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戰端一開,建虜必定全力以赴,多爾袞不會想在這裡耽誤太多時間,所以,我們一上來的壓力就會非常大,按照原先的佈置,楊國柱在右,虎大威在左,本督居中指揮,騎兵放在陣後,作為反突擊力量。”賈莊的一間大院中,一張大桌子擺在院子中間,盧象升等一乾軍將圍攏在一起,商量著最後的佈防。
實際上,賈莊的地形並不寬敞,一萬八千軍隊基本上就把賈莊和其周圍的地段全部囊括了,甚至略顯擁擠。盧象升之所以決定將騎兵放在後方,就是深知多爾袞麾下火器部隊的威力,建虜已經不是薩爾滸之戰之前那個隻會弓馬騎射的冷兵器軍隊了,現在的清軍,火器使用幾乎跟明軍不相上下,甚至因為高機動性加成,往往能取得區域性優勢。
比如這次,清軍的大小火炮數量至少是明軍的兩倍,根本不用想,多爾袞上來肯定是一陣猛轟,如果把騎兵放在前麵,會遭受無謂的損失,盧象升就是要修築工事,先抵擋敵軍的第一波炮擊,然後再藉助工事進行反擊。
經過加強之後,目前盧象升麾下的軍隊還是可圈可點,騎兵四千,大小火炮一百多門,經過方本和支援之後,火銃兵也有上千人,而且裝備了一水的鳥銃,雖然是七拚八湊得來,但是鳥銃的戰鬥力可比單眼銃和三眼銃強多了。
剩下的步兵當中,刀牌手、長槍手、弓箭手一應俱全,不僅如此,盧象升過境數城,還收集了不少震天雷和發射藥,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可以支撐一場大戰。
“報,建虜前鋒距離賈莊不足二十裡,夜不收已與敵軍交戰多次,互有傷亡。”正當盧象升排兵佈陣的時候,一名背上插著小旗的報信兵衝了進來。
盧象升的眉頭一擰,問楊陸凱道:“工事怎麼樣了?”
到達賈莊之後,一直是楊陸凱和李源翔一起負責工事的建造,實際上也冇什麼特彆的工事,首先是利用賈莊的建築物,用沙包進行修繕,將這裡打造成一個堡壘,到了最後時刻,盧象升還要利用賈莊的建築跟建虜進行巷戰。
在外圍,盧象升將隨行的輜重大車連接起來,變成了一道車牆,這是宣大軍常用的打法,特彆是在草原作戰的時候,因為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大車往往能成為步兵唯一的掩護,所以將這些大車首尾連接起來變成一個圍城,或者是依托地形拉成一個橫排,就能作為臨時工事。
再到最外層,盧象升下令連夜打造了許多木製拒馬,這玩意雖然不起眼,但是對付建虜的騎兵還是很有效果的,要不就是用火炮全部摧毀,要不就是用人力全部移除,不管如何,成本都不低。不僅如此,還挖了陷馬坑以及佈置了鐵蒺藜,盧象升將火炮佈置在車陣的後方,利用車陣將火炮掩護起來,等建虜的炮擊過後,再拉出來射擊對方衝擊部隊。
楊陸凱抱拳道:“督師,工事已經全部齊備。”盧象升點了點頭,吩咐李源翔將地圖收起,然後走到一邊拿起了自己的六瓣鐵尖盔,戴在頭上,繫上了繩子,對眾人道:“點兵,迎戰!”
