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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帥 第201章

作者:歷史軍事的愛好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2 11:13:13

崇禎三年正月廿一京畿安定門外

延綏鎮勤王軍前部署理千總費書瑜

崇禎三年正月廿一,夜。

京畿安定門外,北風如鬼哭,卷著鵝毛大雪拍打著殘破的山神廟門扉,發出“吱呀”的哀鳴。

廟內殘燭搖曳,光影在斑駁的神龕上明明滅滅,供桌積著厚塵。

泥塑的神像半邊臉已塌落,露出裏麵朽壞的木骨,像極了這搖搖欲墜的山我河。

我坐在神龕前的青石上,膝間攤著一方粗麻紙,手中狼毫飽蘸濃墨,卻遲遲未能落下。

指尖早已凍得發僵,連帶著心口也似被這朔風穿透,冷得發疼。

帳外傳來士兵們瑟縮的咳嗽聲,混著遠處隱約的犬府吠,在這死寂的京畿寒夜裏,竟顯得格外刺耳。

自崇禎二年臘月廿六從榆林出發,逾月奔波。

一路風霜,所見所聞,皆如利刃剜心。

遂就殘燭,舔筆疾書。

餘,延綏鎮勤王軍前部署理千總費書瑜,謹以寸管,錄此途中山河破碎、生民塗炭之狀,以誌國殤,以悼亡魂。

崇禎二年臘月廿六,餘隨總兵官吳自勉、中軍費書謹,自榆林領兵啟行。

出雙山堡,歷高家堡、神木堡因巡撫張夢鯨去世和缺糧停留三天。

正月初七,經延綏西路兵備道補充糧秣後重新出發。

一路走走停停,歷孤山堡、清水營,終於抵達黃埔川。

黃河在此處結冰,冰麵厚實,足以承載人馬。

站在黃河邊,望著茫茫冰原,我不禁想起幼時聽老人們說,黃河是母親河,滋養著中原大地。

可如今,這母親河卻也被凍得僵硬,像是失去了生機。

渡黃河入山西境後,路況稍好一些,卻也依舊艱難。

山西北路的唐家會、灰溝營,皆是貧瘠之地,百姓們見了我們這些兵卒,紛紛躲進屋裏,生怕被劫掠。

過偏頭關時,守關將領率人迎接,給我們送了些糧食和柴火。

離開偏頭關,經老營、共坪、馬邑、應州,一路向東。

應州城外,曾是當年明武宗大戰蒙古的地方,如今卻隻剩一片荒涼。

路邊的石碑上刻著“應州大捷”四個大字,字跡早已模糊,被歲月和風沙侵蝕得不成樣子。

我望著石碑,心中感慨萬千——昔日大明能揚威邊疆,今日我等卻要千裡勤王,護京師安危。

行至渾源州、廣靈、蔚州,漸入畿輔地界。這裏本是中原富庶之地,可如今卻也一片蕭條。

蔚州城外,往日裏車水馬龍的集市,如今隻剩幾個小販縮在角落裏,售賣著少量的雜糧,見了我們,連忙收拾東西想要躲避。

沿桃花驛、舊保安、新保安、懷來東進,越居庸關時天已近黃昏。

庸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如今關牆之上,守軍戒備森嚴,火把通明。

守將驗過兵符開門,語氣凝重:“入關便是昌平,離京師百餘裡。東虜雖撤圍,京畿仍有殘敵,多加小心!”

入居庸關後,天地驟變——邊地的荒涼,竟瞬間成了煉獄般的慘絕人寰。

次日,進入昌平時,朔風卷著黃沙裹雪,撲麵如刀割。

傳聞中膏腴的京畿平原,竟無半分生機:

道旁樹木枝椏盡折,樹皮被饑民剝食一空,慘白枝幹如鬼爪伸向鉛灰天空;

殘枝上掛著的破衣,風吹時“簌簌”作響,恍若孩童嗚咽。

昌平是皇陵所在地,本應莊嚴肅穆,可如今卻也一片混亂。

城外的村落被焚燒殆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心中一片沉重——連皇陵附近都遭此劫難,京師的情況,怕是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糟糕。

