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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從火裡跌下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護住腰間鑰匙。
亞伯說過,守墓人丟了鑰匙,墓裡的客人就得自己找門。死人找門通常比活人敲門更急。
他摔進一片濕冷泥地,滾了兩圈,肩膀撞上一塊石碑。廣場上的喊聲瞬間遠了,隻剩頭頂一線金光,像有人隔著很深的井口舉著火把。
洛恩抬頭,看見那道被命運火燒開的門正在合攏。
米婭趴在門外,雙手抓著石台邊緣,嘴裡不停喊他的名字。霍德站在她身後,神色又驚又喜。稅官顯然已經意識到,火刑燒出的東西比一個偽生者更值錢。
“哥!”
米婭把一串東西丟了進來。是那隻裝藥草的小布包。
洛恩伸手接住,門縫隨即縮成一條細線。
霍德的聲音最後擠進來:“封鎖廣場!誰都不許碰那道門!”
黑暗重新合攏。
洛恩握緊藥草包,慢慢站起。
墓園與他從小守著的灰鐘墓園很像,卻大了無數倍。腳下是黑色泥土,空氣裡飄著細小銀灰。
每一粒灰落在皮膚上,都會閃過一個短促畫麵:有人在婚禮上笑,有人在病床邊握住另一隻手,有個白髮老人推開故鄉的門。
這些都是被燒過的未來。
遠處墓碑整齊得像軍陣,近處幾塊碑則歪斜地插在土裡。碑文使用各種語言,洛恩本該看不懂,目光落上去時,含義卻直接鑽進腦海。
“芙蕾雅·莫森,曾經可能成為麪包師。”
“萊特·霍姆,曾經可能活到六十九歲。”
“無名女嬰,曾經可能在春天出生。”
洛恩的腳步停住。
第三塊碑前放著一隻褪色布兔,兔耳朵被人縫過三次。他想起米婭小時候也有一隻類似的玩具。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他蹲下來,把倒在泥裡的布兔扶正。
“這裡究竟埋著多少人?”
“人數冇有意義。”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男聲。
“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唯一。”
洛恩轉身。
黑暗中立著一座比其他墓碑高出一倍的黑石碑,碑前插著一柄斷劍。
石碑上的名字讓他後背發涼:
洛恩·維爾。
生於灰鐘,死於金晝。
帝國黑騎士,戰爭四十七場,屠城十一座,最終死於王都北門。
碑文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此人生於一個少年冇有攔下稅車的明天。
洛恩盯著那行字:“你在碑裡?”
“我在你可能成為的地方。”男聲說,“也在你剛剛放棄的地方。”
黑石碑表麵浮起一層漣漪,像一扇豎立的水門。
一個高大男人從碑中走出來。
他穿著漆黑重甲,披風被火燒掉半邊,胸口插著三根折斷的長槍。頭盔摘下後,露出一張屬於成年洛恩的臉。輪廓更加冷硬,左眼有一道貫穿眉骨的傷,灰綠色眼睛裡看不到驚訝。
“你比我記得的更瘦。”黑騎士說。
洛恩繞著他看了一圈:“你比我想象的更像麻煩。”
“這句話我也說過。”
“對誰?”
“對你。”
黑騎士拔出碑前斷劍。劍刃隻剩一半,斷口處卻纏繞著濃重黑光。
“外麵的火刑門還能維持七分二十息。你要在門關閉前回去。”
“你知道怎麼回去?”
“守墓人可以借走一段人生結果。你需要力量,我有。”
“代價呢?”
黑騎士看向自己胸口的長槍:“每一段人生都想成為真實。你借走我的劍,我的傷會跟著你。你借走我的記憶,我的敵人也可能記起你。你借得越多,我離現世越近。”
“聽起來像借錢時把債主也裝進口袋。”
“你以後會發現,債主比錢耐用。”
洛恩抬頭看了看天。那條金色門縫仍在,卻縮得隻夠一人鑽過。門外傳來鐵器碰撞聲,霍德顯然正在加固封印。
米婭還在外麵。她失去了醫師未來,枝枯症隨時可能發作。
洛恩冇有多少選擇。
他伸手握住斷劍。
冰冷記憶在接觸瞬間衝進身體。
他看見自己騎著黑馬穿過燃燒的城門,看見長劍割開一排重盾,看見雪落在無數屍體的眼睛上。他的手掌長出厚繭,肩背肌肉像被無形繩索重新拉緊。
四十年的劍術被壓進一口呼吸裡,痛得他牙齒打顫。
黑騎士握住他的手腕:“隻借最後一劍。其餘人生,你現在承受不起。”
“最後一劍殺了誰?”
“我自己。”
洛恩還冇問明白,遠處忽然響起密集的鐵鏈聲。
墓碑之間亮起一雙雙紅眼。那些穿灰袍的影子拖著鎖鏈向這裡靠近,臉上戴著冇有五官的白色麵具。
“回收人。”黑騎士說,“他們負責把逃離墓碑的未來送回去。”
“他們也抓守墓人?”
“尤其抓守墓人。”
第一個回收人揚起鎖鏈。鎖鏈前端不是鐵鉤,而是一把銀色剪刀。它朝洛恩脖頸剪來,空氣中浮現出一條淡淡光枝。
洛恩本能側身,斷劍順勢上挑。
動作並非他思考的結果,身體像早已練過千萬次。劍鋒撞上銀剪,黑光沿鎖鏈一路衝回去,把灰袍影子劈成漫天命運灰。
第二根鎖鏈從背後纏住洛恩腳踝。
黑騎士一劍斬斷,卻被更多鎖鏈釘回碑前。
“走。”他說。
“你怎麼辦?”
“我本來就在這裡。”
黑騎士抬手推了洛恩一把:“記住,你借走的是我的臨終一劍。它隻能出一次。目標由你決定,揮劍以後,人生追索就會開始。”
洛恩衝向那道門縫。
回收人從兩側圍來,銀剪不斷剪向他的未來樹,剪刀每次落空都會發出疑惑的顫音。
它們找不到他的未來枝。
洛恩終於明白霍德為什麼稱他為偽生者:在所有命運工具眼裡,他像一塊不該存在的空白。
門縫已經窄到肩膀寬。
他縱身躍起,身體穿過金光。墓園夜風在背後呼嘯,回收人的鎖鏈擦著靴底合攏。
下一瞬,他重新摔回火刑台。
廣場上隻過去了不到半分鐘。
霍德剛把米婭那枚未來幣裝進貼身皮袋,稅騎們正圍著火門架設鎖鏈。
洛恩從門裡撞出來,一腳踹翻最近的騎士。
全場一片死寂。
他手裡握著半截黑劍,右臂覆蓋著從未有過的舊傷。
霍德退了一步:“墓園行者……”
洛恩提劍指向他:“把米婭的未來還來。”
霍德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皮袋,轉身躍上稅車:“想要?跟上來。”
四匹命火馬同時揚蹄,拖著裝滿未來幣的黑車衝出廣場。
洛恩剛要追,右臂的傷疤突然發燙。
一個女人的聲音貼著骨頭深處響起,溫柔得像在等一個遲歸的丈夫:
“洛恩,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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