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權力的遊戲 第十二章 神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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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崇禎十七年，甲申年，農曆四月初八。\\n\\n宜：祭祀、祈福、出行、移徙、嫁娶、納采。\\n\\n青州城外，南陽河畔。\\n\\n朱慈烺蹲在河邊，手裡拿著一塊粗布，蘸了水，往馬腿上擦。馬是從萊州帶出來的，棗紅色，小母馬。\\n\\n劉文炳站在身後，看著他的動作，欲言又止。\\n\\n“殿下，這些事讓親兵做就是。”\\n\\n朱慈烺冇抬頭。\\n\\n“不用。要不是它，孤就掉進膠萊河了。”\\n\\n朱慈烺想起河邊那驚險的一幕，打了寒顫，搖了搖頭，繼續擦著。\\n\\n粗布擦過馬腿，泥水順著毛流下來。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冇躲。\\n\\n朱慈烺的手頓了頓。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騎了不到兩天，皮都磨破了，走路的時候兩腿打晃。\\n\\n王之心走了過來，遞來一塊硬餅。\\n\\n朱慈烺接過餅，咬了一口。\\n\\n“王伴伴，前麵就是衡王所在？”\\n\\n“回殿下，正是。自恭王就藩，衡王至今已傳七世。現任衡王名由棷，論輩分，是您的堂叔。不過……老奴多嘴，這位王爺向來以持重聞名。”\\n\\n朱慈烺點頭。衡王是他此行的目標。衡王久居青州，必有錢糧。隻要有了衡王的錢糧，自己便可在山東拉起人馬，扼守漕運，延緩賊人南下，亦可借這批人馬入主南京。\\n\\n休息片刻，一行人策馬前行。\\n\\n一路奔馳到青州城下，還未進城，哭鬨聲、嘶吼聲就從風中傳來。\\n\\n朱慈烺循聲望去，城門處似乎圍滿了人。\\n\\n這……這就是流民？\\n\\n朱慈烺來山東的目的之一，便是在流民中擇其精壯，訓練成兵。可一路走來，他並未見到什麼流民。朱慈烺對此還頗為奇怪。在青州城下，總算見到他心念已久的流民。\\n\\n方拱乾快步上前，腰間玉玦急響，“殿下，流民如蝗，不要輕易靠近。”\\n\\n朱慈烺看了方拱乾一眼，眉頭一皺，並未搭話。\\n\\n“大人……”\\n\\n“行行好……”\\n\\n“給口吃的……”\\n\\n還未等他走近，人群已經圍了上來。\\n\\n朱慈烺停下腳步。\\n\\n他看見那些眼睛。\\n\\n深陷的，渾濁的，不管什麼樣的眼睛，都隻訴說兩個字——饑餓。\\n\\n有人伸手來抓他的袖子。那隻手黑瘦，指甲縫裡全是汙泥，手指像雞爪子一樣蜷著。\\n\\n朱慈烺往後一退，劉文炳已然拔刀。\\n\\n“退後！”\\n\\n刀光一晃，人群往後退了幾步，但很快又圍上來。\\n\\n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黑瘦的手。\\n\\n“大人……”\\n\\n“吃的……”\\n\\n“給口吃的……”\\n\\n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近。\\n\\n朱慈烺被擠在中間，能聞見他們身上的味道——腐臭的，酸敗的，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氣味。\\n\\n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襟。\\n\\n他低頭，看見一張臉。\\n\\n那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地翻起白皮。\\n\\n女人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一動不動，臉埋在繈褓裡，不知道是死是活。\\n\\n“大人……”女人的聲音沙啞，“孩子……孩子餓……”\\n\\n朱慈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n\\n又有手伸過來。抓他的袖子，抓他的腰帶，抓他的手。那些手越來越用力，像是要把他拖進墳墓。\\n\\n劉文炳揮刀，一隻手臂掉落在地。那人慘叫著倒下。人群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湧上來。\\n\\n更多的聲音。\\n\\n更多的眼睛。\\n\\n更多的手。\\n\\n“吃了他們！”\\n\\n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n\\n“他們有馬！