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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何夕 第68章 再遇李詩詩

作者:漁妄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6 18:19:48

上古遺蹟的沉重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

“轟隆”

聲響,震得腳下青石微微震顫,揚起的細碎塵埃在天光裡緩緩浮沉。

江惟站在殿外的白玉平台上,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刺目的陽光,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在那座隔絕了日月、靜謐了萬載的地下妖殿中待了整整三月,外界的天光竟顯得有些灼眼。

他站在原地適應了片刻,才緩緩放下手,目光掃過周遭的景象。

入目是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如同最醇厚的牛乳般翻湧繚繞,將方圓數裡的天地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一絲淡淡的、屬於雲夢淵特有的陰冷瘴氣,吸入肺腑,帶著一絲微涼的澀意。

身後,依舊是那一座高達數丈的巨大蛇形雕塑靜靜聳立著,每一片鱗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邊緣泛著歲月侵蝕的暗金色澤。

即便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也彷彿能感受到那冰冷而古老的目光,透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壓。

四週一片死寂,聽不到半點人聲,也感受不到絲毫修士的靈力波動。

隻有風吹過霧氣的

“嗚嗚”

聲,如同遠古的悲鳴,還有遠處密林深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妖獸的低沉嘶吼,在空曠的山穀中久久迴盪。

看來距離遺蹟關閉已經過去了太久,所有進入遺蹟的修士,無論是僥倖生還的,還是永遠長眠於此的,都早已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江惟深吸一口氣,緩緩運轉體內靈力。

丹府境初期的靈力如同奔騰的岩漿般在經脈中流淌,帶著至陽的熾熱,又隱隱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妖異。

左臂上的赤色蛇紋印記微微發燙,與丹田深處那枚嵌在金色丹府核心的小小蛇紋遙相呼應,隨著他的心跳緩緩搏動,彷彿有一條鮮活的赤色小蛇,在他的血肉與神魂中沉睡。

他低頭看向小臂上的印記,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紋路,眼神複雜難明。

柳月繞。

這個名字如同刻在他靈魂深處的烙印,揮之不去。

他至今都猜不透這位活了萬載的紅髮妖尊的真實目的,不知道她為何偏偏在萬千修士中選中了自己,不知道她僅僅是為了破除封印,還是另有圖謀,更不知道那所謂的

“血脈相連”,究竟會將兩人的命運牽引向何方。

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女人強大得超乎想象。

她的存在,就像一顆懸在頭頂的定時炸彈,不知道何時會再次轟然炸響,將他原本就坎坷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江惟甩了甩頭,將這些雜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回靈劍宗,回到裴心儀的身邊。

他已經離開了四個月,不知道宗門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裴姐姐有冇有好好吃飯休息,有冇有因為擔心他而徹夜難眠。

一想到裴心儀,江惟的心臟就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思念與擔憂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體內靈力緩緩托舉著身軀,雙腳輕輕離地。

冇有禦劍,冇有藉助任何靈器,就這般憑空懸浮在了半空中。

這便是丹府境強者與築元境修士最本質的區彆

——

虛空飛行。

築元境修士隻能依靠靈器禦劍飛行,速度受限,且靈力消耗極大;而丹府境修士已經將靈力凝練為實質的丹府,能夠直接引動天地靈氣與自身靈力共鳴,托舉自身翱翔於九天之上。

不僅速度更快,動作更靈活,靈力消耗也微乎其微。

江惟緩緩升高,直到腳下的蛇神祭壇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才調整方向,朝著靈劍宗所在的東方飛去。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起他樸素衣袍和烏黑的長髮。

腳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向後倒退,幽深的雲夢淵密林如同墨綠色的海洋,連綿起伏。

江惟感受著風的速度,感受著靈力在體內順暢流淌的快意,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破後而立,果然不假。

失去了之前虛浮的築元境中期修為,卻換來了無比紮實的丹府根基。

如今的他,雖然隻是丹府境初期,可真實戰力,卻比之前強了十倍不止。

即便是麵對丹府境中期的修士,他覺得也有一戰之力。

若是再動用虛無吞靈術切換火焰屬性,出其不意之下,甚至能越級斬殺對手。

若是再遇到陰無痕那樣的敗類,他一定要其挫骨揚灰。

……

飛行了約莫半日,腳下的景色漸漸發生了變化。

幽深的原始森林變成了開闊的黃褐色平原,空氣中陰冷的瘴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乾燥的泥土氣息。

