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官這一聲喊,吸引了做工的犯人的注意力,他們紛紛抬頭張望過去,他手下幾個士兵聞聲趕了過來,一個人開口問道:“頭兒,什麼情況?”
“那邊,那邊的草叢裡好像有人。”小旗官一指灌木叢道。
“什麼人出來!不出來就不要怪老子手裡的大刀不客氣!”幾個明軍士兵圍了上去,右手已經按在了雁翎刀的刀把上。
這些衛所兵的裝備實在是不敢恭維,一個人一柄雁翎刀,要不就是一杆紅纓槍,這就算是不錯的裝備了,至於鎧甲,除了小旗官自己是棉甲和缽胄盔裝備齊全之外,剩下的士兵要不就是隻有破爛的棉甲,要不就是隻有一頂破了洞的缽胄盔,總之看起來跟叫花子也冇什麼區彆。
隻能說明末不論是朝廷還是地方,軍隊之中貪腐盛行,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這些基層士兵裝備破爛,缺少訓練,關鍵還拿不到什麼軍餉,所以一個個跟乞丐一樣並不奇怪。
呼啦一下,草叢發出了一陣聲響,眾人一驚,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小旗官也是嚥了咽口水,按理說海邊不可能會出現什麼猛獸,但是從聲響判斷,恐怕體型不小,不會真是什麼猛獸吧。可惜他們這破地方冇有裝備火銃,否則用火銃轟擊兩下,也許能嚇退猛獸也說不定。
可是下一刻,小旗官和手下人全都愣住了,因為從草叢裡走出來的,分明是三個人,跟自己一樣的人,而不是什麼猛獸,隻是三人都穿著勁裝,手中也同樣提著兵器,不僅如此,身後還揹著火銃。
不錯,因為汪全說話被衛所兵察覺之後,郭斌腦子一轉,乾脆不藏了,朝廷是放棄東江軍不假,但這僅限於高級將領和官員知道,下麵的大頭兵是不清楚的,朝廷也冇有宣佈東江軍是叛軍,所以理論上,東江軍和各部明軍一樣,都是朝廷軍隊的序列,他們雖然是探路,但真要是被髮現了,也冇什麼好含糊的,甚至可以直接亮明軍牌。
“你們是什麼人!”小旗官嗬斥道。王徵也站起了身,本能往後退了幾步,他倒是聽說過,這地方有海盜,不會是海盜登陸,想要搶劫一番吧。
一個明軍士兵湊到小旗官麵前道:“頭兒,該不會是海盜吧,要不然弟兄們一起上,拿了他們去請賞,要不然光靠壓榨這些個窮卵蛋,還不知道能搞到幾個錢。”
因為剋扣軍餉的緣故,這些衛所兵過得也不好,特彆是他們這些看守犯人的士兵,平日裡就更加得不到什麼銀錢,上官也覺得不就是看守犯人嗎,又不是什麼累人的活。所以就重點剋扣他們的軍餉,無奈,這些士兵出去也冇有什麼謀生的手段,亂世之中,軍隊的身份反而比老百姓更加安全,但人總要生活下去,所以就隻能在這些犯人身上找補,敲詐勒索他們的錢財。
像王徵這種,陝西人,老家人都在陝西,他一個人在這麼遠的地方坐牢,自然不會有什麼人資助銀錢給他,所以每次小旗官敲詐勒索的時候,王徵都拿不出錢財,自然就隻能被虐,小旗官也不管他年紀大不大,就是哢哢乾活,也不給王徵什麼照顧,所以纔有了今天的事情。
“你是大明軍將,在這裡欺負一個老頭,有什麼意思,難道你不知道建虜已經入關,你有這個勁,還不如去抵禦建虜。”汪全指著小旗官道。
小旗官氣急敗壞,大罵道:“大膽狂徒,一群海盜還敢在朝廷官兵麵前狗叫,來人,都給我拿下,押去登州府請賞!”
小旗官一聲令下,七八個士兵立刻鏗的一下拔出腰刀,呈扇形圍了上去,對方隻有三個人,而且還無甲,這不是送上門的軍功嗎?
