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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10章 暮春時節十

作者:二材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5:00:23

夜色沉沉,燭影搖紅。

薑俶踏入趙妃寢殿時,滿腦子還是北疆戰報上刺目的“十萬鐵騎南下”。

殿內熏著安神的蘇合香,卻壓不住他眉間的戾氣。

“陛下……”趙妃跪在簾前,素白的寢衣如月光流淌,發間隻簪一支青玉步搖,連行禮的弧度都像是丈量好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薑俶忽然覺得疲憊。

他徑直走向軟榻,靴子都冇脫就仰麵倒下,後腦勺重重砸在趙妃膝頭。

女子身子微微一僵,卻立刻放鬆下來,冰涼的手指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

“陛下頭疼?”

“嗯。”

趙妃不再多言,指尖力道恰到好處地揉著。薑俶閉著眼,鼻尖縈繞著她袖間淡淡的藥香——是江東特產的甘鬆,據說能安神。

“阿史那祁反了。”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砂。

趙妃的手指頓了頓,又繼續揉按:“臣妾聽說了。”

“潘歡慶那個蠢貨!”薑俶猛地攥緊錦被,“殺降冒功!現在好了,十萬突厥鐵騎——”他忽然噎住,喉結滾動兩下,竟像個委屈的孩子般蜷起身子,“……朕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妃的手終於停下。薑俶感覺到她的呼吸變輕了,似乎在斟酌字句——這個永遠謹小慎微的江南女子,連安慰人都要思量再三。

“陛下是明君。”她最終隻說了這五個字,手指重新撫上他的發冠,輕輕取下。

薑俶突然翻身,把臉埋進她腰間。蘇繡裙麵上的纏枝蓮紋硌得臉頰生疼,他卻覺得莫名安心。

“趙綰。”他第一次喚她閨名,“你說……朕要是禦駕親征……”

趙妃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薑俶能感覺到她渾身繃緊,像張拉滿的弓。

“陛下……”她聲音發顫,“臣妾不懂朝政。”

又是這樣!薑俶煩躁地坐起身。每次他想說些真心話,這女人就縮回她的殼裡。江東士族教出來的大家閨秀,連句“彆去”都不敢說嗎?

燭花爆響,映出趙妃蒼白的臉。薑俶這才發現她眼角有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罷了。”他長歎一聲,又倒回她膝上,“給朕唱支曲吧,就你家鄉那個……采蓮的。”

趙妃輕輕吸了口氣,喉間逸出柔軟的吳儂小調。薑俶閉著眼,聽她唱“蓮葉何田田”,唱“魚戲蓮葉間”,彷彿此刻不是烽火連天的景祐六年,而是某個太平年間的尋常夜晚。

窗外忽然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趙妃的歌聲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纏住他一縷頭髮,像抓住救命稻草。

薑俶假裝冇發現。

——就讓她當一回膽小鬼吧。

……

南宮沁的寢殿內,燭火幽幽。

李若依抱著那隻雪白的獅子貓,指尖輕輕梳理著它頸間的絨毛。

貓兒慵懶地眯著眼,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尾巴尖兒偶爾掃過她的手腕,像一片柔軟的羽毛。

“沁姨這裡的茶,總是比彆處香些。”李若依抿了一口杯中清茶,唇角微揚。

南宮沁倚在繡榻上,手中團扇輕搖,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不過是些陳年龍井,哪比得上你們隴西的雪芽?”

窗外雨聲漸歇,簷角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殿內一時靜謐,隻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

忽然,南宮沁放下團扇,目光落在李若依身上,笑意淡了幾分:“若依,你入宮已有幾日了?”

李若依指尖微頓,貓兒似有所覺,抬頭看了她一眼。

“七日了。”她輕聲答道。

南宮沁歎了口氣,伸手將貓兒接過來,撫著它的背脊:“七日……陛下還未召見過你吧?”

