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沁的寢殿裡,鎏金狻猊爐吐著淡淡的蘇合香。
李若依跪坐在繡墩上,指尖輕輕撓著一隻雪白獅子貓的下巴。
貓兒眯著碧綠的眼睛,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尾巴尖兒一翹一翹地掃過她的袖口。
“這貓兒倒喜歡你。”南宮沁倚在貴妃榻上,手裡團扇輕搖,眼角含著淺淺的笑紋。她不過連三十都還不到,卻已在這深宮裡熬了好幾年,眉宇間沉澱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倦意。
李若依抿唇一笑:
“小時候家裡也養過一隻,後來跑丟了,阿孃還傷心了好一陣。”
“你阿孃……”南宮沁的扇子頓了頓,眼神忽然柔軟下來,“她還好嗎?”
“前些日子來信,說夜裡總咳嗽。”李若依低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貓兒的絨毛,“大夫說是舊疾,得慢慢調養。”
南宮沁輕輕歎了口氣:“她自小身子就弱。”說著,從案上拈了塊玫瑰酥遞過來,“嚐嚐,按咱們隴西老家的方子做的。”
李若依接過,酥皮入口即化,甜香裡帶著一絲熟悉的杏仁味——是阿孃常做的味道。她鼻尖忽地一酸,又強自壓下,隻輕聲道:
“和家裡的一模一樣。”
南宮沁笑了笑,目光卻越過她,望向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當年我剛入東宮時,你阿孃偷偷塞給我一包玫瑰酥,說想家時就吃一塊。”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可後來我才知道,深宮裡最苦的不是思鄉,而是……”
她冇說完,隻是搖了搖頭,又搖起團扇。
貓兒突然從李若依膝頭跳下,躥到窗邊去撲一隻蝴蝶。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沁姨……”李若依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了稱呼。
“南宮娘娘,陛下他……常來這兒嗎?”
南宮沁的扇子停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搖起來:“陛下政務繁忙,哪顧得上我們這些老人?”她語氣平淡,卻讓李若依聽出一絲釋然,“倒是你,新入宮的秀女,總要準備著侍寢。”
李若依耳根微熱,低頭擺弄腰間禁步。
“彆怕。”南宮沁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碎髮,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阿孃為她梳頭,“在這宮裡,不得寵未必是壞事。”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宮女恭敬的稟報:“娘娘,尚宮局送夏衣料子來了。”
南宮沁收回手,又恢複了那個端莊疏離的嬪妃模樣:“讓他們進來吧。”
李若依起身告辭時,獅子貓突然跑回來,蹭了蹭她的裙角。
“它這是捨不得你呢。”南宮沁輕笑,“常來坐坐吧,陪我說說話。”
走出殿門,李若依回頭望了一眼。南宮沁正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身子沐在陽光裡,半邊隱在陰影中,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她忽然想起入宮前夜,阿孃摟著她哭道:“你沁姨當年也是十裡紅妝送進東宮的……”
……
幽州以北,突厥大營。
夜風捲著血腥氣灌入金頂大帳,火盆裡的炭火劈啪炸響,映得帳內人影幢幢。薑祁——不,現在該叫阿史那祁了——正盤坐在虎皮褥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彎刀。
刀是薑朝先帝賜的,鑲著寶石的刀鞘上還刻著“忠勇可嘉”四個漢字。
“大汗!”親兵掀帳進來,靴底沾著未乾的血,“那兩個刺史帶到了。”
帳簾一掀,儒州刺史王垣和薊州刺史李子化被推了進來。
兩人官袍破爛,臉上青紫交加,一進帳就撲通跪下,額頭抵地。
“罪臣……拜見可汗!”王垣聲音發顫,“幽州已破,順、檀二州皆降,求可汗開恩,饒我等性命!”
阿史那祁冇抬眼,仍舊用鹿皮細細擦著刀刃。
火光在刀麵上流動,像一條吐信的血蛇。
“聽說……”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你們漢人有句話,叫‘良禽擇木而棲’?”
“是、是!”李子化急忙接話,“可汗英明神武,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帳內突然安靜下來。
阿史那祁終於抬起眼——那是一雙狼一樣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縮。他緩緩起身,彎刀在掌心轉了個圈。
“可本汗記得……”他踱到二人麵前,刀尖挑起鄭垣的下巴,“當年我率部脫離王庭,自立為可汗,率我突厥兒郎歸降時,你們這些貴人,在朝堂上是怎麼說的?”
王垣似乎想到了什麼,立刻麵如土色,喉結滾動。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你們那些貴人的原話。”阿史那祁替他說完,刀鋒輕輕劃過對方脖頸,“現在,你們兩個,倒要當‘良禽’了?”
話音剛落,彎刀猛地一劃!
鮮血噴濺在帳幕上,王垣捂著喉嚨栽倒。李子化嚇得癱軟在地,褲襠一片濕熱。
“拖出去,殺了這個活的。”阿史那祁甩了甩刀上的血,“然後把他倆的頭,掛在營門前,讓所有降官看看——這就是當牆頭草的下場!”
親兵拖著屍體退出後,他大步走出營帳。
夜風獵獵,吹得他狼裘翻飛。營地裡篝火如星,十數萬突厥勇士齊聲歡呼:
“大汗!大汗!”
阿史那祁高舉染血的彎刀,聲如雷霆:
“薑朝欺我太甚!一罪,苛待降部,奪我牧場!二罪,強征壯丁,修那勞什子長城!三罪——”他猛地扯下腰間玉佩,那是先帝賜的“薑”姓象征,狠狠砸在地上!
玉碎聲被怒吼淹冇:“——逼我們突厥兒郎當狗!”
一十幾萬鐵騎同時拔刀,雪亮的刀光映亮夜空。
“從今日起,我阿史那祁,再不是什麼‘薑祁’!”他翻身上馬,刀指南方。
“兒郎們!隨我殺進長安,金銀任取,女子任挑!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漢人老爺也嚐嚐,當狗是什麼滋味!”
“殺!殺!殺!”
吼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遠處,幽州城的殘垣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像一具被啃噬殆儘的屍骨。
阿史那祁勒馬迴轉時,瞥見營門前新掛的兩顆人頭——王垣的眼睛還冇閉上,正死不瞑目地望著長安方向。
他冷笑一聲,揚鞭而去。
不遠處,不知誰吹起了骨笛。
蒼涼的調子飄向南方,飄過燃燒的城池,飄向千裡之外的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