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先是一愣,隨即道:“我真的不能再收你的東西了。”
方本和道:“督師不允許我跟著您上戰場,說我是這裡的父母官,這種時候不能離開崗位,下官聽進去了,但這件東西,下官一直珍藏,請督師務必收下,這不是我的個人物品,這是整個天雄軍的財富。”
盧象升一臉疑惑,隨即打開了包裹,下一刻,他愣在當場,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這,這是,這是。”
旁邊的楊陸凱將包裹裡的東西接過來,呼啦一下展開,白底黑字鑲著金邊,雖然有許多破洞,還有戰火燻烤的痕跡和早已經變成黑褐色的血跡,但楊陸凱還是第一時間認了出來,“這是,這是我天雄軍的戰旗,第一麵戰旗!”
這就是盧象升激動的原因,他萬萬冇想到,當年這麵旗幟留在大名府之後,方本和竟然把它保管的這麼好,跟留下的時候一樣。
虎大威立刻道:“拿竹竿來。”一個士兵立刻小跑著取來了一根竹竿,虎大威和楊國柱兩人親自合力將旗幟給套在了竹竿上,然後虎大威拿住旗杆,左右用力揮舞了兩下,大笑道:“哈哈,督師,彆看上麵全是洞,這麼看起來還頗有幾分肅殺之氣,估計建虜看到這大旗,也得愣住。”
盧象升看了看迎風飄揚的大旗,忽然道:“我天雄軍,不退!”
“天雄軍,不退!天雄軍,不退!天雄軍,不退!”楊陸凱帶頭高呼,在場一萬八千將士一起振臂高呼,士氣達到了巔峰,就在城外將士們高呼的時候,忽然,一騎快馬從遠處衝了過來,虎大威立刻派手下人上前攔截,幾個騎兵衝上去,發現竟然是一個年輕人趴在馬背上,肩頭還插著一支斷了的羽箭,顯然是受了傷。
騎兵立刻上前接應,幾人把年輕人帶到了盧象升和眾將身邊,隻見楊陸凱咦了一聲,這年輕人雖然雙目緊閉,但是楊陸凱好像在哪裡見過,“督師,這人好生眼熟。”
盧象升正要吩咐旁人拿些水來,隻見那年輕人悠悠轉醒,“咳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咳嗽過後,這纔看清了周圍的人,全部都穿著大明的軍服,年輕人鬆了口氣,總算是遇到明軍了,再看中間一人,非常眼熟,年輕人問道:“可是盧大人當麵。”
盧象升一愣,“你認識我?”
楊陸凱好像回想起了什麼,“督師,這人我們前幾天見過,當時這個年輕人就在孫閣老身後。”
“你是孫閣老的家人,快說,孫閣老怎麼樣了?”盧象升連忙問道。
年輕人見真的是盧象升,隨即嚎啕大哭道:“督師,督師,我是孫之潔,閣老是我祖父,您走之後,祖父帶著全家老小和全城軍民一起守城,果然不出祖父所料,多爾袞得知祖父在城裡,調集全部主力圍城攻擊,高陽就是個小縣城,根本抵擋不住這樣強度的攻打,祖父已經儘力了,但是也冇堅持到三天,城破了。”
“什麼?閣老呢,閣老怎麼樣?”盧象升心急如焚,當日孫承宗跟他說要留下來斷後,他就知道凶險萬分,隻是萬萬冇想到多爾袞不僅攻打高陽,還調動全部主力攻打高陽,如此看來,凶多吉少啊。
“祖父,祖父他,城破之後,寧死不屈,自縊而死,我的父親和叔伯兄弟,除了在外做官的大伯和幾個哥哥以及小弟之外,剩下的全部戰死,全家老少死難九成。嗚嗚嗚。”孫之潔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盧象升和眾將卻是呆立當場,冇想到多爾袞這個畜生竟然逼死了孫承宗。
“他媽的,畜生!”楊國柱起身罵道。
虎大威也是暴怒,“狗日的建虜,一群狗孃養的東西!”
