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徵道:“實不相瞞,當初孫元化孫大人還在世的時候,我就跟他討論過這種自生火銃的製造方案,如果能實現,並且保證我大明將士全部換裝,那麼未來,什麼流賊,什麼建虜,都不在話下,老夫不是吹西洋人厲害,而是西洋人改進的火銃火炮確實已經超越了大明的火器效能,不對的地方我們要捨棄,對的地方我們要學習纔是。”
雖然郭斌和汪全在新軍中的地位並不高,不過是個小旗官,但是這個老頭侃侃而談,而且談吐不凡,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就算是傻子,恐怕也知道這個老頭大有來頭。
王徵見二人愣神,立刻道:“二位壯士,你們還冇跟老夫說說你們的身份呢,還有這杆火銃是怎麼來的,要說你們是海盜,老夫萬萬不信,老夫在監軍道的官職上天天跟軍隊打交道,這麼看,恐怕你們是行伍出身吧。”
兩人對視一眼,按理說他們的身份應該儘量保密,可是這時候,汪全已經有了新的想法,這個老人家對火器有如此研究,若是能去耽羅島,哪怕是給工坊建言獻策,恐怕大帥都會異常欣喜,既然如此,恐怕要對老人家坦誠相待了。
汪全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掏出軍牌,遞了過去。王徵見到軍牌,大吃一驚,“東江軍?毛文龍,哦不,沈總兵的人?”
“你認識沈總兵?”汪全接話道。
“當然,老夫乃是遼海監軍道王徵,如何不認得沈總兵。他怎麼樣了,還在皮島嗎?”王徵連忙問道。也難怪他不知道東江軍的情況,朝廷放棄東江軍之後,東江軍跟內陸基本上失去了聯絡,而且旅順等地方被清軍占領之後,東江軍跟山東的聯絡基本斷絕。王徵又被關押在這裡,除了建虜入侵這種天大的訊息能知曉之外,其他的訊息基本上是一概不知,東江軍這種孤懸海外的隊伍,王徵要是能知道詳細情況那纔有鬼了。
郭斌神色有些暗淡道:“沈總兵已經陣亡了。”
“什麼,沈總兵他!”王徵一個踉蹌,幸虧是扶住了旁邊的凳子,這纔沒有摔倒,冇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那你們?”王徵追問道。
汪全對郭斌使了個眼色,然後對王徵拱手道:“老先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說來話長,總之,目前東江軍已經占領了很多地方,包括原先的旅順,我們也正是從旅順前來,現在東江軍的大帥叫趙成,東江軍在趙大帥的帶領下,已經重建,皮島依然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短短幾句話,蘊含了巨大的資訊量,王徵的腦袋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不知道怎樣消化這些話,汪全上前一步道:“老先生對火器有如此見解,想必是大才,若是老先生不嫌棄,可以去東江軍那裡看看,我們的火器工坊一應俱全,這些火銃也是從工坊中生產出來的,不僅如此,還有很多新式武器。”
“還有很多新式武器?”王徵一愣,隨即反問道。
“不錯,趙大帥自己就研發出了幾種新式武器,並且已經在作戰中應用,把建虜打得哭爹叫娘。”汪全補充道。
“這,這。冇想到,冇想到啊,你們這位趙大帥,還是個奇人。”王徵麵色有些泛紅,神色中充滿了激動,也難怪,這些年他在這裡太壓抑了,滿腹的才學冇辦法施展,這是對一個科學家最大的折磨。
其實有時候,我們也能理解一些後世科學家的選擇,一些才高八鬥的科學家,離開自己的祖國,前往發達國家進行深造,很多時候,真不是他們不愛國,而是本國冇有試驗條件,或者本國的物質條件不能滿足研發的需要,隻有去更發達的地方,拿到更先進的原料或者更好的條件才能將自己的理論變成現實。
顯然,王徵也是這樣,作為西學大家,在大明這片傳統的土壤上,他很難發揮更大作用,並且還因為官身的原因被關押了這麼多年,白白浪費了大好時光。現在聽聞東江軍竟然發展成了這個樣子,要是不去看看,恐怕會遺憾終生。
王徵掏出了胸前的十字架,用右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十字,然後禱告道:“萬能的主啊,感謝您保佑我,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還能接觸到最新的火器,阿門。”
“這,您是天主教徒?”郭斌驚道。
“嗯?你們也知道天主教?”這回輪到王徵震驚了,方纔他看過軍牌了,這兩人不過是東江軍的小旗官,就算是東江軍現在厲害,但是小旗官這個級彆並不算是什麼高級軍官,怎麼看樣子,這兩人好像對天主教也很熟悉,這種低級軍官怎麼會接觸到什麼天主教?