殺了馬！”\\n\\n“殺了他們！吃了他們！”\\n\\n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n\\n朱慈烺看見那些眼睛變了——不再是哀求，不再是饑餓，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n\\n此刻他們已不像是人。\\n\\n朱慈烺的手摸到腰間的劍柄。\\n\\n劍出鞘。\\n\\n他大喝一聲：“退後！”\\n\\n可惜，他的聲音太小。\\n\\n一個男人，衝了上來，“餓……”\\n\\n“噗……”\\n\\n劍尖刺進那人的腹部。那人低下頭，看著插在自己肚子裡的劍，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發生了什麼。\\n\\n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流到朱慈烺手上，熱的。\\n\\n朱慈烺抽出劍。\\n\\n那人倒下，肚子裡的東西流出來，堆在地上。\\n\\n人群靜了一瞬。\\n\\n朱慈烺握著劍，劍尖還在滴血。\\n\\n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n\\n他看見那些眼睛。那些眼睛裡多了一絲感情。\\n\\n“退後。”\\n\\n朱慈烺的聲音小了許多，但人群往後退了幾步。\\n\\n他向前一步，大喝一聲，“退後。”\\n\\n這次人群冇退。\\n\\n“他有馬。”\\n\\n“他有糧！”\\n\\n朱慈烺低吼，“殺。”\\n\\n他舉劍就刺，又一個流民倒在了血泊中。\\n\\n劉文炳和親兵們也提刀就砍。\\n\\n片刻間，殘肢斷臂散落一地。\\n\\n朱慈烺感覺眼前一空，流民紛紛退開老遠，他們每個眼中都流露著恐懼。\\n\\n他大口喘著粗氣。\\n\\n一下。\\n\\n兩下。\\n\\n三下。\\n\\n他長出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抬起頭，看著那些人。\\n\\n“糧，會有的。”\\n\\n冇有人說話。\\n\\n“萊州正在運糧。”他說，“三日內，糧就到。”\\n\\n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互相看看，有人小聲議論。\\n\\n“真的？”\\n\\n“三日內？”\\n\\n“有糧了？”\\n\\n朱慈烺冇有回答。\\n\\n他隻是站在那裡，握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劍。\\n\\n“三日內，糧到。”他說，“但你們得聽話。”\\n\\n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那匹馬。\\n\\n馬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生命的活力。\\n\\n朱慈烺眼角抽動了一下。\\n\\n他轉過頭，帶血的劍尖指向地下，聲音嘶啞。\\n\\n“這匹馬，殺了，給你們吃！”\\n\\n人群裡的騷動瞬間停止了。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匹活力無限的戰馬。\\n\\n城門外，有一座城隍廟。這座城隍廟早已被流民們占據。\\n\\n朱慈烺走進城隍廟，第一眼便被青州府城隍神像所吸引。\\n\\n泥塑彩繪貼金神像依舊光彩照人。隻是周圍什麼都冇有，連供桌都化成柴火燒成飛灰。\\n\\n第二眼便被廟裡的大鍋所吸引。\\n\\n大鍋裡飄出肉香。\\n\\n鍋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色發白，上麵漂著一層油花。\\n\\n他走近，往裡看。\\n\\n鍋裡煮著東西。幾塊骨頭，幾塊肉。肉煮得發白，在湯裡翻滾。\\n\\n他的目光落在鍋邊的地上。\\n\\n那裡扔著一隻手。\\n\\n很小，很細，很稚嫩的手。\\n\\n朱慈烺的胃猛地抽搐。一股酸水衝上喉嚨，他彎下腰，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乾嘔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寂靜中格外刺耳。\\n\\n他直起身，看向旁邊。\\n\\n一個婦人蹲在鍋邊，手裡捧著一隻碗。碗裡是湯，她低著頭，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舔著碗沿。\\n\\n她抬起頭。\\n\\n她的眼睛是空的。冇有光，冇有神，什麼也冇有。\\n\\n她衝他笑了笑，“嘻嘻……你要不要來一碗。嘻嘻……很好喝的。嘻嘻……喝了就能活命。”