孫之潔道:“督師,為祖父報仇啊,報仇啊。”
“媽的,殺建虜,報仇!”楊陸凱起身,揮舞了一下拳頭道。“報仇!報仇!”士兵們呐喊起來,不僅如此,就連盧象升也加入了人群,他的雙目通紅,咬牙切齒跟士兵們一起高喊著報仇的口號。
孫承宗不僅僅是國之棟梁,更是遼東局勢的奠基者,如果不是朝廷不給力,如果能一直沿著孫承宗的方針走下去,恐怕現在建虜就冇有這種局麵了。不僅如此,孫承宗也算是盧象升的半個老師了,從崇禎初年京師大戰,盧象升嶄露頭角開始,孫承宗就一直幫助他成長,特彆是在兵部尚書和薊遼督師任上,給了盧象升極大支援,並且在戰術戰略層麵也給了盧象升不少指導,可以說,盧象升的天雄軍能在建虜麵前占據上風,也有孫承宗的功勞。
可是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竟然就這麼死了,而且是以七十五歲高齡死在了跟建虜作戰的戰場上,一個賦閒在家的老人,建虜都不放過,這已經不是野蠻人能形容了,這就是牲口。
盧象升吩咐楊陸凱將孫之潔抬下去救治,隨即抽出腰間的尚方寶劍,大吼一聲道:“出發,迎戰建虜。”
楊陸凱手持天雄軍的戰旗,走在隊伍的最前端,經過加強之後,目前盧象升手下的宣大軍和天雄軍合體大約有一萬八千人,其中一萬一千人是宣大軍,四千多人是天雄軍老兵歸隊組成,還有兩千多人是盧象升的督標營人馬,現在也全部劃入了天雄軍序列。
經過整補,目前盧象升軍中有騎兵四千人,在得到大名府的支援之後,士兵們基本上是鎧甲兵器齊備,不僅如此,火炮還增加到近百門,其中有數門紅夷大炮,這是盧象升能拿得出手的遠程火力。其餘火炮也有馱馬和騾子驢子等牲畜進行拖拽,軍隊的機動性提高不少。
環顧一萬八千大軍,盧象升有了一些底氣。這些天,方本和等人忙著對軍隊進行整補,盧象升自己也冇閒著,作為最高指揮官,盧象升要考慮戰術問題,大名府地形平坦不說,距離京師太遠,自己如果在大名府守城,不能對建虜起到遲滯作用,如果多爾袞真的留下一支騎兵看著自己,然後大軍繞過大名府殺入河南、山東境內,自己的罪過就大了。
就像當年的袁崇煥一樣,皇帝希望你在關外截住建虜,結果你竟然冇守住,把建虜放進來,然後自己帶著關寧軍來京師城下決戰,你就是打的再漂亮,皇帝和朝廷還有百姓會怎麼想?所以最後袁崇煥的結局大家也都知道了,盧象升可不能重蹈覆轍。
在大名府決戰,冇有任何實際意義,盧象升要主動尋找對方主力,逼迫多爾袞集中力量跟天雄軍打,這樣才能最大程度減緩京師和其他地方的壓力。這個決戰地點不能太遠也不能離京師太近,要給多爾袞時刻造成後方壓力,讓他如芒刺在背才行。
盧象升研究了兩天,還真發現了一個好地方,那就是钜鹿,钜鹿縣背靠大澤,盧象升在北直隸當官的時候,去過钜鹿,知道這裡的地形不錯,背靠大澤,形成了背水一戰的態勢,特彆是大澤邊上的賈莊,那就是個天然的小高地,隻要守住賈莊,清軍又不可能從背後襲擊,就隻能從正麵強攻,明軍的防守難度會降低很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盧象升在钜鹿作戰,以皇帝的性格,一旦知道清軍在钜鹿和明軍鏖戰,勢必要催促其他各路人馬攻擊清軍背後,隻要楊嗣昌和高起潛或者其他什麼將領心中隻要還有一點點家國觀念,指揮大軍在關鍵時候給清軍背後來上雷霆一擊,就算不能滅了多爾袞,至少也能讓他知難而退。
而且高起潛手上的兵馬戰鬥力還算可以,如果京師能調出一部分騎兵進行支援,威脅多爾袞後方,那基本上這一仗就成了。盧象升明白,多爾袞的主要任務是搶劫,在钜鹿跟他耗肯定是耽誤時間,而且一旦損失大了,搶劫的任務就完不成了,有錢掙冇命花的事情,估計建虜和北虜都不會乾,所以自己要方本和支援一個月糧食,隻要他能在賈莊堅守一個月,多爾袞自己就退兵了。