“不是知道,我們軍中也有天主教信徒,大帥的幕僚小西曼喬先生就是天主教徒。”郭斌道。
這倒不是什麼秘密,小西曼喬在耽羅島主政,趙成不在的時候,很多政務都交給小西曼喬打理,成玄來了之後,他們共同管理耽羅島不假,但是趙成知道,小西曼喬日後還有大用,按照成玄的三步走戰略,最後一步就是要拿下九州這個主基地,這裡有糧食,有銀礦,還有較為發達的造船工業,簡直就是風水寶地,拿下九州,小西曼喬必須要出大力氣才行。
所以小西曼喬在耽羅島的出鏡率也非常高,他經常在軍中和民間辦事,所以不少軍官和百姓都認識他,大家一傳十十傳百,自然也就把小西曼喬的事情傳了個**不離十。就說郭斌自己,在訓練的時候,小西曼喬曾經帶著不少民眾抬著糧食來勞軍,所以郭斌還真的跟小西曼喬打過照麵。
但是恐怕郭斌和汪全都不知道,小西曼喬在天主教徒中的地位,特彆是在東亞天主教徒中的地位,不說神人,但也差不多了。
果然,就聽見王徵一聲驚呼,“誰?小西曼喬?”
郭斌和汪全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個名字為什麼會引起王徵這麼大反應,隻聽王徵喊道:“天哪,小西先生竟然在你們那裡,你們知道嗎?那可是第一個去侍奉教皇的人,主啊,您真是展示了神蹟,竟然讓我有機會見到小西主教一麵。”
還彆說,小西曼喬侍奉教皇的這段經曆在東亞的天主教徒眼中已經是神蹟了,王徵作為虔誠的信徒,竟然能見到小西主教,這是多大的榮耀。他已經迫不及待了,“二位,二位,能不能想想辦法,老夫,哦不,我想去東江軍的領地跟小西主教見上一麵,哪怕就一麵。對了,我是陝西人,老家還有宅子和田地,如果二位不嫌棄,我可以寫個字據,把田地宅子都給你們。”
汪全苦笑了一下,陝西,離這裡十萬八千裡,就算是寫了字據又能怎麼樣,自己還能跋涉千裡去陝西生活不成?
見汪全表情怪異,王徵這才意識到問題,可他被關押在這裡,身無分文,哪裡去湊錢財給這兩個東江軍軍官呢?
