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半時辰過去,為了達成最大摧毀效果,這一次多爾袞毫不吝惜彈藥,傳令全軍除了留下萬餘馬隊警戒之外,剩下的人全部下馬休息,士兵們席地而坐,戰馬則趴在地上,他們吃了乾糧喝著水,不斷補充體力,但是火炮卻一刻不停。
直到所有重炮的炮管打得通紅,哪怕是往上麵澆水也絲毫不起作用的時候,杜度終於忍不住來到多爾袞身前道:“殿下,我們的火炮不能再打了。”
不用杜度來稟報,多爾袞也看見了手下士兵們不斷往重炮上澆水的場麵,那騰起的陣陣白煙和發出的滋啦聲預示著火炮的炮膛已經撐到了極限。
多爾袞擺了擺手,示意杜度下去,杜度很知趣地退下,多爾袞隨即回頭問眾將道:“炮擊結束,本王看盧象升的陣地也被打得差不多了,現在哪位勇士願意打頭陣,看看盧象升的殘兵究竟是什麼貨色?”
話音剛落,兩員大將閃身而出,“奴才願往!”
眾人定睛一看,這兩人一個是明安達禮,一個是費雅思哈,多爾袞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還真是有點意思,這兩人一個是自己的人,一個是豪格的人,而且兩人在和盧象升交手的過程中都吃了敗仗,兩人同時出列的意思很明顯,肯定要在這次攻擊之中找回場子。
從內心來說,多爾袞是不反對的,這兩人代表了清軍當中的兩股勢力,讓他們比試一下也不錯,而且最重要的是,費雅思哈如果出擊,帶領的是兩黃旗的人馬,因為資源傾斜的緣故,上三旗在霸氣序列中侵占了太多的好處,這導致下五旗的人十分不滿。
這一點多爾袞作為正白旗旗主,當然知道,不過基本上下五旗的不滿主要來自兩黃旗,他的正白旗雖然是上三旗,但弟弟多鐸的鑲白旗也在下五旗序列中,說起來,多爾袞跟下五旗是同盟軍,所以如果這一次明安達禮能正常發揮,打出比費雅思哈好的水平,那麼無疑會讓上三旗啪啪打臉,尤其是打了皇太極父子的臉。
不過多爾袞也不是傻子,自己的火炮在這裡轟擊了半天,對方陣地卻是一點動靜冇有,如果是其他明軍,多爾袞可以認為這些明軍已經士氣全無,無力抵抗了,但是對手可是盧閻王,以盧象升的性格,絕不會輕易認輸,這明顯是憋著壞呢,就等著他炮擊結束,然後領兵衝鋒,多爾袞已經能想象到,盧象升在陣地後方肯定架設了火炮,等著自己上鉤呢。
不過沒關係,趁著自己火炮散熱的功夫,正好派人衝一陣,來看看盧象升的火力究竟有多強。
多爾袞話鋒一轉道:“我滿洲八旗的勇士果然是厲害,不過我倒是想知道,難道蒙古八旗的勇士就冇有這個膽量嗎?”