江惟知道,他已經徹底離開了雲夢淵的地域。

就在這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

城池不算宏偉,城牆是用當地常見的青黑色巨石砌成,牆麵上佈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和風吹日曬的裂紋,看起來有些破舊,卻異常厚重堅固。

城牆上插著幾麵褪色的黑色旗幟,上麵繡著一個模糊的

“羅”

字,在獵獵作響的風中上下翻飛。

城門處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即便隔著數裡,也能感受到那股熱鬨的煙火氣。

江惟心中一動。

連續飛行了半日,體內的靈力雖然依舊充沛,但精神卻有些疲憊。

更何況,他納靈戒中的低階屬性靈材已經所剩無幾,正好可以在這座城池補充一些,用來繼續修煉虛無吞靈術。

他按下雲頭,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城池外的官道上,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隨著人流朝著城門走去。

走到城門前,抬頭望去,城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麵刻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

羅雲城。

羅雲城,位於中州大陸的最西邊緣,緊鄰雲夢淵險地,是進入雲夢淵的唯一補給站。

千百年來,無數抱著發財夢的散修和宗門弟子從四麵八方趕來,從這裡踏入雲夢淵,尋找傳說中的上古機緣。

而那些僥倖從雲夢淵活著出來的修士,也大多會先到羅雲城休整,變賣從遺蹟中帶出的戰利品,補充丹藥、食物和飲水。

因此,這座看似不起眼的邊緣小城,卻異常繁華,魚龍混雜。

在這裡,你能看到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精英弟子,能看到揹著大刀、滿臉橫肉的散修,能看到沿街叫賣的凡人商販,甚至能看到隱姓埋名的亡命之徒。

機遇與危險並存,是這座小城最真實的寫照。

江惟隨著人流走進城門。守城的衛兵隻是隨意掃了他一眼,便揮手放行

——

在羅雲城,隻要你不惹事,冇人會管你是誰。

一進城門,嘈雜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的鈴鐺聲便撲麵而來,瞬間將他淹冇。

寬闊的青石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一眼望不到頭。

左邊的攤位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正扯著嗓子叫賣:“剛從雲夢淵采來的百年凝血草!療傷聖品!隻要五十塊下品靈石!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右邊的攤位前,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道正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古劍,唾沫橫飛地吹噓:“這位道友好眼光!這可是上古劍仙用過的佩劍!威力無窮!隻要三百塊下品靈石,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不遠處,還有賣妖獸皮毛的、賣低階法器的、賣各種稀奇古怪礦石的,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空氣中混雜著丹藥的苦香、靈材的異香、食物的香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邊緣城池的複雜氣息。

江惟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目光隨意地掃過兩旁的攤位。

這裡的坊市與中州腹地的坊市截然不同。

冇有那麼多繁瑣的規矩,也冇有那麼多高階的貨物。

攤位上賣的大多是一階、二階的低階丹藥和法器,靈材也大多是下品,偶爾能看到一兩件中品的,也都是品質一般、瑕疵頗多的。

畢竟來這裡的,大多是引靈期、淬體境的低階修士,太高檔的東西,也賣不出去。

江惟走到一個賣靈材的攤位前蹲下身。

攤主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看到江惟衣著乾淨、氣度不凡,連忙熱情地招呼道:“這位道友,看看要點什麼?我這裡的靈材都是今早剛從山裡采的,新鮮得很,價格也公道!”

江惟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青色石頭,石頭表麵佈滿了細密的木紋,散發著淡淡的木屬性靈氣。

“這青木石怎麼賣?”

他問道,聲音平淡溫和。

“青木石啊,十塊下品靈石一塊。”

婦人笑著說道,“這可是煉製木屬性法器的好材料,道友要是買五塊以上,我給你算八塊靈石一塊!”

江惟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銀白色的礦石,礦石表麵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入手沉重。

“這玄鐵精呢?”

“玄鐵精二十塊下品靈石一塊。”

江惟在攤位上挑挑揀揀,選了五塊青木石、三塊玄鐵精、四塊黃染晶和六塊寒冰玉晶,都是最基礎的低階屬性靈材。

雖然品質不高,但用來熟悉虛無吞靈術的煉化流程,已經足夠了。

等回到靈劍宗,再想辦法尋找更高階的靈材。

“這些我都要了。”

江惟說道。

“好嘞!”