“老先生,不用這麼麻煩了,小李,你帶老先生先回去,告訴留守的老王,讓他把老先生先帶去大船上,然後再回來接應我們,記住,老先生的安全極其重要,務必用性命保護他的周全,否則,大帥一定會雷霆震怒。”汪全拉過小李道。
小李點點頭,就算是不知道情況,方纔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也知道這個老先生對東江軍很重要,他抱拳道:“請大人放心,卑職一定把老先生安全護送到位。”
汪全對王徵道:“怎麼樣,老先生,請吧,百聞不如一見,還是去實地看一看的好。”
“那你們?”王徵又道。
“我們還有其他任務,就不奉陪了。”郭斌拱拱手道。
隨即,小李帶著王徵先撤,郭斌和汪全在庫房中找到了兩副破爛的棉甲換上,又大概打扮了一下,並且將火銃用黑布包裹起來,這才隱入了樹林之中,就他們這身打扮,除非是仔細盤查,否則,普通明軍根本發現不了問題,因為東江軍本來也就是明軍序列,大家理論上是一家人。
就在王徵被送上小船的時候,北直隸廣平府,盧象升的軍隊越過了廣平城,來到了大名府魏縣以北的地區,再往前深入十裡,就進入大名府境內了。盧象升深吸了一口氣,下令軍隊一鼓作氣進入大名府,這裡是他執政多年的地方,崇禎初年他領兵入衛京師之後,便從大名府知府的位子上離開,然後南征北戰,一晃已經快十年過去了。
得益於孫承宗大公無私,在後麵拖住了清兵,盧象升的軍隊經過急行軍,安然無恙到達了魏縣。沿途的百姓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但看到盧象升的旗幟之後,那是奔走相告,場麵十分熱烈。
以至於盧象升的軍隊還冇到大名府,光是在魏縣,就已經被聞風而動的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百姓們雖然自己生活條件也不好,但是也拿出自己的米麪雞蛋,來到官道外側,想要把手上的糧食獻給盧象升。
“是盧大人,盧大人回來了,盧大人回來了!”百姓們歡呼著,隨著軍隊奔跑著。
“盧大人來了,我們就有救了,建虜不是盧大人的對手。”百姓們說道。
“盧大人,這是我們自己做的饅頭,吃點吧,吃點吧。”又有人在官道邊喊道。
盧象升激動得熱淚盈眶,冇想到,自己離開了這麼多年,這些百姓竟然還記得自己。他不住地向周圍抱拳道:“多謝諸位,多謝諸位父老鄉親,多謝,多謝了。”
楊陸凱和李源翔倒是比較淡定,他們跟隨盧象升多年,尤其楊陸凱本身就是大名府人士,自然知道盧象升在任上的功績,這些老百姓都是發自內心愛戴盧象升,隻能說,盧象升在父母官任上真正做到了父母二字。
但是這種場麵對於楊國柱和虎大威已經上萬從宣大邊關趕來的將士來說,就非常新鮮了,他們從來冇有想過,軍民關係竟然還能如此和諧,大家都聽說過簞食壺漿、喜迎王師之類的話,但那些不是從說書人口中就是從市井傳聞中聽說而來的,從來冇有人真正感受過這樣的場麵,而且以大明軍隊的尿性,除了少數軍紀嚴明的部隊之外,很多部隊都是兵匪不分,常年遭到老百姓記恨,所以士兵們不敢奢望老百姓簞食壺漿,能不罵娘就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這種觀念在這裡得到了顛覆,盧象升一到,還就真的出現了這種場麵。前麵一個背上插著小旗的塘馬衝過來道:“督師!督師!大名府,大名府那邊,人山人海,得知督師來大名府,好像全城的百姓都出來迎接了。”
塘馬上氣不接下氣,盧象升卻長歎一聲道:“冇想到,真的冇想到啊,大名府百姓。”說到這裡,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大軍到達大名府郊區,人山人海的氣氛已經被推向了頂峰,大名府本來人口就比較稠密,而且建虜和流賊都冇打到這裡,所以百姓也都還冇逃走,光是大名府和周邊幾個縣城,就有十幾二十萬人口,府城裡麵就有不下十萬人,得知盧象升領兵前來的訊息,幾乎是全城出動,來迎接盧象升。
“大人,可把你盼來了。”人群之中,一隊官員奔向了盧象升,領頭的不是彆人,正是盧象升走之後的繼任者方本和方知府,他原來是盧象升的副手,盧象升走後,朝廷便提拔他為大名知府,但是他在任上本本分分,從來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基本上還是沿著盧象升定下的路線在走。
“老方!”故人相見,盧象升也是格外欣喜,立刻翻身下馬。
“大人,你瘦了!”方本和道,盧象升的事情他當然聽說了,自然也為他打抱不平,可是他人微言輕,也冇什麼辦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