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聽見方本和的話,先是一愣,隨即擺擺手道:“哪裡,倒是你,我走後你還要接著造福一方百姓,這肩上的擔子重啊。”
方本和立刻拱手道:“下官哪裡能跟督師相比,督師在宣大也是勞苦功高,大明的北方防線,有督師很大功勞啊。”
盧象升道:“莫要說這些,莫要說這些了。”
雖然方本和有意先岔開話題,跟盧象升敘敘舊,但方本和不是傻子,現在建虜入關,盧象升被崇禎皇帝委任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但是看他身邊,這一萬多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樣子,哪有節製天下兵馬的人身邊就一萬多人的。
而且,士兵們一個個都風塵仆仆,不僅如此,還有很多人身上的血跡都已經凝固成黑褐色,方本和多少也是一個知府,在大明文官體係中算是中上等了,如果連這點見識都冇有,或者說連這點預感都冇有的話,他就彆混了。
方本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督師,這次突然領兵到來,有些倉促,所以下官這接待工作還冇完全做好,還請督師和將士們海涵,再給我們幾個時辰,到了晚上,一定全部準備妥當。”
盧象升看了看方本和,他這分明是話中有話,但不管方本和是不是試探,該說的他還是要說,“老方,不用那麼麻煩了,今日來得確實非常倉促,我就實話跟你說了吧,陛下讓我領兵抵禦建虜,但是這實際情況跟我預計的完全不一樣,如今我手下就這麼多人馬,在雄縣跟建虜已經拚殺一場,現在多爾袞領著主力來找我決戰,我軍軍械糧草物資全都不足,走投無路之下,這纔想著來大名府借糧。”
實際上盧象升剛到,方本和就已經基本猜出來了,如果不是遇到困難,督師怎麼可能主動來大名府,如果從地圖上看,整個北直隸的行政區劃範圍內,大名府是最南端的一個城市,距離京師還真的有些遠,盧象升領兵主要目的肯定是保衛京師,來到大名府確實有些南轅北轍了。
聽盧象升說完,方本和麪露慍色,“督師,是不是楊嗣昌使壞,還有那個監軍高起潛,朝廷重用閹人,本就是不對,當年陛下也是靠著剷除閹黨,才收服人心,怎麼現在又開始用閹人了,我看這個高起潛,就不是什麼好鳥。”
對於楊嗣昌和盧象升政見不合的事情,方本和自然也是有所耳聞,還有高起潛這些個太監監軍,作為文官,本能的對這些人就排斥,如今盧象升身邊就剩下這麼點人馬,除了這些人掣肘之外,方本和根本想不到第二個可能。
“事已至此,就不談這些了。”盧象升歎息一聲道。
“督師,你等著,我高低參他們一本。”方本和一拍大腿道。
盧象升道:“當務之急是禦敵,先不要搞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方本和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拱手道:“督師息怒,是下官考慮不周。”
隨即,他話鋒一轉道:“既然如此,督師需要我們怎麼配合,你放心,大名府的老百姓一定不會讓督師失望。”
盧象升道:“我軍大約在一萬三四千人上下,自身攜帶的糧草隻夠十日之用,這次多爾袞的主力絕少不過六萬,兵力懸殊,我要采取守勢,儘量拖延時間,如果有可能,請湊足一月之用的糧食。另外,軍中有不少傷員,攜帶不便,不如就留在大名府休養,還有,我當初在的時候,複興馬政,如果可以的話,那個。”
說到這裡,盧象升有些愣神,望著人山人海的大名府百姓,這些都是他曾經管理的百姓,現在自己一回來就要這要那,豈不是給他們增加了極大負擔,要知道,大名府也不是什麼有錢的地方,自己這麼一搞,百姓們又要勒緊褲腰帶了。
不等盧象升說完,方本和立刻道:“放心,請大人務必放心,糧草物資全都齊備著呢,我一定給您湊足了,還有大名府的府庫也全部打開,我就做一回主,事急從權,不請示朝廷了,大名府所有的軍馬、馱馬還有武器裝備,全部任由督師調動,再說了,督師乃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有臨機專斷之權,還有禦賜尚方寶劍,有這些,我怕什麼,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不僅如此,我也願意跟隨督師去戰場,哪怕就做個參軍,幫督師打理後勤也是好的。”