婦人大喜過望,連忙拿出一個麻布袋子,將靈材一一裝好,遞給江惟,“一共一百七十塊下品靈石,給您抹個零,算一百六十塊!”

江惟從納靈戒中取出一百六十塊下品靈石,遞給婦人,將靈材收進納靈戒。

他繼續往前走,又逛了七八個攤位,陸續買了一些其他屬性的低階靈材,比如能釋放麻痹效果的雷藤、能增加火焰粘性的油膏、能防禦土係攻擊的石髓等等。

每一種靈材,他都隻買了兩三塊,足夠用來嘗試煉化即可。

逛了約莫一個半時辰,江惟將納靈戒裡的低階屬性靈材補充得差不多了。

他摸了摸肚子,突然聽到

“咕嚕咕嚕”

的聲響,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江惟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原來丹府境的修士,也會肚子餓啊。

修仙者修煉到嬰靈境,便能吸收天地靈氣辟穀,無需再進食五穀雜糧。

但丹府境修士雖然可以長時間不進食,可若是長時間高強度消耗靈力,還是會感到饑餓,需要通過食物來補充體力和氣血。

他已經四個月冇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在妖殿的三個月,他一心閉關修煉,全靠吸收萬年溫玉髓榻散發的精純靈氣維持生機,早已忘了食物的味道。

如今放鬆下來,饑餓感便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全身,連帶著口舌都開始生津。

江惟抬頭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的街道儘頭,有一座三層高的木質酒樓。

酒樓的建築風格古樸大氣,門口掛著一塊擦得鋥亮的金字招牌,上麵寫著

“福來客棧”

四個大字。

門口停著幾輛馬車,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看起來生意十分紅火。

“就這家吧。”

江惟心想,抬腳朝著福來客棧走去。

剛走到客棧門口,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的店小二便眼尖地跑了過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

這店小二雖然是凡人,但在羅雲城待了十幾年,見多了來來往往的修士,眼光毒辣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江惟衣著素雅卻質地不凡,氣度沉穩,眼神清澈銳利,絕非普通的散修,連忙躬身笑道:“這位客觀,裡麵請!您是要住店還是要用飯?我們店裡有上好的客房,乾淨整潔,還有大廚拿手的招牌菜,味道絕了!”

“先開一間地字號客房,”

江惟淡淡地說道,“再準備一壺桂花茶,幾樣招牌點心,送到二樓靠窗的位置。”

“好嘞!地字號客房一間!桂花茶一壺!招牌點心四份!”

店小二高聲吆喝著,引著江惟走進客棧,“客觀您先上樓坐著,茶和點心馬上就到!客房我這就給您安排好,鑰匙一會兒給您送上去!”

江惟點了點頭,走上二樓。

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寬敞許多,擺放著十幾張木質桌椅,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泛著溫潤的木色光澤。

此時正是午後,二樓的客人不算多,大多是趕路的修士,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著,偶爾傳來幾聲酒杯碰撞的輕響。

江惟走到最裡麵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視野極好,透過雕花木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樓下街道上的人來人往。

冇過多久,店小二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將一壺冒著熱氣的桂花茶和四碟精緻的點心放在桌上,笑著說道:“客觀,您的茶和點心來了。這是您的客房鑰匙,地字七號房,在三樓東側。您慢用,有什麼事隨時喊我!”

“多謝。”

江惟接過鑰匙,放在桌上。

店小二躬身退下後,江惟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茶。

琥珀色的茶水注入白瓷茶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清甜的香氣在口中散開,帶著一絲淡淡的蜂蜜甜味,暖了脾胃,也暖了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

桂花糕蒸得軟糯香甜,入口即化,上麵撒著一層細細的桂花碎,香氣濃鬱。

這味道,和靈劍宗膳堂做的桂花糕,有幾分相似。

江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行人,有些出神。

樓下的行人大多是凡人。

有挑著滿滿一擔蔬菜的老農,黝黑的臉上佈滿了皺紋,腳步蹣跚卻堅定。

有牽著孩子趕路的婦人,手裡拿著一個剛買的糖人,溫柔地哄著哭鬨的孩子。

有沿街叫賣糖葫蘆的小販,聲音洪亮,在街道上迴盪。

還有扛著木頭的工匠,赤著上身,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滑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臉上帶著疲憊,帶著生活的艱辛,卻又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修仙,不知道什麼是靈力,不知道什麼是長生不老。

他們每天為了柴米油鹽奔波勞碌,過著簡單而平凡的生活,生老病死,四季輪迴。

江惟看著他們,心中突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感慨。

江惟啊江惟,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踏上這條充滿荊棘與殺戮的修仙路的呢?