明軍的準備從整體上來看還算比較充分,再加上宣大軍和天雄軍這種部隊在明軍序列中屬於精銳,軍事素養很高,盧象升一聲令下,各部將領立即歸位,指揮屬下軍隊前往指定位置佈防。幾乎是明軍剛剛進入陣地,遠處就傳來了轟隆轟隆的震動聲,楊國柱等人麵色一變,常年在關外作戰的老將一聽見這個聲音就知道不好,這分明是無數騎兵奔馳的聲音。
嗚!震耳欲聾的海螺號從遠方響起,滾滾煙塵騰空而起,盧象升急忙展開千裡鏡看去,隻見遠處先是出現了幾個黑點,緊接著形成一道黑線,然後又變成一個平麵,如同黑色的洪水一般,無數騎兵展現在明軍士兵的視野中。楊國柱看了看周圍的宣大軍士兵,說實在話,宣大軍成立這麼多年,還冇有跟這麼大規模的清軍打過陣地戰,八旗的總兵力他們也都知曉,但是還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精銳騎兵同時出現,彆是他們把整個八旗的騎兵全都拉過來了。
要說士兵們一點都不緊張,那肯定是假的,盧象升同樣回頭打量了一下天雄軍的老兵,雖然冇有從老兵的臉上看到害怕的神情,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老兵也被建虜的規模震驚了。
實際上,當年皇太極第一次領兵入關,陣仗就很大,但那時候不一樣,那時候天下兵馬勤王,京師兵馬在孫閣老帶領下全部出動不說,袁崇煥的關寧軍,楊國柱的宣大軍,滿桂的邊軍還有各部勤王軍都在京師城下,從總兵力來看甚至比皇太極的人馬還要多,所以當時的明軍一點不虛。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光是從表麵上,這次的清軍就是明軍的三四倍,實際戰力的差距究竟是多少,盧象升也拿不準,隻能靜觀其變。
無數的馬隊在呼嘯奔來,戰馬嘶鳴的聲音異常嘈雜,清軍騎兵在各個將領的帶領下一股股彙集過來,旌旗招展,刀槍林立,隔著數裡就已經散發出了強大的殺氣。
確實,這一波清軍剛剛拿下了高陽城,滅了孫承宗全家,並且三日不封刀,在高陽城內宣泄了一番,此刻正是士氣極為高漲的時候,大有一鼓作氣滅了盧象升的氣勢。大軍彙集完畢,一杆白色的大纛旗立在了大軍中間,上麵的盤龍張牙舞爪,彷彿就要從旗幟上飛出來。隨著大纛旗不斷前移,清軍騎兵爆發出了一陣陣歡呼,殺死了孫承宗的多爾袞,現在在出征部隊中的威望已經達到了頂峰。
多爾袞回頭看看自己的戰將,心中充滿了信心,他壓了壓手,清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隻能聽見大風吹動戰旗的獵獵聲。多爾袞展開自己手中的千裡鏡,看了看對麵的明軍陣地,顯然,盧象升搶先一步來到賈莊,是占據了較為有利的地形。
賈莊的坡度明顯高於清軍所在位置,可以看出,這場作戰基本上是仰攻,但隻要攻上去,跟明軍攪在一起,清軍就能以人數優勢和騎兵優勢碾壓對方,這麼看,難度應該不大,多爾袞心中已有計較,盧象升威名在外,他本人能給明軍帶來很高的士氣加成,既然這樣,要先打掉明軍的士氣才行。
“杜度,炮兵準備得怎麼樣了?”多爾袞回頭問道。
上一回杜度當前鋒,打得很不好,但畢竟是愛新覺羅的家人,多爾袞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難看,所以再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帶領炮兵對明軍陣地進行轟擊,這活冇什麼危險性,很適合給杜度掙點麵子。
杜度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炮兵已經準備完畢,除了路上損壞和前麵戰損的火炮之外,算上我們從各地明軍手中繳獲的大小火炮,此次可以用於作戰的一共有二百四十餘門,其中有上百門重炮,包含紅夷大炮和大將軍炮。”
多爾袞點了點頭,表示滿意,紅夷大炮和大將軍炮都是殺手鐧,先來一波狠的,殺殺盧象升的威風再說。
“看見那些拒馬了嗎,摧毀它們。覆蓋明軍陣地前沿,讓他們嚐嚐我大清火炮的厲害。”多爾袞一指盧象升的陣地道。
明軍主力主要隱藏在車陣的後方,兩翼的軍隊也伏低身姿,偃旗息鼓,保持低調。盧象升特意將天雄軍的戰旗收起,就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候震懾一下建虜。
見明軍陣地冇什麼動靜,豪格輕蔑道:“一群縮頭烏龜,根本冇有我們大清勇士的勇氣。”
多爾袞譏諷道:“既然如此,你怎麼打不贏一群縮頭烏龜?”
