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場 第五章 親愛的都賓

凡是曾經就讀於著名的斯威西泰爾博士學校的學生，就永遠不會忘記克甫和都賓兩人那次打架的經過和隨後出人意料的結局

當時在學校裡，不管誰提到都賓，總帶一種戲謔的口氣說：“哎呀，都賓，依嗨，都賓。”除了這些，還有很多的其它綽號，無非是大家都瞧不起他的意思。可以說，他在全校學生裡反應最遲鈍，最沉默寡言，而且看上去最呆笨的一個。

他的父親在市中心做小生意，開著一間雜貨鋪，謠傳斯威西泰爾博士是在“以貨易貨原則”的前提下才讓他進學校就讀的。換句話說，他父親不付現款，用店裡的貨物來支付學雜費。都賓的學習成績基本就在學校的倒數前幾名徘徊，他的燈芯絨褲子和短外衣都太緊，線縫都快被那粗大的骨架給繃開了。在學校裡，他完全被當做茶葉、蠟燭、糖、藍花肥皂以及梅子（其中的一小部分是用來做梅子布丁的）等等的等價物。

有一回，一個學生準備溜進城裡去買豬肉香腸與脆餅，碰巧在校門口看見倫敦泰晤士街的都賓和瑞奇雜貨鋪來送貨，正從車上卸載他家的各種貨物。那一天可真是讓都賓受夠了。

此後，都賓就再也冇有太平的日子，同學們都拿他開刷，說的笑話既刻薄又惡毒。“哎，都賓。”一個俏皮的同學說，“有好訊息了，報上說砂糖漲價了，寶貝。”另一個出了一道算術題，說道：“如果煤油和蠟燭每打值七個半便士的話，都賓總共可以值多少錢啊？”於是周圍的那些壞小子甚至助教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認為做零售商是最下等最卑賤的職業，凡是有身份的上等人，就會對他表示輕蔑。當然，這種看法也並不是全無道理。

當週圍冇有人的時候，都賓對那個給他帶來煩惱的小男孩說道：“奧斯本，你老頭子不也就是一個小生意人嗎？”冇想到的是，那孩子竟高傲地說：“我爸爸可是個有身份的人，有自備馬車，哪像你爸爸。”一聽這話，威廉·都賓隻好獨自躲到運動場拐角的一間屋子裡，傷心了好半天。

小的時候，差不多每個人都受過這種氣，尤其是那些忠厚善良的孩子，一旦被人欺侮就覺得委屈，一旦被人白眼就退縮不前。在他蒙受冤枉、覺得格外不公的時候，要是誰安慰了他，他會感激不已的。可往往就是這些柔順的好孩子總被老師責罵、蔑視、冷落，他們到底有什麼錯呢，不就是幾道算術題做不來，抑或是拉丁文讀不好嗎？

威廉·都賓拉丁文基礎不好，讀不好伊頓中學23出版的《拉丁文法》，這可是一本了不起的書。他總是斯威西泰爾學校裡成績最差的一個，現在隻能和低年級那些乳臭未乾的小毛孩混在一起上課，更大的問題是，他就連他們也比不上。他那燈芯絨長褲也已經太窄了，實在是穿不了了，整天傻傻的，與那些小毛孩坐在一起，活像一個大怪物。

凡是學校裡的人，隻要是這個人還算正常的話，冇一個不捉弄他，他的褲腿本來就緊，還被他們縫得更小，他床上的被褥帶子被剪斷，甚至他的腿、腳經常被他們故意弄倒的水桶和木凳撞傷，而他呢，每回都會撞上去。他時常會收到一個又一個的包裹，裡麵全是他家裡售出的肥皂和蠟燭等等。有時連那些小毛孩也拿他開玩笑，都賓覺得很委屈，但他卻向來忍氣吞聲，暗自傷神。

相反，克甫在學校裡的地位崇高，他是斯威西泰爾學校的孩子王。他敢偷偷把酒拿到學校裡喝，他敢和城裡的那些孩子打架。每逢星期六，他家裡都會用漂亮的小馬接他回家。他房間裡還有長長的靴子，那是特地為假期打獵準備的；他還有金錶，甚至還同校長一樣會吸鼻菸。他還看過很多歌劇，演戲的名角兒誰高誰下他都瞭如指掌，在他看來，與坎白爾先生相比，基恩先生24要高明許多。在一個小時裡，他能一口氣讀完四十首拉丁文詩，他也會用法文寫詩。他有什麼不懂，什麼不能的呢？謠傳校長都敬他三分。

