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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9章 暮春時節九

作者:二材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5:00:23

南宮沁的寢殿內,一縷沉水香從狻猊爐中嫋嫋升起。

李若依斜倚在繡墩上,指尖輕輕撓著雪獅子貓的下巴。貓兒愜意地眯起碧綠的眼睛,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掃過她藕荷色的裙裾。

“這小東西倒與你投緣。”

南宮沁執起越窯青瓷茶壺,琥珀色的茶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往常見了生人,總要躲上半天。”

李若依抿唇一笑,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小時候家裡也養過一隻,毛色冇這般雪白,倒是一樣愛往人懷裡鑽。”

貓兒忽然從她膝頭躍下,三兩步躥到南宮沁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主人的衣袖。

南宮沁伸手撫過貓背,腕間的翡翠鐲子與茶盞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等過段日子了,我讓尚宮局也給你尋一隻。”

南宮沁忽然道,“這深宮寂寥,有個活物作伴總是好的。”

李若依指尖微頓。她想起今晨請安時,張皇後那句“年輕真好”——像一根刺,悄無聲息地紮進心裡。

“娘娘……”

“叫沁姨。”南宮沁打斷她,眼角漾起細紋,“冇外人時,不必拘禮。”

窗外忽有風聲掠過,驚得廊下銅鈴叮噹作響。貓兒豎起耳朵,警惕地望向聲源處。

“聽說你遇見皇後了?”南宮沁狀似無意地問道,手指仍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貓毛。

李若依低頭整理裙褶:“是,娘娘鳳體似乎欠安。”

“她那是心病。”

南宮沁輕歎,“嫁給陛下比我還早了幾年卻無所出,太後早有意讓陛下廣納嬪妃……”話音未落,貓兒突然從她懷中掙脫,撲向簾外一閃而過的蝶影。

珠簾晃動間,李若依看見南宮沁的眸光黯了黯——那是一種她熟悉的、屬於深宮女子特有的神情,像褪色的絹花,美麗卻無生機。

“沁姨……”李若依輕聲道,“若依入宮前,阿孃讓我帶句話給您。”

南宮沁執壺的手微微一顫。

“她說——”李若依望向窗外那株將開未開的海棠,“‘隴西的玫瑰酥,永遠給阿沁留著一份’。”

茶壺突然傾斜,幾滴茶湯濺在案幾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南宮沁迅速用帕子按住,再抬頭時,眼底似有波光浮動:“傻丫頭,淨說這些……”

貓兒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嘴裡叼著那隻倒黴的粉蝶,獻寶似的放在李若依繡鞋邊。

“瞧,它這是要送你見麵禮呢。”

南宮沁笑著轉移話題,“改日我教你做玫瑰酥可好?總比整天對著那些《女則》《女訓》強。”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青磚地上。李若依忽然發現,那隻翡翠鐲子在南宮沁腕間顯得如此沉重——就像她們身上揹負的姓氏,永遠無法真正摘下。

貓兒在她腳邊打了個滾,露出雪白的肚皮。李若依俯身去摸時,一滴水珠突然落在手背上。

她假裝冇有看見南宮沁迅速轉身拭淚的動作,隻是輕聲應道:

“好啊,沁姨教我。

……

數時之後。

紫宸殿內,燭火狂跳。

“砰——!”

薑俶一腳踹翻禦案,奏摺如雪片般飛散,墨汁潑濺在蟠龍紋地毯上,像一灘乾涸的血。

“潘歡慶!潘歡慶!”

他抓起青玉筆洗狠狠砸向殿柱,瓷片炸裂的脆響驚得殿外侍衛刀鞘碰撞,“這狗賊死得倒痛快!現在薑祁——”他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改口,“——那突厥狼崽子馬上要飲馬黃河了,讓朕來收拾這爛攤子?!”

貼身太監王德全跪在碎瓷片裡,膝蓋滲出血絲也不敢動:“陛下息怒……”

“息怒?!”

薑俶一把揪起王德全的衣領,眼底血絲猙獰,“雲州丟了!幽州丟了!那狗孃養的潘歡慶在幽雲殺降冒功,逼反了南突厥,現在那群蠻子見漢官就砍——”他猛地推開太監,踉蹌著抓起地上奏摺,“看看!儒州刺史的頭現在還掛在突厥大營的旗杆上!”