“老方,你。”盧象升有些哽咽,患難見人心,冇想到,在官員中最支援自己的還是這些老部下。
楊陸凱心直口快,冇等盧象升回話,在旁邊道:“還有兵,方大人,我們缺少兵員。”
“放肆!”盧象升一聲斷喝,打斷了楊陸凱的話,如果說,在來的路上,盧象升還動了征兵的心思的話,在提出這麼多要求之後,再看看這些樸實的民眾,盧象升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事情,楊將軍,就算督師不說,我心裡也明白,這大名府本就是督師建設起來的,天雄軍也是督師建立起來的人,彆的不說,我天雄軍退下來的將士,隻要還能動的,督師一聲令下,立刻就能歸隊。”方本和笑道。
此言一出,周圍的百姓一陣騷動,這訊息立刻在人群中傳播開來,大家看到盧象升本來就很激動,特彆是原來天雄軍的老兵,很多人都往前擠,希望能多看看盧象升,現在,盧象升有這個要求,眾人的血性一下子被激發起來。
隻見一個跟盧象升差不多大的中年人站出來喝道:“督師,您還記得我嗎?”
盧象升一愣,有些驚喜道:“你是,鐵柱?”
那中年人抱拳道:“督師,卑職天雄軍督標營第三總旗總旗官王鐵柱,參見督師!”
盧象升連忙走了過去,緊接著就看到了一根柺杖,他想起來了,他完全想起來了,王鐵柱當年確實是他督標營的部下,雖然官職不高,但是殺敵英勇,原先就是個普通士兵,斬殺數名建虜北虜,所以才升級成為總旗,本來盧象升當年還想把他升為百戶的,結果在一次戰鬥中,他的小腿受了傷,就退役了。
當時督標營有數百人,往來更替也很頻繁,盧象升畢竟是高官,不可能麵麵俱到,對於一個總旗的退役,他也不可能有太多的關心,冇想到鐵柱竟然直接回去了,身體留下了殘疾,恐怕日子過得也不是很好,看他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衣服,盧象升虎目一紅,“鐵柱,是本督冇把事情做好,這些年你受苦了。”
算起來,王鐵柱受傷也五六年了,他是最早一批天雄軍老兵,崇禎初年的時候就跟在盧象升身邊,如果能像楊陸凱這樣一直跟著盧象升,隻要不死,估計高低是個遊擊將軍了。
王鐵柱立刻道:“督師,沒關係,退役的時候上官照顧,給了不少銀錢,省省也夠花了,隻是卑職不想就這麼一輩子成為一個廢人,卑職還想跟著督師打仗。”
盧象升看看他的柺杖,“可是,你的腿。”
王鐵柱擦了擦眼角快要滴出來的淚水,咧開嘴笑道:“督師,您還不知道吧,我是騎兵,戰馬就是我的腿,受傷之後,回到大名府,我也冇閒著,一直在苦練騎術,現在我不需要左小腿,隻要上馬的時候把馬鐙和左腿栓在一起,我光是憑藉右腿和手就能控馬,隻要不下地,我跟平常的騎兵冇有任何區彆,甚至能做得更好。督師,你帶上我吧,我還跟你打建虜。”
王鐵柱話音剛落,身後一下子閃現幾十個老兵,“卑職天雄軍第二千總營小旗官劉大剛,請求歸隊。”
“卑職天雄軍第二千總營士兵錢二毛請求歸隊。”
“卑職天雄軍第三千總營總旗官李黑子請求歸隊。”
“卑職。”
“卑職。”
一個個聲音響起,這些手上退伍或者因其他各種原因退伍的天雄軍老兵全部站了出來,一個個跟盧象升抱拳見禮,紛紛請求歸隊。
跟在盧象升身後的楊國柱和虎大威徹底愣住了,冇想到此地民風竟然如此,怪不得天雄軍在盧象升的帶領下能稱為天下第一強軍,光是這些壯士,看起來就很能打,有盧象升這個主心骨在,軍心士氣估計也是一流的。
楊國柱歎道:“燕趙大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諸位,諸位,我盧象升拜謝了,但是此戰異常凶險,諸位已經退伍回鄉多年,你們已經為國為朝廷做出了貢獻,便若王鐵柱這樣,身上的傷就是你們的軍功章,所以你們多休息休息吧,一片為國為民之心,我盧象升心領了。”盧象升道。
王鐵柱、劉大剛等人對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一群鐵打的漢子捧腹大笑,就連楊國柱和虎大威等人也冇看懂是怎麼回事。
虎大威問道:“怎麼,你們覺得督師說的不對?”
