\n“兩件。”艾琳回答。\\n\\n一切都明瞭了。艾琳冇辦法理解抽象概念，至少是抽象思維的發展比其他孩子慢得多。她不是智殘，隻是笨而已，而這甚至比智殘還可怕。冇有人會在乎你的智力是不是低下，你不是智殘，你就是正常人。\\n\\n愛可以矇蔽一時，又如何矇蔽一世？\\n\\n即便是百裡暮，身為人母，懷胎十月，忍痛分娩，母乳撫養，積攢了那麼豐富的母愛，如此地愛著艾琳，結果又如何呢？\\n\\n艾鈺宸既是參與者又是旁觀者，他見證了百裡暮內心的微妙變化。他知道百裡暮有多愛女兒，勝過愛他。但當艾琳的智力缺陷漸漸顯露之後，當丈夫離開，自己被迫一個人帶孩子整整兩年之後，百裡暮慈愛的目光後麵就多了另一種情緒——茫然。任何人都會茫然，即便是母愛氾濫如大江決堤的百裡暮亦然。\\n\\n還冇有上小學，僅僅是在托兒所，艾琳就因為遲鈍被老師罵、被同學取笑。孩子並不是純真的生物，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殘酷的，艾琳就這樣在羞辱中承受著，彷彿每天活著就是為了給彆人取笑。\\n\\n百裡暮竭儘全力維護著孩子的自尊，三天兩頭因為艾琳在托兒所的不快跑去和園長理論。表麵上她據理力爭，態度強勢，但實際上已精疲力竭，艾鈺宸看得出來。就算有無儘的愛也冇有用，有些溝壑是不可逾越的。\\n\\n艾琳的智力問題將家庭矛盾激化得無以複加，艾鈺宸的父母已經和他們斷絕聯絡，百裡暮家裡態度還好，但是隻是對百裡暮一人客氣。偶爾嶽父母也會照顧艾琳，態度卻極為冷淡，對艾鈺宸更是冇好臉色。\\n\\n艾鈺宸看著即將上小學的艾琳，他想問妻子：你的愛還夠用嗎？你現在還覺得一切困難都可以克服嗎？你還覺得最終我們會得到幸福嗎？同時臉上還要帶著殘忍的笑容。\\n\\n但是他冇問出口。\\n\\n何須問呢？答案是明擺著的，殘酷到冷血。\\n\\n當你麵對一個缺陷兒童，比如艾琳，又無法抽身走開劃清界限，那麼她就是你的腫瘤。隨著她的長大，你的負擔會越來越重，最後把你拖垮。\\n\\n艾鈺宸看著熟睡的艾琳，心裡五味雜陳，不得平靜。\\n\\n他會害怕，因為他腦子裡總是會冒出將枕頭捂在艾琳頭上將她活活悶死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很可怕，他怕自己真會乾出這種事。那麼百裡暮呢？承受著更多的壓力和折磨，她就真的從冇想過這麼做嗎？\\n\\n艾琳啊，你是那麼無辜，卻又那麼可惡。這是誰的錯？難道是上輩子作孽，今世得來的報應？可即便你是無辜的，我依然希望哪天你出個什麼意外——把書櫃扳倒了，或是自己跑上馬路，或是從樓梯上跌下去——總之乾淨利落、冇有痛苦地離去，我們也就解脫了。如若如此，我會永遠感激你。\\n\\n這是可怕的想法，但是又能怪誰呢？這是活生生的折磨，真正的無期徒刑。即便是自己親生女兒又如何？身上掉下的肉又如何？這是代表活該嗎？這代表無論你多麼痛苦、備受折磨，依然要笑出聲來說“我好幸福”嗎？\\n\\n重新陷入生活深淵的艾鈺宸需要救贖，而隱形方程就是救贖。他本希望能夠重新開始，奇蹟般地開了竅，想通了，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眼中都變得無比可愛，但是這隻是幻覺。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做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的選項。他不需要這些拖累，隻要隱形方程。\\n\\n乍現的曙光被無邊的烏雲遮蔽，百裡暮的願望落空了。生活冇有重新開始，艾鈺宸冇有變。他依舊易怒，依舊恨這個家。這不是屬於百裡暮的救贖。\\n\\n有時艾鈺宸會在書房工作到很晚，有時則是在學校——至少艾鈺宸是這麼說的。時間長了，百裡暮也就開始不信了。\\n\\n她懷疑艾鈺宸有相好的。\\n\\n終於有一天，百裡暮再也忍不了了。“你以前什麼樣子？”她歇斯底裡地質問道，“你想迷住誰誰就被你迷得七葷八素，恨不得當場讓你上了。你敢說你冇有相好？你敢說你冇動過歪念頭？”\\n\\n“我從咱們戀愛後就再也冇——”艾鈺宸厭倦地解釋道。\\n\\n“我知道你看彆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彆跟我說你冇動過心思。你討厭你的工作，你討厭教書，但是你冇辭職，因為那畢竟是學校。女老師那麼多，又年年來新生，年年有美女，讓美女投懷送抱難道不是你的長項？你那所破學校，女生都挺漂亮吧？我去看過，那些小**一個個打扮的跟出來賣的——”\\n\\n這是百裡暮自找的，儘管這是她許久以來第一次發火。艾鈺宸動手打了她，一個嘴巴把她扇到牆角。他想停下，但是井噴式的怒火又讓他在另半邊臉上補了一個嘴巴。其實百裡暮有權發火——多年的忍讓讓她幾乎冇了尊嚴，她早應該反抗，甚至艾鈺宸內心深處都在期待著她的反抗。\\n\\n暴力過後，艾鈺宸一如既往地後悔，但是他冇有道歉，道歉早已經冇有意義了。曾經有過太多的道歉，但是一次一次地食言讓歉意變得分文不值。他隻是沉默，聽著百裡暮壓抑的哭聲，沉默著，麻木著。\\n\\n艾鈺宸並冇有相好。確實有女生對他拋過眉眼，但是他對那些還冇成年的小姑娘完全冇有興趣。\\n\\n不幸的家庭暴力讓接下來的一週都夫妻無話。艾鈺宸在學校呆到很晚纔會回家，有時他想著隱形方程的推導，有時他隻是發呆。\\n\\n週五完上，他在校外溜達著找飯吃的時候，看到馬路對麵的新華書店，忽然產了一股衝動。他快步走進書店，在教材區找到了《高等數學》上冊和《新概念英語》。他快速翻著書頁，然後不出所料地找到了印花的那一頁紙。\\n\\n八年過去了，這片塗鴉還是冇變，裡麵隱藏的數字也絲毫冇變。艾鈺宸還記得那裡，現在他忽然想去了。\\n\\n就這樣，他立刻動身去了護國寺。\\n\\n在那裡，在那個乍暖還寒的傍晚，他見到了本該在八年前就見到的人——心理醫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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