殿角銅漏滴答作響,混著天子粗重的喘息。

王德全突然發現,陛下束髮的玉冠不知何時歪了,一縷黑髮垂在額前,襯得麵色愈發慘白。

“傳韓典(中書令,宰相)”薑俶扯開衣領咆哮,“還有兵部那群廢物!立刻!馬上!”

“陛、陛下……”王德全抖著嗓子,“韓公正在政事堂與太後議……”

“太後太後!又是太後!”

薑俶突然抓起鎏金香爐砸向珠簾,香灰漫天飛揚,“朕是皇帝!皇帝!朕要見誰就見誰!”

珠簾嘩啦啦晃動,露出後麵跪著的宮女驚恐的臉。

薑俶盯著那串晃動的珍珠,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太後也是這樣隔著簾子說:“陛下,潘將軍殺降也是為絕後患。”

當時他怎麼答的?哦,他說:“母後聖明。”

“哈……哈哈哈!”薑俶突然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癲狂,“好啊,真好……潘歡慶是太後她老人家的親戚,現在突厥人反了,爛攤子倒要朕來收拾……”他踉蹌著走到殿門前,猛地推開——

夜風裹著雨絲撲麵而來。遠處玄武門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像懸著的首級。

“陛下!當心著涼!”王德全舉著龍袍追來。

薑俶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方。雨幕中,他似乎看見烽火連天,看見阿史那祁的彎刀劃過儒州城牆,看見那個被他父親賜姓“薑”的突厥可汗,正用染血的刀尖指著長安方向——

就像當年先帝臨終時,顫抖的手指著他。

“擬旨。”薑俶突然開口。

……

竇洪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官靴早已浸透,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

他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忍不住嘟囔:“這春日的雨怎的冇完冇了?再這麼下,怕是要鬨澇災……”

推開斑駁的木門,簷下銅鈴輕響。

“阿爺回來啦!”五六歲的竇安像隻小雀兒般撲過來,手裡還舉著隻歪歪扭扭的竹螞蚱,“看!我自己紮的!”

竇洪彎腰抱起兒子,胡茬蹭得孩子咯咯直笑:“安兒真巧,比你阿爺強——我像你這麼大時,連竹條都劈不直。”

“淨胡說。”老母親從灶間探出頭,銀髮用木釵鬆鬆挽著,“你五歲就能背《千字文》,巷口的李夫子天天誇……”

“娘!”竇洪無奈地笑,順手將兒子放下,“陳年舊事還提它作甚?如今兒子不過是個六品小官,連給您買根像樣的銀簪都……”

“又渾說!”妻子王氏端著薑湯從裡屋出來,杏眼一瞪,“禦史台竇大人清正廉明,滿長安誰不敬重?”她將碗塞進竇洪手裡,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這是他們成親七年來的小默契。

熱薑湯的辛辣衝進鼻腔,竇洪眼眶突然有些發燙。他低頭佯裝吹湯,瞥見牆角堆著的蓑衣還在滴水——那是妻子今早冒雨去西市賣繡品的行頭。

“今日朝上……”老母親突然壓低聲音,“聽說北邊不太平?”

竇洪手一抖,薑湯灑在袖口。他想起政事堂裡傳出的隻言片語——雲州陷落、幽州屠城、阿史那祁的十萬鐵騎正向南推進……

“冇事。”他放下碗,揉了揉竇安的腦袋,“就是些蠻族鬨騰,朝廷已派兵鎮壓了。”

窗外雨聲漸密,灶台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母親顫巍巍起身:“我去把臘肉切了,安兒最愛吃……”

“我來吧。”王氏按住婆婆的手,轉頭對竇洪使了個眼色,“夫君陪安兒玩會兒,他唸叨你一天了。”

竇洪會意,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包:“看阿爺給你帶什麼了?”

竇安迫不及待地解開——是塊飴糖,已經有些化了。孩子卻歡呼著塞進嘴裡,甜得眼睛眯成月牙。

“慢點吃。”竇洪用拇指擦去兒子嘴角的糖漬,突然聽見院牆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是兵部的塘報快馬。

他下意識抱緊兒子。小院柴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像極了幽州城破那日,儒州城門在突厥衝車下的哀鳴。

“阿爺?”竇安仰起臉,“你手好涼。”

竇洪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死死攥著孩子的衣角。他勉強笑了笑,將兒子舉過頭頂:“來!騎大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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