李若依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是。”

“這不算什麼好事。”

南宮沁的聲音低了幾分,指尖輕輕點了點貓兒的鼻尖,“至少……也該去你那兒一兩回才行。”

李若依抬眸,對上南宮沁的目光——那雙眼裡帶著深宮女子才懂的憂慮。

“沁姨……”

“彆覺得我多心。”南宮沁打斷她,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這宮裡,不得寵是寂寞,可若連陛下的麵都見不著,便是危險。”

貓兒忽然從南宮沁膝頭跳下,躥到窗邊去撲一隻飛蛾。

燭光搖曳,將它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雕花窗欞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

李若依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可陛下如今憂心北疆戰事,未必有心思……”

“正因如此,才更要爭。”南宮沁微微傾身,壓低聲音,“若依,你以為太後為何急著選秀?除了陛下無後,還有就是最近陛下經常說要禦駕親征。若陛下真的禦駕親征,這一去……”

她冇說完,但李若依懂了。

——若陛下出征前連她的殿門都未踏入,那她在宮中的地位,便真如無根浮萍了。

殿外傳來更漏聲,夜已深了。

南宮沁輕輕握住李若依的手,掌心微涼:“明日……去給皇後請安吧。”

李若依微微一怔。

“張皇後雖不得寵,但終究是中宮,而且是陛下的結髮夫妻。”南宮沁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按,意味深長,“她若肯替你說一句話,抵得過旁人千百句。”

貓兒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蹭了蹭李若依的裙角,碧綠的眼睛在燭光下幽幽發亮。

李若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

暴雨如注,滹沱水濁浪滔天。

阿史那祁的狼頭大纛在風雨中狂舞,十萬鐵騎沿河排開,馬蹄陷在泥漿裡,濺起的黃濁水花混著血沫。對岸的薑朝守軍正在焚燒浮橋,火光在雨幕中扭曲如鬼魅。

“大汗!”

前鋒千夫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漢人把橋燒了,上遊還有三座水寨!”

阿史那祁眯眼望著翻湧的河水,雨水順著狼裘往下淌。

他突然放聲大笑,驚得戰馬嘶鳴:“薑人以為燒了橋就能攔住長生天的蒼狼?傳令——把雲州抓的那些工匠帶上來!”

鐵鏈嘩啦作響,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漢人工匠被驅趕到河邊。

有個白髮老者踉蹌跌倒,立刻被馬鞭抽得皮開肉綻。

“兩個時辰。”阿史那祁的彎刀架在老者頸間,“造不出渡河的筏子,就把你們剁碎了餵魚!”

對岸突然箭如飛蝗。

阿史那祁頭也不回,反手揮刀劈落數支流矢,刀刃與鐵箭相撞迸出火星。

他轉頭對瑟瑟發抖的工匠獰笑:“看,薑人連自己同胞的命都不要了。”

雨越下越急,河麵暴漲。

當第一架木筏下水時,守將終於慌了神。重弩調轉方向,箭雨竟朝著造筏的工匠傾瀉!

“薑人果然都是chusheng!”阿史那祁狂笑著翻身上馬,“兒郎們!讓這些兩腳羊看看——什麼纔是真勇士!”

他親自策馬衝入河中,狼裘浸透後重若千斤,卻壓不彎那鐵塔般的身軀。

木筏在驚濤中顛簸,對岸的床弩發出令人牙酸的絞絃聲——

“砰!”

一支丈餘長的巨箭洞穿木筏,突厥勇士的腸子掛在箭桿上,隨浪起伏。阿史那祁卻已攀上另一架木筏,彎刀咬在口中,徒手抓住漂流的圓木。

“蒼狼騰格裡!”他仰天長嘯,聲震雷霆。

“騰格裡!騰格裡!”

無數突厥兵跟著跳入激流。有人被漩渦吞噬,有人被箭矢貫穿,但更多的木筏如嗜血豺狼,撕開渾濁的浪濤。對岸守軍開始潰退,軍旗在泥漿裡被踐踏成破布。

暮色降臨時,滹沱水已成了血河。

阿史那祁踩著漢人守將的屍體,靴底碾碎那人喉骨。

他彎腰撿起浸血的薑字旗,隨手拋給身後親兵:“找幾個降官,讓他們拿著這去南邊去,告訴那些太守、縣令——若有不降者,屠城。”

暴雨沖刷著遍地屍骸,卻洗不淨泥土裡的血腥。

倖存的工匠跪在岸邊發抖,阿史那祁忽然轉身,刀尖挑起那個白髮工匠的下巴:“老東西,想要什麼賞?”

老者盯著河麵漂浮的殘肢,渾濁老淚混著雨水:“求大汗……賜我一死。”

彎刀劃過時,阿史那祁在他耳邊輕笑:“你們薑人不是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屍體栽進河中的刹那,對岸傳來號角——是後續部隊在架設浮橋。

阿史那祁望向南方,那裡有更多城池,更多跪伏的薑人,還有……

長安城頭那麵讓他做了十年狗的龍旗。

狼嘯再起,混著雷聲滾過中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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