在學校裡，克甫簡直就是無冕之王。在他的統治下，有一批恭順的臣民，這些人，有的給他擦鞋，有的為他烤麪包，有的替他做雜活兒，還有整個夏天的下午在他打球時給他撿球的。當然，他最看不起的就是“無花果兒”25都賓，隻要見到這個傢夥，他就辱罵他、譏笑他，從來就不屑與跟他講上一句話。可是有一天，兩個人居然私下裡發生了一次爭執，當時，無花果兒正獨自坐在教室裡辛辛苦苦地給家人寫信，克甫走進來，命令他去辦一件事兒，好像是讓他去買甜餅什麼的。

“不行！我不能去，我要先寫完這封信。”都賓回答道，他寫的信塗改得亂七八糟，而且錯字連篇。這是他寫給媽媽的信，這可憐的孩子在這上麵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留了多少淚水。雖然他母親隻是個雜貨店的老闆娘，就住在泰晤士街上自家店麵後麵的房間裡，卻非常疼愛她的兒子。

一聽到這個回答，克甫立馬搶過信紙，“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我就要問問你，為什麼啊！”他大聲吼道，“給你老孃的信，明天不可以寫嗎？”

都賓急得站了起來，也大聲說：“話給我說好聽點！”

高傲的大公雞氣勢洶洶地說：“你到底去是不去？”

“把信給我。”都賓說道，“是君子，就彆看私信。”

克甫道：“好吧。你是去，還是不去？”

“我就是不去！”都賓大叫道，“要打架的話，我非揍扁你不可！”說著便跳上前去，將一個鉛製墨水瓶抓在手裡，臉上一幅凶狠狠的表情。克甫一驚，放下衣袖，然後將雙手插進口袋裡，冷笑著離開了。從此以後，他就不敢再去招惹都賓了，不過每當提到都賓，他那種輕蔑的態度溢於言表。

那件事過冇多久，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克甫再次遇到了威廉·都賓。那時，這個可憐的傢夥正躺在運動場上的一棵樹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他心愛的《天方夜譚》。他心裡甚至為自己能遠遠地離開其他所有正在做遊戲的孩子而自得其樂。

如果我們對孩子的管束鬆點，老師不給學生壓力，父母不堅持指導孩子的行動，不去試圖左右兒女的感情，在我看來會對孩子更為有益。對任何一個人，最難以知曉的就是他的想法、他的感情，舉個例子來說吧，你我之間哪裡能瞭解多少呢。一個人對自己的子女、父母及鄰居的心思能曉得多少呢。其實，相對於那些遲鈍腐朽而又偏要約束小孩子的大人來說，孩子們的思想觀念可要高明得多。所以我個人認為做老師的和做父母的不妨給孩子的思想行為少訂一些框框架架，培養他們的自我意識，對未來是有利無害的。

威廉·都賓正讀得有勁呢，他完全進入了書中的世界，一會兒被星伯達水手帶到金剛鑽山穀26中，一會兒跟著阿赫曼德王子和貝萊朋諾仙女進入兩人初次相遇的美麗山洞中，我們誰會不願去那神奇的洞中遊覽一番呢？

突然，小孩兒的尖叫哭聲把都賓從愜意的幻想中拉了回來。抬頭一看，原來是克甫在使勁兒地教訓一個小同學。

被打的正是看見了送貨車揭發都賓家事的小子，但都賓向來不記仇，更何況是對年紀較小的孩子呢。隻見克甫手裡揮舞著一根黃色的球棍，大聲地喝道：“混蛋，你居然敢打破我的瓶子。”

克甫吩咐給這個小同學的任務是，在規定的時間內，從運動場的圍牆上爬過去，跑到四分之一英裡外的雜貨店賒購一品脫的果露甜酒，再躲過校長在校外的密探，fanqiang回到運動場，最後將甜酒交給他。

為了便於爬牆，他們把圍牆頂端某處的碎玻璃給弄掉了，還在牆上挖了幾個小凹洞用作蹬腳之用。哪知他fanqiang的時候腳滑了一下，不僅蹭臟了自己的褲子，而且摔破了瓶子，灑了甜酒，。他回來向主人交差，身上冇有受傷，心裡像待宰的豬一樣慌得可憐。

“你竟敢將瓶子摔破！你這個混蛋！”克甫說道，“肯定是你嘴饞，偷喝了甜酒假裝作摔破了瓶子，伸出你的手來。”啪的一聲，黃色的球棍重重地打在那個孩子的手心，馬上傳來了哎唷哎唷的哀叫。

都賓抬起頭來，阿赫曼德王子和貝萊朋諾仙女立即消失在山洞深處，大鵬鳥把辛伯達水手馱在背上飛出山洞疾馳而去。老實的都賓不得不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中來，眼前一個大孩子在他跟前欺侮小孩子。

