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13章 暮春時節十三

三日之後。

裴府書房，燭影搖紅。

韓典端著越窯青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盞壁上的冰裂紋。

窗外暑氣漸起，侍女指下的《烏夜啼》正彈到最淒清處，絃音如咽。

“瀛洲破了。”

韓典忽然開口，茶湯映著他眼底的冷光，“張豪被烹殺，全城守軍屠儘——阿史那祁的下一刀，該往漳水劈了。若漳水也守不住，黃河可就危險了。”

裴琰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聞言輕笑：“韓相這是怕了？”

“怕？”

韓典擱下茶盞，瓷器與檀木相擊，脆響似乎能驚飛簷下宿鳥。

“我是怕你我遲早要成替罪羊——太後要甩鍋，總得有人背。”

琵琶聲戛然而止。裴琰之擺擺手，侍女抱著樂器悄然退下。

裴琰微微一笑，指尖輕撫案上檀香木鎮紙，慢悠悠道：“韓相多慮了。”

“哦？”韓典眯起眼，“裴尚書已有良策？”

“盧光庭。”裴琰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

韓典眉頭一挑：“那個十六歲率三百騎破突厥左軍的盧光庭？”

“正是。”

“他可是盧隆銘的族侄。”韓典意味深長，“盧隆銘如今雖被孤立，但終究是盧氏血脈，你就不怕……”

“盧隆銘在盧氏已是孤木難支。”裴琰之輕笑，“天天吆喝讓太後還政也不怕死，盧家上下，誰還跟他一條船？”

韓典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善。”

裴琰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眸中精光微閃：“盧光庭年少成名，卻因盧隆銘之故，多年不得重用。如今我給他這個機會，他豈會不感恩戴德？”

韓典撫掌而笑。

數時之後。

韓典屈指敲了敲青瓷茶盞，盞底殘留的茶渣隨聲輕顫，像極了黃河岸將潰的堤壩。

屏風外忽起穿堂風，卷得燭火猛然一躥，在裴琰之臉上投下詭譎的陰影。

“陛下那頭……”

韓典拖長尾音，指尖蘸著冷茶在案上畫圈，“宮裡傳來訊息說，今晨陛下在含元殿摔了三個硯台，嚷著要‘提劍斬狼頭’。單憑盧光庭，怕是壓不住這團火。”

裴琰之撫著腰間螭紋玉佩，嘴角笑意如刀：

“那就再添把柴——弘農楊氏的楊玕，在杭州刺史任上熬了快十五年了，該回京敘敘舊。”

“楊玕？”韓典眯起眼，“那可是張皇後的親舅舅。”

“正是。”裴琰繼續說道。

“楊玕之妹是皇後，楊氏不僅與中原多家士族有姻親，跟江東那邊不少士族又是百年世交。”

裴琰之合上窗，將月色隔絕在外，“讓他來朝做官，中原江表士族自然同氣連枝。”

韓典沉默片刻，忽而輕笑：“裴公好算計。”

裴琰之亦笑，舉杯相敬：“彼此彼此。”

……

南宮沁的寢殿內，窗欞半開，夜風裹挾著微燥的暑氣滲入。

李若依跪坐在繡墩上，指尖撥弄著一盞梅子湯，青瓷碗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涼意沁入指腹。

南宮沁斜倚在貴妃榻上，手中團扇輕搖，卻驅不散眉間那縷若有似無的鬱色。

“明日該立夏了吧？”

南宮沁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始瘋長的芭蕉上。

“是呢。”

李若依輕聲應道，察覺到南宮沁語氣裡的一絲異樣，“沁姨可是嫌暑氣悶人？我讓冉兒去取些薄荷冰來。”

南宮沁搖了搖頭，團扇的陰影在她臉上晃過，掩去一抹蒼白的倦意：

“不必，隻是……”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平坦的小腹，“夏日總叫人想起些舊事。”

李若依瞬間瞭然——五年前的盛夏，南宮沁曾懷過龍裔，卻在最熱的伏天裡小產。

在那之後，陛下就再未踏足她的寢殿。

殿內一時靜默，唯有銅漏滴答。

“聽說……”

南宮沁忽然轉了話鋒，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這幾日鬨著要禦駕親征，前日在太後那兒爭執到半夜，出來時臉色鐵青。”

李若依指尖一顫，梅子湯晃出幾滴，在裙上洇開暗紅的痕跡：“朝中無人勸阻麼？”

“裴琰薦了盧光庭領兵。”南宮沁冷笑，“可陛下那性子……你當他真隻是為了平叛？”

李若依垂眸。她入宮雖不久，卻也隱約聽聞——陛下這些年被太後壓著，早憋了一腔火氣。禦駕親征，不過是想借軍功奪權罷了。

窗外忽有雷聲滾過，悶悶的，像困獸的低吼。南宮沁的團扇停了，她望向漸暗的天色：“要變天了。”

李若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烏雲已吞冇了最後一縷霞光。她忽然想起今早去給皇後請安時，看見張皇後在偷偷焚燒一件嬰孩的小衣——那布料舊得發黃，卻繡著精緻的五毒紋。

——立夏掛五毒，原是祈求孩童無病無災的習俗。

“若依。”

南宮沁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若陛下真去了北疆……這後宮，怕是要翻天了。”

貓兒不知何時溜了進來，銜著一隻被咬殘的蝴蝶，獻寶似的丟在李若依裙邊。

蝶翅殘破，卻仍在痙攣著掙紮。

李若依盯著那點垂死的豔色，輕聲道：“沁姨，我聽宮人說……趙貴妃的弟弟要進京了。”

南宮沁瞳孔驟縮，團扇“啪”地砸在地上。

“沁姨？”

李若依趕忙問道：“是不舒服嗎？用找太……”

“不用，若依，我冇事。”

南宮沁搖了搖頭，打斷了她說話。

“是我說錯什麼了嗎？怎麼讓您如此失態。”

“若依，你冇有說錯什麼。隻是，趙妃的弟弟要來京城，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意外？”

南宮沁招呼了貓兒，貓兒順勢一躍，穩穩噹噹地落在南宮沁的膝上，閉著眼睛享受著它主人輕輕而有些不平靜的撫摸。

“趙妃的這位弟弟，若是我冇猜錯的話，應該是指，三四年前，當著滿朝大臣的麵，諷刺太後廣修佛寺的趙文超……”

“這……”

“也不知道若依你聽說過冇有，當時這位趙榜眼諷刺完太後後，竟然又把賜的墨寶給撕了，然後大笑出門而去，滿朝文武冇有一個敢攔的。”

“這……他這樣做，太後冇殺了他？”

“太後想是想。但他丹陽趙氏在江表一帶可是一等一的世家，並且趙文超的父親主動上書請罪，並願辭官給他兒子求情……所以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但太後曾暗示不再允許讓這趙榜眼來長安。”

“所以，趙妃的弟弟要是能來……”

二人皆冇有說下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時，傳來一聲貓叫打破了這安靜：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