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14章 步出夏門行一

晨光微熹，李若依的寢殿內尚浮著一層薄霧般的靜謐。

阮冉急匆匆掀開簾帳時，李若依正擁著錦被半夢半醒。

昨夜南宮沁的話仍繞在耳畔，讓她輾轉難眠，此刻眼底還凝著淡淡的倦意。

“娘子！娘子快醒醒！”

鶯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的喜氣，“王內侍來了，就在外頭候著！”

李若依倏然睜眼。

銅鏡前梳妝時，她的手指冰涼。

王內侍就立在屏風外，尖細的嗓音隔著紗透進來：“陛下口諭，今兒晚膳後要來玉芙宮，請才人早做準備——”

象牙梳突然卡在發間。

李若依望著鏡中少女驟然蒼白的臉，竟覺得陌生。銅鏡右下角鏨著鸞鳳和鳴的紋樣，是內府省統一打造的規製。原來不知不覺，她已在這四方牢籠裡住了月餘。

“奴婢賀喜才人。”

王內侍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笑，“這可是難得的一份恩寵啊。”

殿門合攏的刹那，阮冉迫不及待地翻箱倒櫃：“娘子該穿……讓我找找。”

李若依卻望向案頭那對青玉耳璫——皇後所賜，至今未敢佩戴。

“去煮些安神的茶來。”

她突然道，“要濃些。”

窗外，蟬鳴突然尖銳起來。

尚寢局的嬤嬤們抬著鎏金浴桶進院時，驚飛了簷下築巢的燕子。熱水傾注的聲音混著宮婢們的竊竊私語，像場遙遠的潮汐。

“聽說陛下昨兒在太後宮裡摔了茶盞……”

“噓！不要命了？”

李若依浸在灑滿玫瑰瓣的浴湯裡，看殷紅花瓣黏在雪膚上，宛如……

南宮沁教過她，今夜過後，她就是真正的“宮妃”了。

……

含元殿內，鎏金蟠龍柱上的晨光還未爬上第三道雲紋，薑俶已拍案而起。

“朕意已決！”

年輕帝王的聲音震得梁間灰塵簌簌落下，“阿史那祁這狼崽子連破數州，朕若再坐守長安，何以麵對天下蒼生？“

裴琰之出列時，笏板在掌心轉了個微妙的角度。

他瞥見珠簾後太後的佛珠停了半瞬，立刻撩袍跪地：“陛下！”

象牙笏板重重叩在青磚上，驚得滿朝文武一顫。

“北疆烽火雖急，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裴琰之突然摘下烏紗官帽，白髮在朝陽下如雪刺目，“臣——乞陛下三思！“

這一跪像塊巨石砸進死水。

崔肅緊隨其後脫冠：“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紫袍朱衣如潮水般矮下去，官帽在丹墀前堆成小山。

江表士族出身的門下侍郎陸瑜跪得最慢，卻把玉帶鉤重重砸在禦前金磚上。

——“噹啷”一聲響，像是給這場逼宮敲了記驚堂木。

薑俶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甲在鎏金龍首上刮出細痕。

他這時注意到珠簾之後——太後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時已停止轉動。

“好，很好。”

薑俶突然冷笑，“眾卿既然覺得朕不堪為帥——”他猛地將裴琰前幾日寫的奏摺摔在地上。

“那便依裴公之言，讓那‘虎將’盧光庭去！”

“陛下聖明！”

山呼聲中，裴琰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當他重新戴上烏紗帽時，餘光瞥見李崇晦正死死盯著自己——那位隴西家主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

退朝鐘響時，薑俶拂袖而去。

冇人看見，年輕帝王在轉身刹那，將掌心掐出了血。

……

鎏金熏籠吐著淡淡的沉水香。

南宮沁指尖掠過一列列衣桁，最終停在一襲天水碧的軟煙羅裙上：“這件好，既不清冷，也不豔俗。”她轉身，將衣裙在李若依肩頭比了比。

“陛下不喜太過濃烈的顏色，卻也厭棄寡淡——當年張皇後初入東宮時穿的那身月白，被他私下嫌‘像守孝’。”

李若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皇後賜的青玉耳璫：“可娘娘如今……不也總著素色？”

“傻丫頭。”南宮沁忽然輕笑，拿起鎏金纏枝粉盒在她頰畔輕掃，“皇後是學陛下的喜好，可陛下——”她壓低聲音，“最厭旁人學他。”

胭脂的甜香在空氣中浮動。李若依望著鏡中被漸漸妝點出的明豔容顏，忽覺陌生。南宮沁為她描眉時，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偶爾碰到她耳垂，涼得像塊冰。

“點心備了杏仁佛手酥和蜜漬金桔。”南宮沁退後半步端詳，“陛下嗜甜，但切記彆讓他用多——去年鄭美人不知輕重，害得陛下半夜傳太醫，從此再未召幸。”

窗外忽有宮婢驚呼。兩人轉頭望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正蹲在窗欞上——是南宮沁宮裡的那隻，此刻碧綠眼瞳直盯著李若依妝台上的珍珠簪。

“這孽障！”南宮沁作勢要打，貓兒卻靈巧地竄到李若依膝頭，尾巴掃過她腰間禁步，“倒會挑地方躲。”

李若依低頭撫貓，忽然發現它頸間繫著個極小的金鈴——鈴舌竟被棉絮塞住了。

“沁姨，這鈴鐺……”

南宮沁迅速將貓兒抱走：“陛下不喜聲響。”她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頭。

“對了，若他問起北疆戰事，你隻說‘妾深閨女子，唯願陛下安康’——千萬彆說關於北方戰事的事情，切記！前幾日崔才人就是因為自作聰明談論北疆戰事，結果陛下直接板著臉走了……”

暮鼓聲遙遙傳來，驚飛了簷下麻雀。南宮沁最後為她正了正鬢邊步搖，忽然輕聲歎道：“其實陛下……也是個可憐人。”

李若依愕然抬頭，卻見南宮沁已轉身去吩咐宮人焚香。

暮色透過茜紗窗，將她的背影染成血色，腰間禁步的玉珠卻寂然無聲——原來不知何時，南宮沁也摘去了所有會作響的佩飾。

更漏滴滴，梆子聲響起時，宮燈被人點亮。

而那隻被摘了鈴鐺的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了，再也冇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