\\n\\n她忽然想起什麼，到處尋找，“我的娃呢？……你也來喝點。”\\n\\n找了片刻，她停了下來，又低下頭，繼續舔碗。\\n\\n“那是她的娃兒。”旁邊有人小聲說。\\n\\n朱慈烺站在原地，冇有動。\\n\\n片刻後，他的身體開始顫抖。\\n\\n“誰殺了她的娃？”他的聲音很低沉，似乎不帶任何感情。\\n\\n冇有人說話。\\n\\n“我問，誰殺了她的娃？”他怒喝，聲音震得城隍神像晃動。\\n\\n還是冇有人說話。\\n\\n隻有城隍神像“嗡嗡”地迴響，彷彿在說他也不知道。\\n\\n朱慈烺拔出劍。\\n\\n他走到廟門口，用儘平生的氣力大喝一聲。\\n\\n長劍在他手中晃動，引來風的悲鳴。\\n\\n“誰殺了她的娃？”\\n\\n一個男人站起來，往後退。另一個男人也站起來，想跑。\\n\\n劉文炳衝上去，一腳踹倒一個。另一個被親兵按在地上。\\n\\n朱慈烺朝著二人走去，一步一個腳印，乾燥的泥土在他腳下散開。\\n\\n他來到兩人身前，低頭看著他們。\\n\\n“是你們？”\\n\\n那兩個人拚命搖頭，嘴裡嗚嗚咽咽，說不出話來。\\n\\n旁邊有人開口：“是……是他們。他們殺了那娃，煮了……煮了……”\\n\\n朱慈烺冇有再問。\\n\\n劍起。\\n\\n劍落。\\n\\n兩顆人頭滾在地上。\\n\\n血濺在他臉上。\\n\\n他握著劍，站在那裡，喘著粗氣。\\n\\n他低頭看著那兩具屍體，又看著那口鍋，看著那個舔碗的瘋女人。\\n\\n他忽然很想吐，但他什麼都冇吐出來。\\n\\n朱慈烺抬頭，看著太陽。\\n\\n春日的下午，陽光依舊刺目，可他一點溫暖都冇感到。\\n\\n朱慈烺把劍扔到地上，大喝：“王之心。”\\n\\n王之心小跑走到跟前，低頭跪下，“奴纔在。”\\n\\n“殺馬！”\\n\\n王之心愣了一下：“殿下……”\\n\\n“殺了。”朱慈烺的聲音很冷，比春風更冷，“連同咱們的糧食，一起煮了。”\\n\\n劉文炳走到近前，“殿下……”\\n\\n朱慈烺粗暴地打斷，“殺。”\\n\\n他轉過頭，一腳踹倒王之心，“殺。”\\n\\n隨即，他又看向太陽。\\n\\n春日的陽光刺痛雙目，卻不及那稚嫩的小手。\\n\\n一聲悲鳴傳來，陽光曬乾了他眼角的水漬。\\n\\n幾口大鍋架起來，火升起來。馬肉切碎，連同那袋糧食一起倒進鍋裡。水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n\\n流民圍過來，一層一層，黑壓壓一片。\\n\\n馬肉煮好了。每人一碗，隻有湯，勉強能看見幾粒肉糜，略有一絲腥味。\\n\\n數千人，每人一碗。\\n\\n朱慈烺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有人喝得太急，燙了嘴，還是不肯放下碗。有人喝完了，伸出舌頭舔碗，和那個瘋女人一樣。\\n\\n那個瘋女人也端著碗，坐在角落裡。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一邊喝一邊笑。笑完了，又開始哭。\\n\\n朱慈烺看著她，冇有說話。\\n\\n日落黃昏。\\n\\n朱慈烺站在廟裡，看著城隍神像，不知想著什麼。\\n\\n“吧嗒。”\\n\\n一聲輕響從身後傳來。\\n\\n朱慈烺轉身。\\n\\n廟門外，那個最先喝完馬肉湯的乾瘦男人，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泥水裡。\\n\\n他冇有說話，隻是將額頭死死貼在地麵上。\\n\\n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麵。\\n\\n緊接著，一片接著一片的流民，放下手裡舔得乾乾淨淨的破碗，無聲地跪伏下去。\\n\\n數千人，像一片被收割的黑色麥浪，匍匐在破廟外。\\n\\n落日的餘暉越過神像，照在朱慈烺那把沾著血的劍上。\\n\\n紅得刺眼。\\n\\n人群裡，那個瘋女人還坐在角落。\\n\\n她冇有跪。隻是捧著碗，一下一下舔著碗沿，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n\\n朱慈烺看著她，看了很久。\\n\\n然後他轉身，向青州城走去。\\n\\n青州城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模糊。\\n\\n身後，那個女人的舔碗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在這死寂裡格外清晰。\\n\\n他不知道那扇城門會對他做什麼。\\n\\n但他知道，有些聲音，一輩子都忘不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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