聽起來這好像是激將法,但實際上,多爾袞這是擺明瞭讓蒙古八旗的人先上去送死。兩名蒙古八旗的大將恩格圖和圖爾克的臉色非常難看,這分明是點他們呢,但是多爾袞是睿親王,又是主帥,如果他們不應戰,回去多爾袞添油加醋給皇太極彙報,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作為蒙古八旗,實際上這些將領已經有了當炮灰的覺悟,恩格圖和圖爾克對視一眼,上前一步道:“奴才請戰。”
多爾袞哈哈大笑,指著兩名蒙古將領對眾人道:“看看,你們都看看,本王剛纔說什麼來著,本王收回剛纔的話,蒙古勇士的勇氣絲毫不遜色於滿洲八旗。”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恩格圖和圖爾克不上也不行了,他們回頭看向自己陣中,隻見兩名勇士閃身而出道:“奴才願意打先鋒。”
眾人一看,正是蒙古八旗中有名的勇士,來自科爾沁部的揚科勒和來自乃蠻部的蒙術,這兩人都是千夫長,後來變成蒙古八旗之後,千夫長便自動升級成了甲喇章京,兩人麾下各自有一千五百人的隊伍,顯然戰鬥力在蒙古八旗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兩人出列,多爾袞立刻拍手道:“好!果然是勇士,既然這樣,本王給你們討個彩頭,誰打得好,誰就獲得本王自掏腰包,獎賞的五百兩黃金。”
多爾袞拿出這個彩頭,蒙古勇士這邊一陣歡呼雀躍,隨即兩人立刻領兵出擊。一左一右帶領著三千勇士做好準備,等待著多爾袞的命令。三千蒙古軍胯下的戰馬不安地躁動著,彷彿已經嗅到了即將到來的戰爭氣息。
不知道是火炮發射的硝煙味道,還是馬蹄濺起的塵土味道,或者是死亡的味道,兩人在隊伍的最前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鎖定了獵物一般,充滿了嗜血的氣息。
兩個甲喇並排在一起,雖然屬於不同的部落,但那是曾經的事情,現在他們都是蒙古八旗的一員,拋開部落之爭,現在他們是鐵桿盟友。
蒙術一指前方殘存的拒馬道:“那就是明國人的第一個防線,我們比試比試,看看誰能率先突破明人的防線。”揚科勒點點頭道:“冇問題。”
他們言語間充滿了豪邁之氣,讓身後的三千勇士勇氣倍增,兩人絲毫冇有對危險的恐懼和緊張,作為領兵大將,誰都知道,不管是什麼戰鬥,打第一陣的永遠是最危險的,但他們就像是談論賽馬一樣輕鬆,這樣的表現瞬間感染了蒙古騎兵,他們鏗的一聲抽出馬刀,大吼道:“長生天保佑我們!”
“殺尼堪!殺尼堪!殺尼堪!”滿蒙數萬大軍爆發出呐喊。
多爾袞點點頭,看來出擊的時機到了,他低聲道:“出擊!”
“殿下有令,進攻!”早有傳令兵將多爾袞的命令傳遞下去。嗚!沉悶的海螺號再次響起,聲音攝人心魄,“跟我殺!”
三千蒙古士兵跟在二人後麵喊殺著打馬衝了出去,數萬人的大陣鬆動了一下,從遠處看去,一個黑色的小方塊從大陣中分裂出來,向前奔馳而去。
“督師,蒙古人動了!”明軍這邊,楊陸凱注意到了清軍的變化,實際上也不用楊陸凱提醒,在這個距離上,數千人的調動根本不可能瞞得過所有人的眼睛。
盧象升歎息了一聲,“多爾袞這傢夥果然還是謹慎,這麼點人馬擺明瞭就是來試探的,我們不打還不行,但一打,就會暴露火力,恐怕雙方的炮戰已經不可避免了。”
盧象升下令道:“炮手準備,對方就來了兩三千人,我們爭取吃掉他們。楊陸凱,去賈莊,挑兩千天雄軍老兵前來助戰,聽我號令就出擊。”楊陸凱眼前一亮,這可是個大功勞,他立刻抱拳道:“得令!”
明軍炮手立刻開始準備,火炮撤去了偽裝,車陣分開,炮口從大車的隊列中伸了出來,雙方間隔不過二裡,既然多爾袞的炮兵能夠得著明軍,那麼盧象升的炮兵其實也能夠得著清軍,隻不過盧象升炮少,所以想把敵軍放近了打,提高命中率,最好保證每一發炮彈都能殺傷敵人,距離越遠,炮彈彈著點偏差就越大的道理,盧象升當然是明白的。
所以,天雄軍一開始的設定就是等敵軍前鋒進入一裡左右位置的時候,再開炮,這樣哪怕是中型佛郎機都能取得戰果。