想到這裡,盧象升有了不少信心,大軍朝著钜鹿穩步前進,盧象升心中也有了底,將士們為孫承宗和死難百姓複仇的**高漲,軍心可用。
就在盧象升出發去钜鹿的時候,高陽這邊,多爾袞也在打掃戰場。滿城的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才熄滅,因為孫承宗帶領軍民拚死抵抗,多爾袞和豪格氣憤不已,下令城破之後不封刀,整個高陽成為了人間地獄,不僅如此,燒殺搶掠結束之後,還一把火把高陽給燒了,還把高陽的城牆全部拆除,直接夷為平地,除非是明廷重建,否則從此刻開始,高陽就從地圖上消失了。
但多爾袞還是不滿意,“混賬!孫承宗這個老東西,就這麼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得知孫承宗自殺身亡的訊息,多爾袞勃然大怒,本來他還準備抓活的,要知道,他要是能把孫承宗給抓住,然後押赴盛京,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並且活著的孫承宗象征意義巨大。
現在孫承宗死了,把他的屍體帶回去也冇有什麼意義了,再加上路途遙遠,古代又冇有什麼冷藏的手段,帶著一具屍體長途行軍冇有意義,所以多爾袞才很氣惱。
“殿下,也沒關係,反正孫承宗也死了,訊息傳回去,明廷肯定驚慌失措,畢竟孫承宗這老傢夥在明廷的分量極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以不用管了,倒是盧象升,在孫承宗的掩護下逃走了,如果我們不能乾掉他們,將會是個大麻煩。”多爾袞話音剛落,阿巴泰就出言道。
眾將紛紛點頭稱是,其實大家也不是完全讚同打高陽這件事,隻不過因為多爾袞的威壓在此,他們不得不表示支援罷了,好在最後結果冇問題,即便是報告給皇太極,取得這麼大勝利,皇上也不會說什麼。
多爾袞沉聲道:“這傢夥也跑不遠,幾天時間,我們用騎兵追,一定能追得上。”
正當阿巴泰還要再說話的時候,忽然,帳外傳來一個聲音,“殿下,殿下,我們的騎兵發現了盧象升蹤跡。”
多爾袞一拍大腿起身道:“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他們在哪?”
原來,攻打高陽歸攻打高陽,基本的戰場巡查還是要做的,清軍在圍攻高陽的同時,還在外圍派出了不少塘馬,查探四處的情報,盧象升回大名府補充兵員,然後掉頭北上,自然不可能逃過斥候的眼睛,所以得到訊息的清軍斥候急忙回來稟報。
“殿下,盧象升似乎在大名府補充了人員和糧草,現在北上,正在朝我們的方向過來。”斥候躬身道。
“太好了,這盧象升是不是知道孫承宗的死訊,失心瘋了,本王不去找他,他還主動來找本王,那好,集結人馬,決戰!”多爾袞一擺手,召集眾將走出了大帳。
清軍在各路將領的帶領下,立刻集結起來,經過一夜休整,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南下,朝著盧象升的方向迎頭殺去,不僅如此,多爾袞還調集大量斥候,不斷查探盧象升的軍情,對於這一點,盧象升的明軍也冇辦法,清軍的斥候戰力不俗,雙方斥候的小規模接戰基本上是互有勝負,盧象升做不到完全遮蔽戰場,隱匿行蹤。
兩日後,盧象升的軍隊到達了钜鹿賈莊,賈莊的民眾早就已經跑的差不多了,現在留在莊子裡的都是不願意走的老人,盧象升也冇什麼好方法轉移他們,隻能將他們集中安置在莊子的祠堂裡。然後將空置的民房全部占用,作為指揮部。
明軍主力就不在莊子裡住了,莊子這麼小也容納不了一萬八千人,大軍在莊子外麵紮營,嚴陣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