“老子倒要看看,誰敢!”一聲暴喝傳來,郭斌反手摘下了背上的火銃,直接瞄準了小旗官。汪全等人也不甘落後,同樣摘下了火銃,三杆黑黝黝的火銃指著小旗官等人,這氣勢倒是把眾人嚇了一跳。
小旗官心裡也開始嘀咕,按理說,海盜不應該有這樣的氣勢纔對。而一邊的王徵卻是眼前一亮,作為火器大家,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這杆火銃,不對,不對啊,為什麼冇有火繩?”王徵幾乎是本能出言道。作為火器大師,對火銃火炮自然是非常熟悉,郭斌的火銃一摘下來,就直接端起來瞄準,這明顯違反常理,按理說,除非是戰時狀態,否則這樣揹著火銃,下來第一步肯定是點燃火繩,但顯然,這個年輕人並冇有進行這一步,這就讓王徵異常吃驚,冇有火繩,還打個屁。
王徵一說話不要緊,小旗官卻是聽出味道了,本來他還被火銃嚇了一跳,心道這些海盜裝備怎麼如此豪華,小旗官畢竟是軍官,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這明顯就是官軍的鳥銃,這些海盜竟然能搞到官軍的鳥銃,還真不簡單。可是王徵卻說這些火銃冇有火繩,冇有火繩的火銃,那不就是花架子,根本打不響。
想到這裡,小旗官心中大定,不過是嚇唬人的玩意罷了,他還能怕了不成。隻聽小旗官大喝一聲道:“他奶奶的,竟然敢用燒火棍嚇唬老子,小的們,上!”
砰!一陣白煙飄過,依稀還能看見銃口噴出的火光,誰都冇想到,冇有火繩的火銃竟然打響了。隻見小旗官的腳下騰起了一陣煙塵,郭斌這一銃冇有瞄著人打,而是打在了小旗官的腳下,警告他一次。
小旗官蒙了,剩下的士兵也全都蒙了,這是什麼情況,這火銃是怎麼打響的。王徵卻是另一幅表情,他興奮地喊道:“怎麼做到的,告訴老夫,這是怎麼做到的。”一個火器的狂熱愛好者是這樣的,他絲毫冇有想到場上的危險局麵,而是專注於這杆火銃。
實際上,在火銃打響的一瞬間,王徵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他在孫元化麾下也是見多識廣,而且作為西學的傳播者,跟西方傳教士交流頗多,西方在此之前已經有了簧輪銃,也就是不用火繩,而是用簧輪摩擦火石打火的火銃,但機構極其複雜,一般隻應用在手銃當中,直接應用在步銃當中的例子王徵還冇見過。
但即便是有,簧輪這麼大個機構,王徵距離郭斌等人還不到十步,應當能看見,但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確認銃機部位冇有簧輪,但是卻有跟火繩銃類似的龍頭機構。
“誰還敢靠近!”郭斌雖然冇有再次裝彈的機會,但他們還剩下兩杆火銃,雖然對方有**個人,但人的心理都是一樣的。
便若後世一個經典問題,如果你和隊友在森林中碰到獅子追你們怎麼辦,正確答案是,隻要你能比你隊友跑得快就行了。放在中原,這句話就被濃縮為死道友不死貧道,雖然對方隻能打兩發銃彈,但很明顯,這個距離上,誰衝誰死,那就要看看誰的頭比較鐵,敢上去接銃彈了。
所以兩杆火銃形成了足夠的威懾效果,雙方一時間形成了對峙的態勢,但郭斌他們知道,如果繼續這麼拖下去,時間對他們不利,如果對方搬救兵,可就危險了。
汪全立刻瞄準小旗官道:“老子數到三,你和你的人立刻滾蛋,否則,你要想把我們留下,你也得先變成一具屍體。”說完,汪全不僅不退,還往前上了一步,就快把火銃頂到小旗官的胸膛上了。
關鍵是,火銃是一種遠距離打擊的武器,小旗官也明白,即便他現在轉身逃跑,也不可能快得過銃彈,但看麵前這個人的樣子,可不像是開玩笑,這傢夥恐怕真的敢開火。
小旗官額頭滲出了黃豆大的汗珠,汪全卻不管他,“一!”
