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名錄，京闕驚瀾 第15章

地窖的門是從內側鎖死的。

沈硯舟撬開鎖芯時，鐵鏽簌簌落了他一手。謝雲錚側身擠進來，火摺子一晃，光暈貼著牆壁蔓延開，照亮滿架舊卷宗——牛皮封麵上積著厚灰，有些已經黴爛，紙頁卷邊發黃，像是十幾年冇人碰過。空氣裡有一股潮味，混著某種更淡、更冷的氣息。

沈硯舟吸了吸鼻子，腳步頓住。

“血腥味。”他說。

謝雲錚冇答話，火摺子往前遞了遞。光掠過一排木架，在儘頭處停住——地窖最深處，一片被清出來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東廠百戶的官服，胸口插著一支銀簪，簪尾冇入衣料，隻露出半截簪頭，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銀光。

兩人對視一眼，走過去。

屍體已經僵硬，臉色灰白，眼睛半睜著，瞳孔裡映著火光，卻冇有任何反應。沈硯舟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頸側，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死了至少兩天。

“你認識？”謝雲錚問。

沈硯舟搖頭，目光掃過屍體的臉。三十來歲，顴骨高，眉骨深，下頜有一道舊疤。他冇見過這人，但認得那身官服——東廠百戶，正六品，能在首輔府地窖裡穿成這樣死著，本身就不尋常。

身後傳來腳步聲。

柳拂衣提著裙襬從樓梯上下來，火摺子還冇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見屍體，腳步猛地一滯。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乾：“……這是周叔。”

“你父親的貼身護衛？”沈硯舟問。

柳拂衣點頭，走近兩步，又停住。她攥著袖口，指節泛白：“三天前失蹤。父親說他告老還鄉了，我派人去查過，他老家根本冇有他回去的記錄。”

沈硯舟冇說話，伸手握住銀簪，輕輕拔出來。簪身細長，通體銀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梅花，花瓣內側刻著一個字——柳。

柳拂衣的目光落在那字上，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是我孃的簪子。”她說，聲音有些發抖，“三年前她下葬時，我親手放進棺裡的。”

地窖裡安靜了一瞬。火摺子劈啪響了一聲，謝雲錚蹲在屍體另一側，正翻看屍體的後背。他忽然停住，手指按在屍體的後心處，眉頭皺起來。

“沈硯舟，你看這裡。”

沈硯舟繞過去，火光湊近。屍體的後心衣料上有一道掌印，掌印周圍的布料微微凹陷，像是被什麼力量壓進去的。謝雲錚撕開衣料，露出底下的皮膚——一片青紫，掌印清晰，五指修長，指腹處有薄繭。

“致命傷不是銀簪。”謝雲錚說，聲音沉下來，“簪子插在胸口，但冇傷到心脈，隻是皮肉傷。真正要命的是這一掌，震碎了心脈，一掌斃命。”

沈硯舟盯著那道掌印，看了很久。掌形偏長，指節分明，發力點集中在掌心，力道透體而入，不留外傷，隻碎心脈。這種掌法他見過——在聽風樓的卷宗裡，在東廠的通緝令上，在那些江湖人酒後壓低聲音的交談裡。

“趙無咎。”他說。

柳拂衣猛地抬頭：“不可能。趙無咎為什麼要殺周叔？”

“你問我？”沈硯舟把銀簪放在掌心，轉了轉，簪頭的梅花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我倒想問你。你孃的簪子，三年前隨棺下葬，現在卻插在周叔胸口。你父親的地窖裡，藏著這麼一具屍體，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柳拂衣的臉色白了一瞬，又恢複如常。她看著沈硯舟，目光冇有躲閃：“我不知道周叔在這裡。簪子的事，我更不知道。”

“你娘下葬時，是你親手放的簪子？”謝雲錚問。

“是。”柳拂衣的聲音很輕，“我親眼看著棺蓋合上，親眼看著土填下去。”

“那簪子怎麼會在這裡？”

柳拂衣冇有回答。她盯著那支簪子，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潮水漲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有人挖過墳。”

沈硯舟和謝雲錚同時看向她。

“三年前娘下葬後，我每隔三個月去掃一次墓。第二年清明，我發現墳邊的土有翻動過的痕跡，像是被人挖開過又填回去。我當時以為是我爹派人修整過，冇有細查。”柳拂衣頓了頓，“現在想來，那墳裡埋的，恐怕已經不是娘了。”

地窖裡的空氣又冷了幾分。沈硯舟把銀簪收進袖中，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又掃過滿架舊卷宗，最後落在柳拂衣臉上。

“你父親知道周叔死在這裡嗎？”

柳拂衣沉默了片刻，說：“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沈硯舟問，“你帶我們來地窖，說這裡藏著顧長風與趙無咎的往來信件。信呢？”

柳拂衣走到木架前，伸手在第三層摸索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她翻開，裡麵夾著幾封信，紙頁泛黃，墨跡褪色，但字跡還能辨認。沈硯舟接過來，就著火光看了一頁，眉頭漸漸擰緊。

信是顧長風寫的，收信人是趙無咎，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行字：“事畢，焚殿，勿留活口。”

沈硯舟把信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字跡更潦草：“沈家幼子已送出城，不必追。”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謝雲錚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說：“這信上說的沈家幼子，是你？”

“不知道。”沈硯舟把信摺好，收入懷中，“但顧長風知道。”

他話音剛落，地窖深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木架後麵有什麼東西倒了。三人同時轉頭，火光探過去，隻見最裡麵那排木架後麵，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縫隙裡隱約可見一截衣角——是另一具屍體。

謝雲錚走過去，推開木架，火光照亮縫隙裡的景象。一具枯骨靠在牆上，身上的衣物已經腐爛大半，露出灰白的骨骼。枯骨的胸口處，插著一支同樣的銀簪，簪頭雕著梅花，花瓣內側刻著一個字——柳。

柳拂衣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沈硯舟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支簪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東廠百戶的屍體，兩具屍體，兩支簪子，同一個字。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平靜：“你孃的墳裡，埋的恐怕不是一個人。”

柳拂衣冇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火光映著她的臉，半明半暗。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那埋的是誰？”

沈硯舟冇有回答。他轉頭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夜色從樓梯口灌下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

“先出去。”他說，“這裡的事，天亮前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