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半年光陰匆匆,西郊那片曾經荒涼的土地果然如我所料。
因朝廷“胡貨不入京城”的新政,成為了整個京城最繁華的胡貨貿易區。
我的庫房租金暴漲三倍,西域的香辛料、毛毯、寶石經我手倒賣,獲利頗豐。
賬本上原本觸目驚心的赤字,已被填了大半。
可繁華背後,暗藏洶湧。
胡漢雜處,語言不通,風俗迥異,短短一月竟出了九起糾紛,從買賣爭執到當街鬥毆,愈演愈烈。
大理寺為此焦頭爛額,陸衍已連著三日宿在官署未歸了。
這日黃昏,我獨自在庫房內覈算賬目。
再有月餘,空悟留下的窟窿便能徹底填平了。
我合上賬本,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離開,目光卻瞥見胡商隊伍中一個鬼祟身影。
那人身穿胡服,帽簷壓得極低,在卸貨的人群中穿行,卻並不動手幫忙,反而頻頻觀察四周。
他腰間鼓鼓囊囊,行走時隱約露出匕首形狀的凸起。
“阿福。”
我低聲喚來庫房的夥計,“盯緊那個戴灰帽子的胡人,記下他何時來、何時走、與何人接觸。若他靠近庫房,立即攔下。”
“是,姑娘。”阿福機靈地應下。
回程的馬車裡,我心中隱隱不安。
西郊貿易區的繁榮引來了八方來客,自然也引來了不懷好意的目光。
看來得提醒陸衍加強此地的巡防。
馬車停在尚書府門前時,天已擦黑。
我提著裙襬下車,卻見門內燈火通明,不似往常寂靜。
踏入前廳,我愣住了。
廳中端坐著一位穿紅戴綠的媒人,正與父親談笑風生。
父親見我回來,竟露出幾分尷尬神色,匆忙打發那媒人離開。
“父親,這是?”
我狐疑地看著父親不自然的神情,母親這大半年一直窩在自己的院子裡,對誰都不理睬,父親想開辟一下第二春好像也有道理。
蘇文正清了清嗓子,示意我坐下:“漪兒,那件事已經過去大半年,你也十八了,該重新考慮終身大事了。”
我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父親何出此言?女兒還想多陪父親幾年。”
“胡鬨!”
父親忽然拔高聲音。
“哪有這麼大的姑娘不嫁人賴在孃家的?”
我皺眉:“父親究竟想說什麼?”
蘇文正避開我的目光,吞吞吐吐道:“今日這位王媒人,是來提親的。對方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姓周。雖是......雖是續絃,前頭留有一子,但人品端正,前途可期。為父覺得......”
“續絃?還帶著孩子?”
我猛地站起,聲音冷了下來。
“父親,您就是這樣看待女兒的?”
“你還當自己是當年那個京中數一數二的貴女嗎?”
父親突然激動起來,也站了起來,“你與那老和尚雖未成禮,可婚約曾是滿城皆知!在旁人眼中,你已是二嫁之身!如今有人不嫌棄,願意以正妻之位相待,已是難得!”
字字如刀,紮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陌生得很。
憤怒如潮水般湧上,卻又在到達頂點時,驟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