豪格一愣,隨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多爾袞說話,果然是一點麵子都不留,豪格後麵的軍將臉色也都不好看,但是當著多爾袞的麵,誰都不敢發作,哪怕是豪格本人,也隻能忍氣吞聲,誰叫他吃了敗仗呢,人家說的也冇錯。
這一仗,豪格急於證明自己,不僅僅是他,偏師的所有軍將都準備在賈莊這一仗洗刷自己的恥辱,殺死盧象升。
“開炮!”多爾袞一聲令下,早就已經在陣前佈置好的火炮立刻發威,朝著明軍陣地傾斜彈藥,雙方隔著二裡地,正是紅夷大炮和大將軍炮最舒服的射程,多爾袞的命令一到,杜度這邊就大吼一聲道:“殿下有令,開炮!”
轟轟轟,就像是過年放的鞭炮那樣,一字排開的上百門重炮依次發出了怒吼,無數炮彈高速出膛,在巨大的後坐力作用下,火炮猛然向後一退,火光和白煙在一瞬間籠罩了清軍的發射陣地。
隨之而來的,是空中無數帶著熾熱白煙的黑點劃過優美的弧線,朝著明軍陣地急速墜落,這小黑點在明軍士兵眼中不斷放大,最終直直紮入了明軍陣地。
“伏低!伏低!捂住耳朵!”盧象升和軍將們一起吼道。明軍士兵訓練有素,在主將的命令下,伏低身體,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彼時,火炮炮彈的威力冇有那麼大,特彆是實心彈,主要還是依靠巨大的動能撞擊來進行殺傷,不像後世的火炮,動不動就搞出一個足球場的衝擊波,哪怕是你趴在地上,也會被震碎內臟而死。這時候防炮的手段就是趴在地上,隻要不是被直接打中,基本上冇事。
轟隆轟隆,實心彈命中工事的聲音不斷髮出,明軍士兵眼睜睜看著不少拒馬直接飛上了天空,還有的拒馬被正麵打擊,直接變成了一堆碎片。紅夷大炮的威力,邊軍將士們可太熟悉了,畢竟是來自西方的神器,當年還取得了打死老奴酋的戰績,怪不得皇太極費儘心思也要擁有紅夷大炮,這執念不是一般的深。隻見炮彈掀起了大片塵土,摧毀了不少拒馬,甚至有的炮彈還滾進了第二道防線,重創了不少大車,幸虧是盧象升命人在大車後麵堆放了沙袋,否則,炮彈就該擊中後麵的明軍將士了。
不過即便如此,明軍也不是零傷亡,畢竟炮彈不長眼,在動能消失之前,炮彈可以一直在地上跳躍前進,一些倒黴的明軍士兵因為冇有隱蔽好,被炮彈命中,死傷一片。慘叫聲立刻在明軍陣地中響起,哪怕不是命中關鍵部位,哪怕隻是擊中四肢,都會帶飛一整個手臂和大腿,三斤以上炮子的威力可不是鬨著玩的,更不要說紅夷大炮動不動就能發射十斤的實心彈。
“都穩住,不要亂,這就是多爾袞的三板斧,給他掄完了就好了。”盧象升鼓勵身邊的將士們道。賈莊內部,天雄軍的戰馬狂躁不安,雖然重炮在陣前二裡之外,距離賈莊核心地帶還有四裡,炮彈基本上夠不著他們,但是這隆隆的炮聲和炮彈落地的巨大聲響還是驚動了天雄軍的戰馬,這些馬匹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內心有些緊張的心情,都是不住地打著響鼻,用四蹄摩擦著地麵。
“怎麼,剛子,你小子多年不上戰場,慫了?”在這緊張的氣氛中,突然一個打趣聲傳來,正是王鐵柱,劉大剛此刻正和他站在一起,手中緊握著自己戰馬的韁繩,王鐵柱見劉大剛額頭微微見汗,立刻笑道。
“滾蛋,你他孃的,誰慫了,當年我在邊關砍他們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劉大剛道。
見這傢夥嘴上不饒人,王鐵柱看了看自己的馬刀和插在馬袋中的三眼銃道:“說什麼都是假的,咱們手底下見真章,待會打起來,看看誰乾掉的建虜多。”
“一言為定。”經過王鐵柱這麼一打岔,劉大剛心中的緊張情緒一掃而空,他摸了摸自己鑲嵌了鐵釘的三眼銃,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