一路走來,他經曆了太多的生死離彆,見證了太多的人心險惡。

他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變成瞭如今獨當一麵的丹府境修士。

他擁有了越來越強的實力,卻也揹負了越來越重的責任。

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的腳下踩著累累白骨。

他已經很久冇有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看著人間的煙火,享受片刻的安寧了。

在妖殿的三個月,他每天除了修煉還是修煉,神經時刻緊繃著,生怕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

回到中州,等待他的,也將是宗門的危機和未報的血仇。

這樣悠閒的時光,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奢侈,太過短暫。

江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桂花茶,眼神有些恍惚。

他彷彿又看到在靈劍宗修煉時,裴心儀帶著桂花糕,跑到後山的楓林裡找他。

她把桂花糕遞給他,說:“弟弟,修煉刻苦也不要忘記吃飯,你快吃吧。”

那時候的桂花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就在江惟沉浸在回憶中,心神徹底放鬆的時候,一個清冷悅耳,卻又刻意壓低了幾分的聲音,突然在他身邊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位道友,請問這裡有人嗎?”

江惟回過神,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正站在他的桌旁。

男子個子很高,身形卻有些偏瘦,寬大的黑色長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卻更襯得他身姿修長,如同翠竹一般。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長及腰際,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玄鐵髮帶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細碎的髮絲垂在額前和臉頰,遮住了部分眉眼,卻更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他的皮膚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瓷白色,是常年不見陽光、養尊處優纔能有的白皙,與身上的黑色長袍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幾乎發光。

他的五官精緻得近乎完美。

眉毛細長如遠山,眉峰微微蹙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鼻梁高挺筆直,線條利落乾淨,唇形飽滿,唇色是淡淡的櫻粉色,嘴角微微抿著,透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即便是刻意扮成男子,也俊美得過分,比世間絕大多數女子,都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陰柔之美。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天然的媚而不俗。

隻是此刻,他的眼神清冷平靜,如同秋日的湖水,不起半點波瀾。

雖然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沙啞一些,但依舊難掩其中的清麗悅耳,帶著一絲女子特有的柔和婉轉,如同泉水叮咚,動人心絃。

江惟下意識地掃了一眼二樓。

明明還有五六張空著的桌子,有的甚至比他這裡更安靜,視野更好。可這個黑衣男子,卻偏偏走到了他這一桌,詢問是否有人。

江惟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淡淡地說道:“冇人,請坐吧。”

“多謝道友。”

黑衣男子微微頷首,道謝的聲音依舊清冷動聽。他伸出手,拉開對麵的椅子,動作優雅從容,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坐下之後,他抬手叫來了不遠處的店小二,聲音依舊刻意壓低:“小二,給我來一壺碧螺春,再要兩碟素點心,一碟蓮子糕,一碟綠豆糕。”

“好嘞!客觀您稍等!”

店小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店小二離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江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麵的黑衣男子。

男子坐姿十分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青鬆一般,冇有絲毫懈怠。

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指尖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澤。

這雙手,比尋常女子的手還要好看,根本不像是一個常年修煉、打打殺殺的修士該有的手。

他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頜線和纖細的脖頸,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的脖頸修長白皙,如同天鵝的脖頸一般,。

雖然他穿著寬大的黑袍,刻意束起了長髮,壓低了聲音,努力模仿著男子的言行舉止,但無論是過於精緻的五官,還是纖細的身形,亦或是身上那股清冷出塵、不染凡塵的氣質,都掩蓋不住他原本的絕色。

更何況,江惟還注意到,他的腰間,黑袍的縫隙中,露出了一角白色的手帕。

手帕的邊角繡著一圈精緻的金色蓮花紋,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這種繡著金邊蓮花的手帕,江惟見過。

正是聖女宮宮主李詩詩的貼身手帕。

江惟心中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真是冇想到,竟然會在這偏遠的羅雲城,又遇到聖宮的宮主李詩詩。而且,她還女扮男裝,打扮成了這副模樣。

這時,店小二端著茶和點心走了過來,將東西放在黑衣男子麵前,笑著說道:“客觀,您的碧螺春和點心來了,請慢用!”

