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刺史府,正堂。
阿史那祁懶散地坐在本該屬於張豪的紫檀官椅上,靴底碾著地上散落的公文。
他的彎刀橫在膝頭,刃上還凝著未乾的血珠——那是張豪長女的。
“張刺史。”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多年不見,您這官威倒是不減當年啊。”
張豪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官帽早不知丟到哪去了,花白的頭髮散亂如草。
他渾身發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求饒:“可汗……可汗饒命!下官、下官當年有眼不識泰山……”
“哦?”
阿史那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血痕在雪亮的刀麵上拖出長長的尾跡,“本汗記得,那年冬至大朝會,本汗按禮製站在殿末,您路過時是怎麼說的?”
他忽然俯身,刀尖挑起張豪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己那雙狼一般的眼睛。
——“‘蠻夷也配上朝?’”
張豪瞳孔驟縮,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十年前,那個剛歸降的突厥貴族笨拙地穿著漢家官袍,在含元殿外被他當眾嗤笑……
“下官該死!下官……”
張豪突然瘋狂磕頭,前額砸在磚上砰砰作響,鮮血很快糊滿了臉,“求可汗看在、看在下官這些年勤政愛民的份上……”
“勤政愛民?”阿史那祁突然大笑,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那昨日被本汗屠儘的三千瀛洲守軍,難道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猛地踹翻案幾,杯盤砸在地上粉碎。門外立刻衝進兩個突厥武士,拖進來個披頭散髮的少女——是張豪的幼女,才十四歲,杏黃的襦裙上全是血腳印。
“爹!爹救我——”
阿史那祁一把揪住少女頭髮,彎刀在她頸間比劃:
“張刺史可知,當年你罵我蠻夷時,我正捧著你們薑朝賞的《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刀鋒輕輕一劃,少女的尖叫戛然而止,“現在,你也嚐嚐骨肉分離的滋味。”
張豪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拖出去,喉間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彆急。”
阿史那祁蹲下來,用染血的刀麵拍打張豪的臉,“當年你還說過——‘胡人隻配吃生肉’。”他轉頭對親兵笑道,“去,架鼎燒水,本汗要請張刺史吃頓熟的。”
當滾燙的水汽瀰漫大堂時,張豪終於崩潰了。
他手腳並用爬向阿史那祁,卻在距三步之遙被親兵踩住脊背。
“可汗!求您給我個痛快!求……”
“痛快?”阿史那祁起身,陰影籠罩著地上蠕動的軀體,“當年你們薑人烹殺我突厥使節時,可冇給過痛快。”
他揮手,“慢慢煮,讓張刺史好好體會——什麼叫……那個什麼來著?……對!‘禮尚往來’。”
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時辰。阿史那祁就著這聲音飲酒,偶爾瞥一眼殿外——瀛洲城頭的薑字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狼頭大纛正在烽煙中獵獵作響。
“再派個順眼的薑人給長安送封信。”他抹了抹嘴邊的油腥。
……
紫宸殿的燭火暗了又明,薑俶盯著案頭那摞染著滹沱水腥氣的戰報,突然打了個寒顫。
“啪嗒——”
硃筆從指間滑落,在奏摺上拖出一道猙獰的血痕。那是兵部尚書告老的摺子,末尾“年老體衰”四字被血漬浸透,倒像是用殘陽寫的遺書。
“陛下,該添燈油了。”
王德全捧著燭台湊近,火光忽地一跳,映出薑俶眼底蛛網般的血絲。
薑俶揮退太監,指尖摩挲著戰報上“浮屍塞流”的字樣。恍惚間聽見滹沱水的嗚咽——不,是殿外的雨,下得人心煩意亂。他抓起案角涼透的蔘湯灌下,喉頭突然發癢,咳得龍紋袖口濺滿褐漬。
“韓典呢?!”
他猛地掀翻奏摺堆,紙頁紛飛如招魂幡,“不是說三日必退敵?!不是說河北軍驍勇善戰?!”
無人應答。
雨點砸在琉璃瓦上的聲響,倒像極了突厥騎兵的箭雨。薑俶忽然想起半月前,太後隔著珠簾輕撚佛珠:“皇帝莫急,韓相自有安排。”
——安排?安排到突厥人都快飲馬黃河了!
——是不是要到阿史那祁打到長安時才安排好!
他踉蹌著撲向多寶格,抓起先帝留下的青銅劍。
劍鞘蒙塵,抽出來卻是雪亮——原來日日有人擦拭。薑俶望著劍身上扭曲的倒影,忽然發狠劈向鎏金屏風。
“哢嚓!”
屏風上繡的《萬裡江山圖》應聲裂成兩半。
王德全連滾帶爬撲進來,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年輕的天子披髮跣足,劍尖抵著破碎的錦繡山河,笑得比哭還難看。
“陛下!陛下保重龍體啊!”
“龍體?”
他扔下劍。
“你告訴朕,河北那裡還剩幾州?朝中還有幾個能用之將?嗯?!”
“奴才……”
“滾!都他媽給朕都滾!”
不久後,大殿重歸安寧。
薑俶彎腰拾起兵部尚書的告老摺子,一筆一畫批了“準”字。硃砂暈開時,他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先帝握著他的手教寫字:
“治國如運筆,要力透紙背。”
可如今他的筆鋒,連張紙都劈不開了。
……
紫宸殿內,燭淚堆成小山。
“陛下……”小太監跪在陰影裡發抖,“皇後孃娘說……說想見您。”
薑俶抬頭,看向了那個稱得上“不識時宜”的小太監。
良久,他重新整理好龍袍和頭髮,起身向殿外走去。
“朕知道了。”
……
晨色侵階,裴府老桐簌簌落著枯葉。
老桐樹的蔭影篩下細碎光斑,蟬鳴聲裡,裴琰負手立於青石徑上。
他身後站著的青年身形清臒,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卻懸著柄烏木鞘短劍——劍格處隱約可見前朝內造的龍紋。
“子淵啊。”
裴琰忽然開口,指尖拂過桐樹龜裂的樹皮,“這棵桐樹是唐初時的名將李芷在擊退公孫皓北伐後,回朝途中所種,實在令人想不到這樹曆經快千年了卻依然挺立。”
青年垂首不語,露出的後頸有一道陳年箭疤,在陽光下泛著白玉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