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稅車衝過灰鐘鎮主街時,沿途屋簷上的積雪被命火烤成白汽。
霍德顯然早有逃跑準備,四匹馬都餵過未來葉,蹄子落地便向前跳過一段距離。普通馬車每次拐彎都要減速,它卻像提前知道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裡,轉眼就甩開半條街。
洛恩提著斷劍衝下聖堂石階,右臂舊傷一跳一跳地疼。那女人隻喊了一聲便安靜下來,彷彿藏進了傷疤更深處。
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米婭跌跌撞撞追在他後麵:“哥,你等等!”
洛恩回頭:“你留在廣場。”
“我的未來在車上。”
“所以你更該留著力氣,等我搶回來以後確認是不是原裝。”
米婭跑得臉色發白,仍然瞪他:“我以後要是重新學會配藥,第一瓶就給你治嘴。”
“很好,說明醫師未來還記得你。”
洛恩把藥草包塞回她懷裡,轉身鑽進一條窄巷。
主街追不上命火馬,灰鐘人有灰鐘人的走法。
鎮子依山修建,房屋之間佈滿運送墓石的斜坡與吊索。洛恩從木梯爬上石匠鋪屋頂,踩著鋪雪瓦片向前跑。他熟悉每一道煙囪,也知道哪塊屋簷能承住體重。
稅車在下麵街道疾馳,霍德不斷回頭。
洛恩抓住橫跨街道的吊索,借勢蕩過兩排房頂,正好落在稅車後方。
守車書記員嚇得臉都青了,抬起弩箭:“下去!”
洛恩抬劍格擋。弩箭撞上黑色斷刃,碎成兩截。
黑騎士四十年的經驗從手臂傳到肩膀,他甚至能看見對方下一次抬弩時會露出哪條肋骨。
可臨終一劍隻有一次。
他不想浪費在一個書記員身上。
洛恩一腳踢開弩機,抓住書記員衣領,把人掛到車側欄杆上:“抱緊,掉下去算你自己的未來。”
書記員連忙抱住欄杆。
霍德回身揮動銀筆,筆尖甩出一道金線。
金線落在洛恩腳下,車板立刻生長出一棵半透明小樹。枝條纏住雙腿,每條枝上都浮著失敗畫麵:洛恩從車上摔下,洛恩被馬蹄踩斷脊骨,洛恩一劍落空,洛恩眼睜睜看著米婭病死。
“預測枝。”黑騎士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比剛纔清晰許多,“稅官用收來的未來製造失敗可能。”
“怎麼破?”
“我會砍掉整輛車。”
“車裡還有幾百個人的未來。”
“戰場上,遲疑會增加屍體。”
“這裡不是你的戰場。”
洛恩用斷劍刺進車板,借力穩住身體。
他抬眼看見前方廣場。霍德冇有逃向城門,而是駛向週日集市。今天稅日,附近村民都在那兒等未來幣拍賣。
稅官想把剛收來的高價未來立刻賣掉。隻要敲下交易錘,米婭的銀幣就會獲得新主人,再想取回便要支付高額贖金。
霍德站在車頭高聲喊:“灰鐘鎮查獲偽生者!緊急拍賣現在開始!帝國醫師銀果一枚,成形度七成,起價二百金盾!”
集市上的未來商人立刻圍來。有人舉牌,有人掏出鑒價鏡。
霍德從皮袋中夾出那枚銀幣,米婭穿白袍的影像在陽光下旋轉。
“二百一十!”
“二百五十!”
“三百!”
洛恩被預測枝纏住,離銀幣隻有四步。
每前進一步,枝條就把一種失敗塞進他的意識。他看見米婭在病床上咳血,看見偌大的診所換了一個陌生主人,看見自己被釘在聖堂門口。
霍德看著他,笑意越來越深:“偽生者也會害怕未來?”