“千總,你看那邊!”趙二寶突然指著前方,聲音有些顫抖。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的村落,早已沒了往日的炊煙繚繞,隻剩下斷壁殘垣。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裡,恰似戰場折戟;

未被燒盡的土屋,門窗被劈得稀爛,屋內的鍋碗瓢盆碎了一地,糧囤被掘開,散落的穀子混著積雪和黑灰,被馬蹄踩得麵目全非。

我們催馬前行,來到村口。

一棵老槐樹下,三具屍體橫陳在雪地裡,看衣著是當地的莊戶人,身上沒有甲冑,卻被刀砍得血肉模糊。

傷口處的血跡早已凍結成冰,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其中一具屍體是個孩童,看起來不過三四歲,小臉凍得發紫。

小手還緊緊攥著半塊凍硬的窩頭,窩頭表麵沾著雪,與孩子的手凍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造孽啊……”牛二蹲在雪地裡,看著那孩童,聲音哽咽。

就在這時,牆根處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響動。

我們循聲望去,隻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蜷縮在那裏,身上蓋著破舊的茅草,茅草上積著厚厚的雪。

她們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見我們過來,嚇得瑟瑟發抖,想要往後退縮,卻因為凍餓交加,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其中一個白髮老嫗,頭髮散亂,像是一堆枯草,臉上佈滿黑灰,隻有一雙眼睛,還透著一絲求生的慾望。

她掙紮著想要爬過來,膝蓋在雪地裡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血珠落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冰珠。

我勒住馬,俯身看向她,心中一片酸楚。

老嫗抓住我的馬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鬆開。

她的手指乾枯如柴,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和血汙,力氣卻大得驚人,彷彿要將馬鐙捏碎。

“將爺……將爺救救我們……”

她哽嚥著,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一個月前,東虜……東虜進村了!搶走了村裏的耕牛和牲畜。”

說到這裏,老嫗突然捶打著地麵,慟哭起來。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嬰兒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氣。

她抱著孩子,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臉上,瞬間凍結。

“大人,十日前,又有亂兵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像是一潭死水。

“他們搶糧也就罷了,還殺人……我男人,他躲在柴房裏,還是被那些畜生揪了出來,砍了腦袋!”

風送哭聲破碎,士兵們皆沉默,趙二寶握槍的指節泛白,謝三年肩膀微微顫抖。

我解下自己的乾糧袋遞去,老嫗“撲通”跪地磕頭,可我心中更沉——一袋乾糧,救不了他們。

更救不了這京畿大地上無數受苦的百姓。

離村落,行至昌平州城外,道路難行竟非因雪,而是屍骸遍地。

京營士兵的棉甲、百姓的布衣、驛卒的公服,橫七豎八疊壓,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我翻身下馬,見一具京營士兵屍首胸前箭孔赫然,箭桿已失,手邊半截腰刀捲刃,指節緊扣刀柄,至死未鬆。

他許是也有妻兒,盼著退敵後回家團聚,卻終究倒在了這裏。

“大人,你看這個!”趙二寶從一驛卒懷中掏出卷血浸文書,字跡模糊,僅“韃子犯境”“昌平告急”幾字可辨。

末署正月初二,比我們抵達早十餘日。

想來這驛卒是送信途中遭難,他冒著性命想要傳遞的急報,終究沒能送到京師。

不遠處,一輛糧車翻在溝中,車輪劈碎,米袋劃裂,白米被血泥染成褐紅。

幾隻烏鴉啄食袋上殘肉,見人來也不飛,漆黑的眼睛似在嘲笑這人間慘狀。

“啾……”糧車下忽傳嗚咽,謝三年挺槍撥開米袋,竟見一隻小黑狗前腿被壓,傷口凍紫,怯縮著舔舐血汙。

“挪開車輪,放它走。”我嘆道。

小狗一瘸一拐跑向路邊,回頭望了一眼,鑽入斷牆不見——亂世之中,連牲畜都要為生存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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