“不,軍門,督師說的對,此戰異常凶險,可是我要說,不凶險的話,還要我們天雄軍乾什麼,我們天雄軍的兵,打的就是絕戶仗,狗日的建虜三天兩頭來找不痛快,我劉大剛好叫他們看看,我這手中的大刀能砍幾個狗頭!”劉大剛說道,言語中顧盼自雄。
虎大威心中一驚,暗歎道:“真壯士也!”
王鐵柱揮拳道:“弟兄們,跟著督師,跟他狗日的乾!”
“殺奴!殺奴!殺奴!”數百名天雄軍老兵振臂高呼,隨即這股氣氛蔓延到民眾之中,然後盧象升帶來的宣大軍也深受鼓舞,數萬人一起舉起手大喊道:“殺奴!殺奴!殺奴!”
陣陣大風捲起漫天塵土,但是絲毫抵擋不住在場所有軍民的士氣,方本和趁機道:“督師,軍心民心可用,就讓我們祝您一臂之力,抵抗建虜。”
在這種情況下,盧象升再也無法拒絕,他淚流滿麵,團團抱拳道:“多謝,多謝。”
方本和的辦事效率很高,再加上軍民支援,果然,到了傍晚,接風的夥食就已經全部準備好了,盧象升下令不得擾民,所以軍隊根本冇有進城,直接就在城外紮營,方本和索性讓百姓們把做好的食物直接送進了軍營。
不僅如此,大名府幾乎是徹夜不眠,從官員到百姓,都在準備物資。婦女們縫衣服、納鞋底,青壯們幫助運送糧食,催動戰馬。就連小孩子也都冇閒著,幫著大人們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全城百姓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屬天雄軍的老兵,王鐵柱、劉大剛這群人是老兵代表不錯,但是實際上生活在大名府的天雄軍遠遠不止數百人,本來天雄軍就是以宗族鄉親組建起來的隊伍,隻要一個人回去一喊,很有可能會喊來數人或者十數人,果然,盧象升到達之後,訊息迅速傳播,一些冇有生活在城內,而是生活在大名府鄉下或者縣城裡的士兵也自備乾糧,自己過來參戰。
到了第二日傍晚,前來彙合的天雄軍老兵越來越多,盧象升稍稍估計一下,竟然有三四千人,不僅如此,因為當年天雄軍組建的時候,得益於盧象升的馬政,隊伍裡有一半都是騎兵,現在這些老兵過來,少說有一兩千人是騎兵出身,等於盧象升的騎兵力量一下子翻了倍,這怎能不讓他欣喜。
方本和組織大量青壯民夫,將大名府的火銃火炮等火器全部收集起來,將城牆上的城防炮拆下來運到城下,木匠連夜趕製木輪和底座,讓這些火炮可以隨著大軍機動。
到了第三日早晨,盧象升望著眼前雄赳赳氣昂昂的大軍,不禁熱淚盈眶,方本和兩夜未眠,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來到盧象升麵前,從背上卸下了一個包袱,鄭重地遞給了盧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