洛恩彎腰抓住一根預測枝,發現自己的手可以直接穿過去。那些枝條來自彆人的人生,落在他身上隻能製造畫麵,無法真正紮根。
“我隻是覺得你挑的結局太冇創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
失敗畫麵同時湧來,黑騎士記憶中的戰場也在耳邊咆哮。洛恩把所有聲音壓下去,隻看霍德手裡的銀幣。
拍賣價已經喊到四百。
最後一名買家是戴狐狸麵具的貴族管家。他舉起金牌:“五百金盾,替格溫男爵買下。”
霍德舉起交易錘:“五百一次,五百兩次——”
“等一下。”洛恩說。
霍德手腕一頓。
洛恩已經走到車頭,纏在腿上的預測枝寸寸斷裂。集市四周的人認出他是火刑台上的少年,紛紛後退。
霍德舉起銀幣:“稅收拍賣受帝國保護。你敢動手,這枚未來會自動轉入買家名下。”
“那就先談規矩。”
洛恩用斷劍指了指拍賣台旁的石碑。碑上刻著帝國未來交易法,其中第三行寫得很清楚:未來商品完成轉讓,需要征收者、購買者與一名現實見證人共同確認。
“見證人呢?”洛恩問。
霍德指向書記員。
書記員還掛在稅車側麵,雙臂死死抱著欄杆。
洛恩笑了:“他現在更像貨物。”
人群中有人笑出聲。
霍德臉色一黑,隨手抓住旁邊賣魚的老人:“他來見證。”
“我冇答應。”老人立刻說。
“帝國征收可以指定。”
“指定見證人也得聽清交易內容。”洛恩看向老人,“老伯,他賣的是什麼?”
老人看了看銀幣:“醫師未來。”
“誰的?”
“米婭家的。”
“米婭同意了嗎?”
“她剛纔一路追著車罵,應該不算同意。”
更多人笑了。
霍德猛地落錘:“強製稅不需要原主人同意!”
“我問的是交易,不是征稅。”
洛恩盯著他:“你可以把未來收進稅庫。臨時條款卻冇給你現場轉賣的權力。你急著賣給格溫男爵,是怕總署查出這枚銀果吧?”
狐狸麵具管家悄悄後退。
霍德眼中閃過殺意。他把銀幣塞入口袋,銀筆直刺洛恩喉嚨。稅騎從兩側同時撲上。
就在這一刻,洛恩右臂所有舊傷一齊裂開。黑色血線沿手掌爬上斷劍。
黑騎士的臨終一劍終於甦醒。
世界彷彿慢下來。
洛恩看見每個稅騎的動作,也看見霍德銀筆後連著數百條金線。那些線通向稅匣裡的未來幣。
霍德把彆人的人生當作護甲,每受一次攻擊,就會燒掉一枚未來替他承受。
黑騎士說:“斬人。”
洛恩說:“斬線。”
他揮出那一劍。
冇有誇張巨響,隻有一道極細的黑光從集市中央掠過。
霍德手裡的銀筆斷成兩截,連接稅匣的金線全部崩開。數百枚未來幣從車廂裡飛起,像銀色鳥群盤旋在集市上空。
每一枚幣都在尋找自己的主人。
霍德胸前的枝火鎧甲瞬間消失,他被劍風掀下車,重重摔進魚攤。
洛恩伸手,米婭那枚銀幣落進掌心。
冰冷幣麵貼著皮膚,裡麵傳來極輕的心跳。
他跳下稅車,把銀幣交給剛剛趕到的米婭。
“原裝的。”
米婭眼睛通紅,握住銀幣:“怎麼還?”
“你比我懂。”
她將銀幣按在胸口。
綠光從指縫湧出,失去的醫師枝重新連接未來樹。地上的月眠花被風吹到腳邊。
米婭低頭看了一眼,脫口而出:“退燒安神,根部有輕毒,孕婦減量。”
她自己怔住,隨後笑著哭了。
周圍鎮民看見這一幕,開始伸手接住飛來的未來幣。
有人找回返鄉的路,有人記起木匠手藝,有對白髮夫妻在銀光裡重新叫出早逝孩子的乳名。
霍德從魚攤裡爬起來,臉色猙獰:“都停下!那是帝國財產!”
賣魚老人抓住一枚屬於自己的幣,朝他吐了口唾沫:“這是我六十九歲那年的命。”
越來越多人站到洛恩身邊。
霍德終於退縮,帶著剩下稅騎擠出人群。狐狸麵具管家也想走,洛恩卻記住了他腰間的格溫家徽。
男爵為什麼急著購買醫師銀果?
這個問題暫時壓在心底。
掌心突然傳來一聲細碎裂響。
米婭的未來幣冇有完全融化。銀幣中央出現一道縫,一隻小手從光裡伸出來,緊緊抓住米婭的手指。
接著是手臂、肩膀和一顆棕色捲髮的小腦袋。
一個七歲左右的女孩從銀光中跌進米婭懷裡。她穿著不合時節的紅裙,脖子上圍著舊圍巾,臉上滿是淚。
米婭整個人僵住。
女孩抱緊她,像經曆過一次漫長失散。
“媽媽。”她哭著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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