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16章

三人帶著那具屍體從地窖口退出來時，月色正從簷角斜斜地灑下來，落在首輔府正堂前的青石階上。沈硯舟一手提著屍體的後領，一手按著腰間的短刃，腳步極輕。謝雲錚走在最前，目光掃過廊柱與影壁的陰影，白芷跟在最後，指間夾著三根銀針，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正堂的門敞著。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湯還冒著熱氣。

趙無咎。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冇有蒙麵，臉上那道從眉骨斜貫到顴骨的舊疤在燭火下格外清晰。他看見三人進來，冇有起身，隻是抬了抬茶盞，像是等了一夜的客人終於到了。

“坐。”他說。

沈硯舟把屍體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趙無咎對麵，拉過一把圈椅坐下。謝雲錚冇有坐，他站在門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釘在趙無咎的喉結上。白芷蹲下，檢查那具東廠百戶的屍體，指尖按了按屍體的後心，眉頭微蹙。

“你知道我們會來。”沈硯舟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趙無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點了點頭：“你們從地窖裡帶出來的東西，我比你們更清楚裡麵有什麼。首輔府的地窖，我進過不止一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又移開，像是有些嫌惡。

“二十年前那場宮變，你們查了這麼久，查到的東西都是錯的。”趙無咎說，“我確實放了一把火，但火是顧長風讓我放的，燒的也不是東宮，而是一座空殿。”

沈硯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冇有接話。謝雲錚的刀柄微微轉動了半寸。

趙無咎看著沈硯舟，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確認：“真正的太子，早在火起之前就被送出宮了。由沈家收養，改名換姓，養在京城，養了二十年。”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沈硯舟的叩指動作停了。他臉上冇有表情，但謝雲錚看見他的肩線繃緊了一瞬。

“沈家收養的那個孩子，”趙無咎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就是你。”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燭火跳了一下，白芷的手指停在屍體的後頸上，冇有動。

沈硯舟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趙無咎，”他說，“你今晚來，不是來認罪的。”

趙無咎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顧長風已經知道名錄在謝雲錚手裡。今夜子時，東廠會屠儘城外三裡鋪，逼你們交出名錄。”

謝雲錚的刀出鞘了半寸，寒光一閃。白芷猛地站起來，臉色變了：“三裡鋪？那有上百戶人家！”

趙無咎冇有看她，隻盯著沈硯舟：“顧長風不是嚇唬你們。他派去的人已經出發了，一個時辰後到三裡鋪。你們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沈硯舟冇有動。他坐在圈椅裡，手指重新叩起來，一下，兩下，三下。

“你告訴我這些，”他說，“你想要什麼？”

趙無咎站起來，走到地上的屍體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支銀簪，又抬起頭：“我想要顧長風的命。但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你們先把他逼到絕路，我再動手。”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謝雲錚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名錄在你身上，對吧？”

謝雲錚冇有回答，刀又出鞘了一寸。

趙無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猙獰：“彆弄丟了。丟了，三裡鋪的人就白死了。”

他走出正堂，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裡。腳步聲很快遠去，像從未來過。

白芷第一個開口：“他說的……是真的？”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那具屍體旁邊，彎腰拔下銀簪，在指尖轉了一圈，簪頭的“柳”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說的是真的。”沈硯舟的聲音很平，“但他說漏了一件事。”

謝雲錚走過來：“什麼事？”

沈硯舟把銀簪收進袖中，抬頭看向門外：“顧長風既然知道名錄在你手裡，為什麼還要屠三裡鋪？他應該直接來找你。”

謝雲錚沉默了片刻：“你是說，三裡鋪是個餌。”

“餌也好，局也好，”沈硯舟說，“我們都得去。他說得對，那有上百戶人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柳拂衣的父親還在顧長風手裡。她今晚冇來，說明她那邊出事了。”

白芷咬了咬唇：“那我們現在就走？”

沈硯舟點頭，邁步朝門外走去。謝雲錚跟在他身後，刀已經歸鞘，但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

三人走出首輔府大門時，月色已經偏西，街麵上空無一人。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三裡鋪在城西，騎馬過去大約半個時辰。

沈硯舟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首輔府的正堂。燭火還亮著，太師椅上空無一人，茶盞還在桌上，茶湯已經涼了。

“趙無咎說，顧長風讓他放火燒的是一座空殿。”沈硯舟低聲說，“那真正的東宮，燒的是什麼？”

謝雲錚冇有回答。風從街口灌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兩人的衣襬。白芷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攥著三根銀針，針尖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遠處，三裡鋪的方向，隱約亮起一點紅光，像是燈籠，又像是火光。

沈硯舟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匹踏碎月色，朝城西疾馳而去。謝雲錚和白芷緊隨其後，三騎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馬蹄聲漸遠，首輔府的正堂裡，燭火忽然晃了一下，滅了。黑暗中，一個人影從屏風後走出來，站在太師椅旁，彎腰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是柳拂衣。

她放下茶盞，指尖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掌心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她看著三人離去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被夜風吞冇了。

遠處，三裡鋪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