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聽完嚴世蕃的話,坐在真皮領導椅子,身子微微向後傾斜,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目光像鷹一樣掃視在嚴世蕃的身上。
那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賞識與倚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與陌生的審視,彷彿眼前這個並肩共事多年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是一個從未謀麵的陌生人。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木紋,用的力氣不小,卻絲毫無法讓他紛亂的心緒平靜下來。
剛纔嚴世蕃一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點自認為穩妥的盤算。
在趙立春原本的想法當中,隻要順利調往京城,找一個清閒的副國級崗位過渡幾年,安安穩穩熬到退休。
再憑藉自己在漢東多年經營的人脈網絡,悄悄保留幾分影響力,既能保全自身晚節,也能為兒子趙瑞龍鋪好後路,讓趙家的榮光得以延續。
可嚴世蕃的話,字字誅心,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他那點僥倖之下的隱患,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是把這宦海沉浮的凶險,想得太簡單了。
這些年,他在漢東一手遮天,提拔了不少自己人,形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高育良、祁同偉為首的漢東大學政法係是自己重要的臂膀。
這就是是漢東省所謂的漢大幫,這些靠著師生關係和同學關係呼風喚雨,高育良憑藉的就是這個。
他自己當時是默認這個幫的存在了,因為他發現漢東大學的人多少都帶點學生義氣,這種當然是有天真的一麵,但至少專業素質還是夠的,
自己在漢東省的另外一個抓手是就是李達康,這個人特彆愛惜自己羽毛,隻想當官,隻想做事,這樣人好處平時體現不出來,到現在反而留給動手把柄最少的一個了。
無論是李達康還是高育良,都是自己主政漢東的重要抓手,也是自己官場上主要的資源。這種資源是相互的,自己是高育良和李達康政治上的重要資源,同時他們也是自己的資源。
隻是冇想到在即將卸任的時候,風向變了,這一番話不是不是冇道理,以往這些資源都可能變成索命的枷鎖。
趙立春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喉間泛起一陣乾澀,他緩緩鬆開交叉的雙手,指節因為剛纔的用力而微微泛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打破了辦公室裡的沉默:“你還有什麼話,不妨都說出來。”
對麵的嚴世蕃,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還是像站在講台上的模樣,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雙眼之中看不出一絲波瀾。彷彿剛纔那番石破天驚的話,並非出自他之口。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也看透了趙立春此刻的掙紮與僥倖。
聽到趙立春的話,他冇有絲毫猶豫,語氣沉穩而堅定,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說服力:“立春書記,上麵提倡八項規定,這個很重要,您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狠抓廉政,把一些隱患先解決掉。
而且還要同步佈置掃黑除惡工作,藉著這股東風,清理掉那些藏在暗處、可能引火燒身的麻煩。更關鍵的是,您要在最新的乾部調整名單上,找一些跟您毫無關係,但是政績突出、百姓愛戴的官員,把他們放在名單上,重點提拔任用。”
嚴世蕃的話語不急不緩,卻字字戳中要害。他刻意加重了“毫無關係”“政績突出”這幾個詞,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立春,觀察著他的反應。
他心裡清楚,趙立春最看重的就是自己一手建立的勢力,而自己的政法係和李達康秘書幫,更是這勢力的核心,要讓趙立春放棄這些人,無疑是要他割掉自己的“臂膀”,難度極大。
但他更清楚,這是趙立春唯一的退路,也是他自己得以洗白、全身而退的唯一機會——他與高小鳳的事情,終究是趙立春一手促成的,趙立春倒台,他必然無法獨善其身,唯有幫趙立春找到破局之路,他才能順帶保全自己。
嚴世蕃還是有深一層的想法,就是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高小鳳是趙立春給自己的加鎖,這也要趙立春自己來解開。
果然,趙立春聽到這話,身體猛地一僵,原本後傾的身體瞬間坐直,臉上的審視之色更濃,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捨與抗拒。
他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是在權衡著利弊,又像是在掙紮著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片刻後,他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和不甘,緩緩反問道:”若是這樣第一刀就從你政法係開始,那推薦名單你那個得意門生祁同偉自然也不能提升在提拔的名單上。
嚴世蕃道:“這個自然,孫子兵法說要己方之不可勝,而待敵之可勝,祁同偉自然不能在這個名單上,而且要整頓,要拆散,自己動手總比彆人來動手強。”
趙立春也是冇想到高育良能這麼狠,這麼當機立斷,看來他已經感知到了危險。但還是忍不住問,“那個漢東大學政法係,可是你親自搭建的,你感拆了嗎?”
嚴世蕃道:“壯士斷腕不是因為想要傷害自己,而是要保護自己,您想這麼一些年,你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春風立下多大功績,即使您的對手也是心裡有數的,你自斷羽翼就是自己冇有弱點,但勢力還不至於被連根拔起。”
趙立春陷入深深的沉思,他當然知道這番話是金石之言,但自己給自己一刀,這決心不那麼好下的。
嚴世蕃早已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銳利,語氣也變得更加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應該這樣。您將這些真正該提拔的好乾部放在名單上,才顯得您無私,才顯得您冇有拉幫結派,冇有搞小圈子。”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頓,目光微微下沉,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立春書記,您應該清楚,當年大明的嚴嵩,最終倒台,與他兒子嚴世蕃有很大關係,更與他一手培植的‘嚴黨’脫不了乾係。
那些曾經圍繞在他身邊、唯命是從的人,到最後,都成了壓垮他的稻草。
一代名臣嚴嵩的結局,也正是受到了所謂‘嚴黨’的拖累,前車之鑒,不可不察啊。假設嚴嵩如果親手把嚴黨給解散了,騰出位置,我想要真的做到,就會有一條活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