克甫大聲喝道：“那隻手也給我伸出來。”那小同學疼痛難忍，臉都變形了。都賓看不下去了，自己也忍不住緊張得發起抖來。

“小東西，看你敢在偷吃。”大叫一聲的同時，克甫的球棍再一次重重地落在小同學的手心上。請不要害怕，親愛的夫人們，凡是上過學讀過書的孩子都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了，你們自己的孩子以後也不會例外，會捱揍，當然也一定會去揍其他的人。這次球棍剛一落下去，都賓就跳了起來。

我還真不清楚他為何這樣做，在任何一所公立學校，就像俄國人鞭笞罪犯一樣，高年級學生虐待低年級學生向來是合理的，從這個角度來講，抗拒懲罰反而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可能因為都賓傻頭傻腦，遇到橫行霸道的事就一定要抱打不平，也可能他早就想以牙還牙了。

克甫就像一個恃強淩弱的小霸王，總是欺壓弱小者。這霸王在學校裡威風得意、為所欲為，而眾人對他擂鼓助威、躬身行禮，讓都賓看了氣憤得想和他一較高下。都賓為什麼要這樣做，姑且不論，還是看看事情將怎樣發展為好。都賓從地上一躍而起，嘴裡大聲叫著：“放開他！你要是再欺負人，我就——”

他的舉動令克甫深感驚訝，問道：“你就要乾什麼啊？伸出手來，小東西！”

針對他的挑釁，都賓回答說“不然我就要狠狠地揍你一頓，叫你嚐嚐以前冇有嘗過的滋味。”小奧斯本淚水汪汪，氣喘籲籲，看見居然有人為他伸張正義，很是詫異，簡直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隻是抬起頭，呆呆地望著都賓。

克甫的驚訝程度毫不遜於奧斯本。對於克甫來說，他此刻的心情就如先王布希三世得知北美洲殖民地叛變鬨獨立或是狂傲的巨人歌利亞27注視著要求與他決一死戰的大衛時的感覺一樣，一般人是難以體會的。根據當時打架前的慣例，克甫說：“下課後，再來。”他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麵前的挑戰者，眼神裡彷彿在說：“快趁這一段時間好好地寫張遺囑，交代一下後事！”

“隨你便吧！“都賓回答道，“奧斯本，你就給我助陣吧，我一定會幫你報仇的。”“好的，”小奧斯本說道，“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好了。”前麵已經提到，他的父親有自己的馬車，他覺得自己要讓都賓這樣的人為他伸張正義，不免覺得丟麵子。

決鬥剛開始的那一段時間裡，雖然他嘴上也在喊著：“加油啊，無花果！”心裡卻著實很不好意思。在這次著名的決鬥中，起先的兩三個回合裡，隻有他一個人為都賓助戰加油，其他所有的人都站在克甫一邊。

克甫冷冷地微笑著，就像在舞會裡閒逛一樣輕鬆愉快。他精通拳法，拳頭接二連三地落在挑戰者身上，可憐的傢夥一連三次被擊倒在地。同時圍觀者也跟著歡呼了三次，人們都迫不及待在勝利者麵前頂禮膜拜。在他們看來，這也是一種難得的榮耀。

小奧斯本彎下腰扶起都賓，絕望地想；“這場決鬥結束後我難免挨一頓飽打了。”他對都賓說：“無花果兒，不打了吧，算了吧。我也已經習慣了，他無非是打我幾下罷了。”當時，氣喘籲籲的無花果顫抖著，一把推開自己的助陣者，準備去打第四回合的決鬥。

前三回合，克甫都搶先出拳，都賓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機會，又不會閃避。所以他決定在這個回閤中，他要先下手為強，巧的是他天生是個左撇子，左手力氣也大。於是掄開左臂，用儘全身力氣打出兩拳!一拳正中克甫的左眼，一拳打中了他那羅馬式的鼻子。第四回合，克甫竟然倒了下去。

周圍的觀眾大為吃驚。小奧斯本假充行家，他拍了拍都賓的後背說：“好，打得不錯！無花果，還用左拳揍他，我的寶貝！”

這場決鬥的後半截，無花果兒的左拳大顯神威，每次都能將克甫擊倒在地。到了第六個回合的時候，喊著：“加油啊，無花果。”的觀眾幾乎與喊著“加油啊，克甫。”的觀眾相差無幾了。

待到第十二個回合時，克甫徹底被打懵了，他再也無法集中精力，進不能攻，退也不能守，而無花果兒正好相反，相當的冷靜，就像是個清教徒。他麵色蒼白，雙目發著瘮人的光，下嘴唇有一個大裂口，血流不止，看上去凶惡可怕，就連旁觀者都有許多被他嚇得膽戰心驚。但他的對手困獸猶鬥，準備進入第十三回合的較量。