“頭兒,頭兒,咱們怎麼辦。”一個士兵雙股戰栗,小心翼翼問小旗官道。
“二!”汪全提高了聲音,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這種緊張的情況下,說不定手指一抖就扣動了扳機。小李則將火銃左右橫掃,意思是讓周圍的明軍不要輕舉妄動,而郭斌也不浪費時間,立刻在小李的掩護下裝彈,隻見他的動作非常熟練,裝彈的速度很快。
王徵卻被郭斌的動作完全吸引,他萬萬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的裝彈速度,彆說是海盜,就算是神機營的士兵都不可能有這樣熟練的動作,而且此人拿出來的銃彈跟明軍使用的銃彈完全不一樣,這傢夥的銃彈貌似是整體的,冇有單獨裝填的步驟。
郭斌每進行一個動作,王徵心中就是一陣,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每一個動作都和王徵的認知格格不入。
郭斌裝好了銃彈,汪全也同時喊道:“三!”
“好漢!好漢!彆衝動,彆衝動!”小旗官慫了,他根本無法在如此強大的威壓下做出拚命的判斷。因為搭上的是他自己的性命,誰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自己來這裡看守犯人,雖然冇什麼油水,但是絕對安全,不用上前線跟建虜拚命,說起來還算是個不錯的差事,自己犯不著跟這些亡命徒玩命。
“撤!我們撤!”小旗官招呼身邊的幾個士兵道。
士兵們見小旗官下令,也是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拚命了,他們扭頭就跑,小旗官也跟著他們一起撤退,很快,這些人就消失在郭斌他們的視野中。
汪全道:“他們跑是跑了,但是他們肯定去找救兵了,繼續待在這裡,會有危險,我們還有任務呢。”
郭斌低頭思考了一下,立刻道:“這樣,把犯人放了,他們隻要一跑,肯定會吸引援兵的注意力,就算是一百多頭豬,讓他們抓,還得抓一天,更何況是一百多個犯人。這樣就能拖延一些時間了,足夠我們撤退。”
汪全豎起大拇指道:“高!”
“行了,你們不用傻站著了,也彆管我們是什麼人,你們隻要知道一件事,就是你們自由了,可以走了!”郭斌對著犯人們喊道。
幸福來得太突然,眾人根本冇有反應過來,這就自由了?他們這就把守軍給趕走了?三個人對陣**個人一點不虛,還把他們嚇跑了,簡直是天神下凡。
很多犯人對郭斌三人拱手道:“多謝壯士!”
“多謝壯士!多謝壯士!”一片感謝的聲音響起,隨即這些犯人也不囉嗦,一個個掉頭就跑,引入了灌木叢之中,隻剩下王徵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郭斌道:“老人家,快走吧,晚了守軍肯定去搬救兵了,到時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徵卻搖搖頭道:“這位壯士,能不能把你的火銃給我看看。”
郭斌一愣,這老頭還真是搞笑,給他跑他不跑,反而要看看自己的火銃,這老頭要乾什麼?
王徵見對方非常警覺,立刻道:“哦,這位壯士,老夫冇有惡意,說實話,老夫是王徵,可能你們冇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老夫對火器研究頗有心得,方纔見你們的火銃竟然不用火繩就能打響,老夫著實好奇,想看看是什麼原理。”
汪全腦子轉得快,此人對火器研究頗有心得,莫非是個老火器匠人?要知道,趙成在耽羅島早就頒佈了命令,要廣納天下英才,特彆是火器軍備方麵的人才,隻要他們能去耽羅島給東江新軍做貢獻,趙成一律照單全收。
“老人家,我們可以給你看看,但你隻能看,不能摸。”汪全道。
“也好,也好。”王徵點了點頭,汪全立刻把自己的火銃湊了上去,王徵隻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縮,喃喃道:“這,這是,自生火銃?還是燧發打火,了不起,了不起啊。”
汪全和郭斌對視一眼,能有這番見解,恐怕就不是一個老火器工匠能說出的話了。“怎麼,您老人家知道這火銃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