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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15章 步出夏門行二

作者:二材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5:00:23

玉芙宮內,燭火輕搖。

李若依領著眾侍女跪伏行禮,裙裾鋪展如蓮,額頭輕觸冰涼的地磚。

“臣妾恭迎陛下。”

薑俶大步踏入殿內,玄色龍紋常服的下襬從她眼前掠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他徑直走向桌案,對滿殿跪著的人視若無睹,就彷彿這些人都不存在一般。

薑俶伸手便抓起一塊杏仁佛手酥塞入口中,咀嚼得極重。

“茶。”他冷聲道。

阮冉戰戰兢兢奉上茶盞,薑俶接過,隻抿了一口便不顧口舌的乾燥,就不再喝下去,將茶盞重重擱下。

“李才人真是令人高攀不起,連口熱茶,也冇法讓朕喝?”

殿內霎時死寂,宮人們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地。

阮冉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生怕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

唯獨李若依,緩緩起身把身體朝向薑俶,雖低著頭,但眉眼沉靜,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

“茶涼非臣妾怠慢,而是陛下步履匆匆,臣妾,未能料想聖駕來得如此之快。若陛下願稍候片刻,新煮的茶即刻便好。”

薑俶眉頭一挑,終於正眼看向她。

這女子不卑不亢,既無惶恐之色,亦無諂媚之態,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無奈?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都出去。”

宮人們如蒙大赦,慌忙退下,阮冉臨走前擔憂地看了李若依一眼,卻見她微微搖頭,示意無妨。

殿門合上,燭光搖曳,隻剩帝妃二人。

薑俶自顧自地捏了塊杏仁佛手酥,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總算讓他因朝堂之事而鬱結的怒氣稍緩。

“你閨名叫什麼?”

“……葵兒……”

“讀過書嗎?”

“略通《詩》《禮》,粗識一些史書。”

薑俶冇有再問下去。

他拿了塊嚐了嚐蜜漬金桔,酸甜適口,倒是合他心意。

他抬眸打量她,見她坐姿端正,眉眼低垂,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倒像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喜怒。

薑俶指尖一頓,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抬頭。”

李若依緩緩仰麵。

燭影在她臉上遊移,先映出光潔的額頭——不是時興的飽滿圓潤,而是帶著些許棱角,有點像山脊線。

眉色不濃不淡,眉尾自然收束,如同宣紙上恰到好處的提按。

她的眼睛在燈火下顯出清透的褐色,眼尾微微下垂,本該顯得柔弱,卻因眸中沉靜的神采,反倒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清醒。鼻梁算不得高挺,但鼻尖一點微翹,倒添了些鮮活氣。

燭芯突然爆了個燈花,照亮她唇角一顆幾不可見的小痣,像是工筆畫師收筆時無意點落的墨痕。

薑俶忽然想起少時在弘文館見過的越窯秘色瓷——胎質算不上絕品,釉色也非最上乘,但勝在通體那股子溫潤的靜氣。

最妙的是她垂首時不覺如何,此刻仰麵,才顯出脖頸一段好看的弧度。

不是宮女們刻意訓練出的柔媚姿態,倒像隴西常見的楊木,在風裡自然挺直的枝乾。

夜風穿廊而過,她鬢邊一縷散發被吹起,掃過微微泛紅的耳廓。

薑俶注意到她的耳垂生得小巧,此刻正因緊張輕輕顫動,上頭空蕩蕩的——竟冇戴皇後賞的那對青玉耳璫。

“倒是有幾分……”薑俶話到嘴邊,忽然改口,“美人坯子的模樣。”

燭火又暗了下去,她的麵容重新隱入半明半昧的光影裡,唯餘眼中一點微光,像是雪夜裡遙遠的燈盞。

“平日喜歡做什麼?”

“習字、賞花,偶爾撫琴。”

“琴藝如何?”

“尚可入耳,不敢稱佳。”

薑俶嗤笑一聲,倒也冇再刁難。他飲了口新換的熱茶,總算不再挑剔。

“你父母身體如何?”

李若依指尖微頓,隨即溫聲答道:“承蒙陛下垂詢,家父家母一切安好,隻是母親偶有咳疾,需靜養。”

薑俶“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殿內一時靜謐,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

半晌,薑俶忽然開口:

“你倒是不怕朕。”

李若依抬眸,目光坦然:“陛下是明君,臣妾為何要怕?”

薑俶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明君’。”

他站起身,隨手從案上拈了塊酥餅,轉身走向內殿。

“安置吧。

李若依緩緩起身,望著他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一夜,比她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

突厥大帳內,羊油火盆將人影扭曲地投在氈毯上。

“我******(帶著突厥語風格的粗口)”

阿史那祁一腳踹翻鎏金酒案,酒漿潑在跪著的漢官臉上,混著額角的血往下淌。

那人青綢官袍早被馬鞭抽爛,露出裡頭打著補丁的麻布中衣——正是他不久前剛剛任命的瀛州刺史。

“十一萬人!整整十一萬人馬!就(粗口)十一萬人馬!”

阿史那祁憤怒到身體發熱,扯開狼裘扇風,“連半月糧草都湊不齊?你們薑人的州縣都是紙糊的?!”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

刺史以頭搶地,血點子濺在帳幔的地毯上,“實在是瀛洲連年旱蝗,前年北麵那群廝又征走七成存糧……”

“放你(粗口)屁!”

阿史那祁掄起馬鞭劈頭蓋臉抽下,鞭梢金扣刮飛了對方半片耳朵,“本汗三日前才屠了五座莊子!個個富到流油!”

慘叫聲中,帳外傳來馬蹄聲。阿史那鐵漢掀簾而入,十九歲的少年隨手將染血的彎刀扔給親兵,刀柄上還掛著半截嬰兒的銀鎖。

“父汗何必動氣?”

他漫不經心地擦拭指縫血漬,“既然湊不齊牛羊穀栗——”指尖劃過脖頸。

帳內眾人皆明白了這可汗的兒子是什麼意思。

阿史那祁的鞭子懸在半空,血珠順著金扣往下滴。

他盯著兒子年輕的臉——眉骨那道疤和自己如出一轍,連狠厲的眸光都像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哈哈哈!”

他突然爆出大笑,震得帳頂懸著的狼牙簌簌作響,染血的馬鞭重重拍在阿史那鐵漢肩頭,“好崽子!這(粗口)纔是老子的種!”

少年被拍得踉蹌半步,卻昂起下巴,咧嘴露出有些黃的牙齒。

火光裡,他耳垂上串著的三顆人牙晃了晃——那是上月攻破雲州時,從守將幼子口中生生拔下的乳牙。

“傳令!”

阿史那祁一腳踹開瑟瑟發抖的刺史,狼裘掃過對方斷耳處帶起血沫,“把城裡那些兩腳羊都趕到滹沱河灘!”他抓過酒囊仰頭狂飲,琥珀色的馬奶酒順著脖頸流進狼圖騰刺青,“讓兒郎們樂嗬樂嗬,天亮前——”

酒囊砰地砸在輿圖上,浸透的羊皮卷泛起暗紅,正蓋住“瀛洲“二字。

“哪怕是挖,也要給老子把瀛洲挖地三尺!”

帳外突然響起歡呼,二十名狼衛默契地抽出彎刀敲打盾牌。

鐵器相擊的呼嘯中,阿史那鐵漢解下腰間皮囊,將腥膻的血酒到入口中。

火盆中突然轟然竄起的烈焰映出他眼底跳動的亢奮,像極了數十年前在鹿場初次獵熊而歸的少年阿史那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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