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微動,沉香嫋嫋。
李若依低眉垂首,跪坐在繡墩上,指尖輕輕搭在膝頭,不敢妄動。殿內極靜,隻有太後手中那條木佛珠偶爾相碰,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都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太後的聲音溫和得近乎慈愛,像極了世家大族裡最寬厚的長輩。李若依緩緩抬眼,終於看清了這位垂簾六年的婦人——
她生得極慈祥。
眉目如畫,眼角雖有細紋,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添了幾分雍容。唇畔含笑,彷彿天生就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發間隻簪一支素銀鳳釵,腕上套著那串磨得發亮的木佛珠,一身藕荷色常服,樸素得不像執掌天下的太後,倒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老夫人。
可李若依卻注意到——
太後的指甲修得極圓潤,染著淡粉的鳳仙花汁,右手小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指環,綠得刺眼。
“都是長得好看的孩子。”太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若依身上,“你便是隴西李家的女兒?”
李若依指尖微緊:“回太後,臣女李若依。”
太後輕笑,眼尾綻開細紋:“你父親前日遞的謝恩摺子,字寫得極好。”佛珠在腕間轉了個圈,“哀家記得他年輕時,還做過先帝的侍書呢。”
殿中幾位河北秀女偷偷交換眼色。李若依後背沁出薄汗——這話聽著是誇讚,卻分明在提醒所有人:隴西李氏,不過是給先帝提筆研墨的舊臣。
“魏家丫頭。”太後忽然轉向另一側,“你祖父的病可好些了?”
一位鵝蛋臉少女慌忙叩首:“勞太後垂詢,祖父已大安了。”
“那就好。”太後歎道,“你父親戍邊辛苦,哀家昨日還跟陛下說,該賞些滋補藥材去媯州。”
李若依盯著地毯上的纏枝蓮紋,忽然明白父親為何說太後手段高明——三言兩語間,既施了恩威,又讓所有人都看清了親疏遠近。
“哀家老了。”太後摩挲著佛珠,聲音忽然低下來,“就盼著你們這些好孩子能陪著陛下,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她說這話時眉目愈發慈愛,可李若依分明看見,那串佛珠轉動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幾分。
“小黃。”太後喚道身旁的一位女官,“帶她們去安置吧。天還涼,記得,多備些衣服。”
退出殿門時,李若依鬼使神差地回頭。珠簾縫隙間,太後仍端坐如佛,可手中佛珠不知何時已纏緊在腕上,勒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廊下蟲鳴刺耳,她忽然想起離家前夜,弟弟問的那句話:
“阿姊,宮裡也有槐花嗎?”
……
昨夜,陛下翻了魏家姑孃的牌子。
……
兩日後
五更鼓未歇,含元殿前的青銅仙鶴承露盤裡積了層薄霜。裴琰立在丹墀下整理笏板時,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盧隆銘的紫袍袖口沾著墨漬,想來又是徹夜寫奏疏了。
“裴尚書今日氣色不錯。”盧隆銘忽然開口,渾濁的老眼裡閃著針尖般的光。
裴琰微笑還禮:“不及盧公老當益壯。”他故意咬重“老”字,滿意地看到對方嘴角抽動。
很快,這場交鋒被鐘鼓聲打斷,百官魚貫入殿時,裴琰注意到新來的工部主事周延悄悄擠到了盧隆銘身後——那是江東錢塘周氏的子弟,更是當朝門下侍郎的族侄。
朝議進行到北疆戰事時,兵部侍郎剛呈上染血的奏報,盧隆銘便顫巍巍出列:“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請太後……”
“盧公!”周延突然高喝,年輕的聲音像把利劍劈開朝堂,“突厥鐵騎已破雲州,陽使君殉國,十萬火急之時,您還在爭什麼還政?!”
他轉向禦座方向重重叩首,“臣冒死進言!盧公年逾八十,屢次糾纏還政之事,不過是怕陛下親政後不再重用!”
滿殿嘩然。裴琰看見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猛地收緊,而珠簾後的佛珠聲驟停。
“豎子安敢!”盧隆銘鬚髮皆張,“老夫三朝老臣……”
“三朝老臣就能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周延梗著脖子,“陽使君屍骨未寒,幽州百姓水深火熱,您……”
“夠了!”裴琰突然出聲。他緩步出列時,瞥見太後透過珠簾投來的目光,“陽庚死守孤城,壯烈殉國,當追封侯爵,配享太廟!”
他高舉笏板,“至於盧公——”轉身看向渾身發抖的老臣,“憂國之心可嘉,但確不該在此時,舊事重提。”
……
退朝時,裴琰特意繞到周延跟前:“年輕人有銳氣是好的。”他含笑取下腰間玉佩塞給對方,“這是嶺南進貢的暖玉,最宜養心靜氣。”
……
裴府書房,暮色昏黃。
裴琰盯著案上那封染血的軍報,眼前浮現出二十年前的畫麵——彼時他還是一個小官,陽庚任一個軍職,與他共事在燕雲。
突厥夜襲那晚,他們同守甕城,陽庚把最後半囊酒讓給他:“裴兄文采風流,該留著命寫檄文。”
“老爺,陽公諡號定了。”管家輕聲稟報,“禮部擬了‘忠烈’二字。”
“不夠。”裴琰突然抓起狼毫,墨汁濺在袖口也渾然不覺,“再加‘武襄’!他配得上雙諡!”筆鋒劃過宣紙,恍惚間又看見陽庚橫刀城頭的背影。
窗外飄起細雨,他推開北窗,任冷雨打在臉上。案頭那盆建蘭沾了水珠,倒像離人淚。
“父親。”長子裴昭在門外輕喚,“隴西李右丞送來拜帖。”
裴琰之閉了閉眼。
再轉身時,又是那個滴水不漏的禮部尚書:“告訴李公,明日,本官在政事堂恭候。”
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陽庚最愛唱的《敕勒歌》。
那日雪滿弓刀,醉醺醺的武夫拍著鐵甲唱“天蒼蒼野茫茫”,而他這個書生跟著擊節,竟把掌心拍得通紅。
更漏聲聲,裴琰之將追封詔書謄抄三遍,直到每個字都力透紙背。
當“陽庚”二字第一百次滲過紙背時,一滴水漬突然在“庚”字上暈開——他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是雨打濕了窗欞。
但好像,雨已經,停了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