“多謝。”

黑衣男子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清冷。

店小二退下後,黑衣男子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倒茶的姿勢十分優雅,手指捏著茶壺的壺柄,手腕輕輕轉動,碧綠的茶水緩緩注入白瓷茶杯,冇有濺出一滴。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的浮沫,小口抿了一口。

動作輕柔緩慢,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雅,與周圍那些大口喝酒、大聲說話的散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喝完茶,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江惟,開口問道:“方纔看道友一直望著窗外發呆,似乎有什麼心事?”

他的聲音依舊刻意壓低,帶著一絲沙啞,但還是難掩其中的清麗婉轉。

江惟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他,淡淡地說道:“冇什麼,隻是離開家鄉太久,有些想念罷了。”

“家鄉?”

黑衣男子微微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好奇,“道友的家鄉,不在這羅雲城嗎?”

“不在。”

江惟搖了搖頭,“我從東方來,路過此地,歇歇腳,明日便要繼續趕路。”

“原來如此。”

黑衣男子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道友此番,是要回宗門嗎?”

“嗯。”

江惟點了點頭。

“不知道友是哪個宗門的高徒?”

黑衣男子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冇有半分打探的意味。

“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宗門罷了,不值一提。”

江惟淡淡地說道。

黑衣男子也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惟也不說話,隻是靠在椅背上,繼續看著窗外的風景,眼角的餘光卻依舊留意著對麵的男子。

隻見他拿起一塊蓮子糕,放進嘴裡,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斯文秀氣,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吃完一塊,他拿起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

那方繡著金邊蓮花的白色手帕,再次從黑袍的縫隙中露了出來。

江惟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有趣。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清冷聖潔的聖女宮宮主,扮起男子來,還真是有模有樣,若不是提前認識她,恐怕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又過了片刻,黑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江惟,主動開口說道:“在下姓李,單名一個詩字。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化名,將

“詩詩”

改成了

“詩”。

江惟心中暗笑,麵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在下江惟。”

“江惟。”

黑衣男子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說道,“好名字。”

“李兄客氣了。”

江惟笑了笑,說道。

兩人又聊了幾句,大多是關於羅雲城和雲夢淵的事情。

李詩詩告訴江惟,最近雲夢淵不太平,很多進去的修士都冇能出來,讓他不要輕易靠近。

江惟也隨口應和著,說自己隻是路過,不會去雲夢淵。

聊著聊著,江惟看著李詩詩那副一本正經、努力扮演男子的模樣,忍不住開口打趣道:“李兄,我有一句忠告,不知當講不當講。”

“江道友請講。”

李詩詩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

江惟笑了笑,拱手行禮說道:“以後李兄若是再女扮男裝,還是裝得像一些比較好。不然,很容易被人看出來的。”

話音落下,對麵的李詩詩猛地一怔,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中,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江惟,精緻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嘴巴微微張著,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樣:“你……

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

江惟看著她這副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指了指她的腰間,說道:“李宮主,你的手帕露出來了。那方繡著金邊蓮花的手帕,是聖女宮獨有的樣式。我可不相信,隨便一個路邊的散修,能擁有聖女宮宮主的貼身飾物。”

李詩詩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果然看到一角白色的手帕從黑袍的縫隙中露了出來,金邊蓮花的繡紋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臉上瞬間泛起一抹紅暈,一直紅到了耳根,連忙將手帕塞回了腰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

我還以為藏得很好呢,冇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她說完,又抬起頭,假裝生氣地瞪了江惟一眼,輕輕跺了跺腳。

這一跺腳,動作嬌俏可愛,哪裡還有半分男子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嬌憨靈動的少女模樣。

與平日裡那個清冷高貴、不苟言笑、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宮宮主,簡直判若兩人。

江惟看著她這副模樣,笑道:“李宮主本就生得絕美,即便是男扮女裝,也掩蓋不住絕世的風華。你的身形、五官、氣質,都與男子截然不同。隻要稍微細心一點,就能看出來。更何況,我還認識你。”

李詩詩嗔道:“道友就彆取笑我了。聖宮宮主出現在羅雲城難免會引起什麼轟動,我一個人在外行走,女扮男裝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冇想到剛到羅雲城,就被你認出來了。”

“我明白。”

江惟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李宮主。那日在幻境中分彆後,我一直很擔心你。我在遺蹟出口等了很久,都冇有看到你出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聽到江惟的話,李詩詩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她看著江惟,輕聲說道:“讓江道友擔心了。那日與你分彆後,我又深入遺蹟尋找了一番。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找到了我此行想要的東西。”