揚科勒和蒙術一左一右,帶著兩個甲喇分彆出擊,三千人的人數本來就不多,更要分開行動,他們當然也知道明軍有火器,這時候對付火器的最好辦法就是把陣型儘量散開,這樣可以抵消一部分炮彈和銃彈的殺傷力,三千人本來就是為了試探,陣型在這裡顯得並不那麼重要。
“放!”隨著騎兵進入一裡左右的範圍,冇有懸唸的,明軍炮手立刻開炮,他們早就標定好了諸元,幾乎是一瞬間大將軍炮和紅夷大炮相繼發威,中型佛朗機也是躍躍欲試,五斤到兩斤不等的炮子從炮口射出,熾熱的炮彈旋轉著打入了兩千騎兵的陣中,劈裡啪啦的瘮人聲音響起,那是人體骨骼和戰馬骨骼折斷的聲音,為了取得良好的射擊效果,盧象升特地創新了射擊模式,天雄軍的火炮是交錯射擊,先打一輪實心彈,再打一輪開花彈。交替射擊的效果非常好。
戰馬的悲鳴聲不斷響起,蒙古騎兵被瞬間打翻了上百人,胯下的戰馬被實心彈打得骨斷筋折,慘叫著將背上的騎士甩飛,尚未落地的騎士很快就被身後的同伴給踩成了肉泥,揚科勒和蒙術緊緊地藏身在馬腹之下,他們使出了倒掛的絕技,對方根本看不見馬上有人。自然也就會忽略他們這邊,以為那是無主的戰馬。
身後幾個騎兵也想仿照他們,來上一個倒掛金鉤,可是幾個騎兵估計是技術冇有他們精湛,剛剛想要翻身到馬腹下,結果不幸脫手,整個人一下子摔到了地上,被戰馬的四蹄踩過,當場將肋骨踩得全部折斷,口噴鮮血而亡。僥倖未死的騎士發出厲聲的慘叫,但是很快被轟隆轟隆的馬蹄聲掩蓋。
實心彈剛剛打過,緊接著,駭人的炮聲又是響起,天雄軍的炮手雖然跟趙成麾下的東江新軍射速不能比,但是比起其他各地的明軍來說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射速了,又一輪開花彈落在了陣中,轟轟轟,隨著炮彈的爆炸,無數的破片飛濺,陣中騰起陣陣血霧,很多人身上一瞬間冒出大量血洞,離爆炸點近的士兵乾脆連人帶馬被炸成了碎肉。
這些開花彈是方本和從大名府倉庫中提供的絕殺利器,雖然大明此時很多地方軍也裝備了開花彈,但是因為手工工藝的原因,很多開花彈隻能碎裂成幾瓣,甚至有的開花彈乾脆隻能炸成兩瓣,效果並不好。
而得益於方本和的心細,每次在接受朝廷軍械局物資的時候,他都經過仔細的篩選,儘量將質量不錯的裝備保留下來,加上天雄軍的老傳統,對待武器裝備一定要精心保養,所以方本和提供的這一批炮彈和發射藥,質量很高,爆炸之後往往能形成十幾片甚至更多的破片,這對蒙古騎兵的殺傷無疑是巨大的。
“霰彈準備!”“霰彈準備!”在最靠前的火炮陣地當中,正是天雄軍軍中的近戰火炮,中間的是中型佛朗機炮兵陣地,後麵是遠程火炮。
隨著軍官的命令聲響起,小型佛朗機子母炮和虎蹲炮當中都裝填好了霰彈,他們可以覆蓋一百步到兩百步的距離,而進入百步之後那就是火銃的天下了。
“放!”軍官們一聲令下,炮手們立刻點燃了小型火炮的引線,後世軍中有這麼一句話,新兵怕炮,老兵怕機槍,那是因為新兵初上戰場,搞不清楚狀況,炮聲隆隆的響聲巨大,自然會讓新兵的心理崩潰,但是經曆過戰爭的老兵不一樣,火炮除非是密集轟擊,要不然造成的殺傷效果其實還冇有機槍好,一個是麵殺傷,一個是點殺傷,被有經驗的機槍手盯上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而放在明末的戰場上,老兵和新兵截然不同的是,老兵怕的是霰彈,因為衝到數百步的距離上,霰彈的轟擊會造成非常巨大的傷亡,而普通的炮彈哪怕是開花彈也做不到覆蓋麵這麼廣。
所以當蒙古騎兵衝到一裡的距離之後,很多老兵下意識地伏低了身姿,因為他們知道,可怕的霰彈馬上就要打過來了,果然,就在他們做出戰術動作之後,無數的散炮子鋪天蓋地的襲來,本來在實心彈和開花彈的打擊下,三千騎兵不過付出了數百人的傷亡,但是在拇指粗的霰彈的打擊下,衝進兩百步範圍內的士兵幾乎被打空,不管是人是馬,都是渾身窟窿的哀嚎倒地,最前麵的人直接被打得四分五裂。饒是蒙術躲在馬腹下,可是密集的霰彈還是洞穿了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