“那日我被那團詭異的紅光擄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詩詩看著江惟,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我在遺蹟中找了你很久,都冇有找到你的蹤跡。我還以為……

還以為你已經遭遇不測了。”

江惟說道:“讓李宮主掛心了。那日我被紅光擄走後,見到了一位大妖。不過她並冇有傷害我,隻是將我困在了一個地方。後來我趁她不備,偷偷溜了出來。”

他隱瞞了關於血脈相連和柳月繞的事情。這些事情太過詭異,也太過危險,他不想讓李詩詩牽扯進來。

李詩詩顯然不信他的說辭,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哦?是嗎?能從一位大妖手中輕易溜出來,江道友的本事,還真是不小啊。這話騙騙三歲小孩子還行,可騙不過我。”

江惟笑了笑,冇有解釋,隻是說道:“運氣好罷了。”

李詩詩見他不願多說,也冇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明白這個道理。

“對了,李宮主,”

江惟轉移了話題,問道,“你找到了什麼東西?竟然讓你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獨自深入遺蹟深處。”

提到這個,李詩詩的眼神黯淡了幾分。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我找到了清源靈木花。”

“清源靈木花?”

江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那可是上品靈材,有滋補靈根、修複經脈、穩固修為的奇效,極為罕見。難道李宮主的靈根受過傷?”

李詩詩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實不相瞞,我雖然在幾個月前突破到了嬰靈境,但並非是靠自己的實力突破的。而是聖宮的幾位長老,動用了聖宮聖池積攢了三百年的天靈精華,強行幫我突破的。”

“強行突破?”

江惟皺起了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和擔憂,“強行突破境界,會對靈根和經脈造成極大的不可逆損傷,後患無窮。稍有不慎,便會修為儘毀,甚至走火入魔。聖宮的長老怎麼會做出這種決定?”

李詩詩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傷和疲憊:“聖宮……

出了一些變故。”

江惟看著她低落的樣子,心中瞭然。

他冇有再多問,拿起茶壺,給李詩詩的茶杯裡續滿了溫熱的茶水,輕聲說道:“所以,這就是李宮主不願過早回到聖宮的原因,對嗎?你想趁著這段時間,用清源靈木花好好溫養一下受損的靈根,等靈根恢複得差不多了,再回去麵對那些紛爭。”

李詩詩抬起頭,看向江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感激。她冇想到,江惟竟然這麼輕易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嗯。更何況我想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整一下,也清靜清靜。”

江惟點了點頭,說道:“這樣也好。”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暗紅色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戶,灑在桌子上,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羅雲城的夜晚來得很早。

作為一座緊鄰險地的邊緣城池,這裡冇有中州腹地那樣燈火通明的夜市。

天色剛擦黑,街上的行人便漸漸稀少了。

店鋪紛紛關上了門板,隻有幾家客棧和酒樓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時候不早了。”

李詩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說道,“我也該回房休息了。”

“好。”

江惟也站起身。

“對了,”

李詩詩看著江惟,問道,“江道友此番,是要回靈劍宗嗎?”

“嗯。”

江惟點了點頭,“宗門出了一些事,我必須儘快趕回去。”

“正好,”

李詩詩笑了笑,說道,“我也該回中州了。明日午時,這裡會有一艘前往中州腹地的雲船經過。不如我們結伴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江惟心中一喜,連忙說道:“好啊!能與李宮主同行,是我的榮幸。有李宮主這位嬰靈境強者在,路上也安全多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李詩詩笑著說道,眉眼彎彎,如同新月一般,“我的客房在天字三號房。明日巳時,我們在這裡彙合,一起去碼頭等雲船。”

“好。”

江惟點了點頭。

李詩詩對著江惟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黑色的長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雖然穿著寬大的黑袍,但依舊掩蓋不住她曼妙的身姿。

腰肢纖細,步履輕盈,長髮及腰,在夕陽的餘暉下,美得如同從畫中走出的仙子。

江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沉寂的街道,心中思緒萬千。

冇想到會在這偏遠的羅雲城再遇到李詩詩,還能與她結伴同行。有一位嬰靈境的強者同行,回靈劍宗的路,無疑會安全很多。

隻是,想到李詩詩眼中的憂傷,江惟的心中也有些沉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聖宮宮主,也不例外。

江惟輕輕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客房鑰匙,轉身朝著三樓走去。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回靈劍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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