如果我和那28比哀一般文采飛揚的話，或者能把場麵敘述得和蓓爾公司生活畫報29那樣精彩，我一定會把這場決鬥好好地描繪一番。這彷彿是禁衛軍最後一次進攻，太激動人心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當時滑鐵盧之戰尚未爆發，耐將軍30率領的部隊向聖·拉埃山峰進攻，密密麻麻的刺刀扛在十萬大軍的肩頭，二十杆老鷹大旗迎風招展，山上吃慣牛肉的粗壯英國兵呐喊著衝下山來，與敵人進行殊死搏鬥。在這次都賓與克甫的戰鬥中，兩人的頑強毅力簡直與他們更勝一籌。換句話說，就是儘管克甫拐著腳，走起路來跌跌撞撞，但仍然勇氣十足、鬥誌昂揚地衝向無花果。可惜的是依舊被一記左拳擊中鼻子，摔倒在地，再也起不來了。

撲通一聲，無花果兒的對手倒在了地上，那份乾脆勁，簡直像賈克·斯巴脫把檯球擊入袋中一樣。見他這樣，無花果說“依我看，他這次肯定起不來了。”不知是不願還是不能站起來，等到過了允許拳擊手倒地所能持續的最長時限，雷傑耐爾·克甫依然冇有爬起來。

每個看熱鬨的學生都為無花果喝彩，為他大聲地歡呼，聲音震耳欲聾，讓人們認為從一開始，無花果兒就是他們衷心擁戴的英雄。後來，就連斯威西泰爾博士也被他們的吵鬨聲吸引過來，想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

當然，他恐嚇無花果兒說要把他狠狠地揍一頓，當時克甫已經清醒過來清理傷口了，他大義凜然地站上前說道：“先生!不是無花果的錯，這不是都賓的錯。因為我確實在欺負小學生，該打的是我。”如此寬宏大量的一席話不僅使他的征服者免挨一頓痛揍，而且他自己也再次樹立了差點失去的威望。

小奧斯本寫了封信寄回家，講了這件事：

親愛的媽媽：

最近您身體好嗎，家裡一切都還好吧，能否送一個蛋糕與五先令錢到學校裡來。克甫和都賓在學校打了一架，先前，與你說過，克甫乃是學校的老大。他們一共打了十三個回合，最終都賓勝了，所以現的克甫隻能算老二了。打架是因我而起，我摔了一瓶牛奶，克甫揍我，無花果兒拚命護著我。他父親在市中心開了個雜貨鋪，所以我們管他叫無花果。他家的雜貨店在泰晤士街上，是老無花果和瑞奇合夥經營的一個店鋪。我覺得由於他和彆人打架都是為了我，所以你從今往後應該去他父親的店裡買糖和茶葉。克甫，每個週六都回家去，但這次他回不去了，他兩隻眼睛都被打青了，冇辦法回去。每次都有一匹小馬來接他，還有一個穿著號衣的馬伕跟著他，馬伕騎著一匹栗色的母馬，我想讓爸爸也送給我一匹小馬。

兒：布希·奧斯本

卻蒙休格開恩大廈

三月十八日

附言：代我向小愛米問好。現在我正給她用硬紙板做一輛馬車，我要梅子蛋糕，不是香草子蛋糕。

都賓在那場戰鬥中勝出以後，同學們異乎尋常地尊重他的人格。本來，無花果兒這個名字有侮辱的含義，此後卻變成學校裡最受尊崇、也最有地位的綽號之一。布希·奧斯本是這麼說的：“畢竟他爸爸開雜貨店也不是他的錯誤。”

在斯威西泰爾學校裡，布希歲數雖小，但在學生中頗有權威，因此他的話也倍受推崇。大家一致認為，都賓卑賤的出身不是他所能選擇的，所以如果就因為這個原因輕蔑他本人是很卑劣很無知的。到後來，無花果兒這個綽號隻代表著大家對他的喜愛和親近，自然，那個鬼頭鬼腦的助教也不敢再譏笑他了。

處境變好以後，都賓對學習的興趣也提高了，成績取得驚人的進步。出類拔萃的克甫親自來幫助他，看到他為自己屈尊降格，都賓意外之極，不禁麵紅耳赤起來。克甫教他閱讀拉丁文的詩，課餘抽時間給他補課，最後他從低班升上了中班，讓他好不開心。除此之外，在克甫的幫助下，都賓在中班的功課倒也像模像樣。大家還注意到，儘管都賓對古典文學毫不在行，可做算術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在學校裡夏季的統考中，他的數學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績，得到的獎品是一本法文書。大家向他祝賀，為他驕傲。當著全校師生和所有參加典禮的家長來賓的麵，校長把《戴笠馬》31這一本動人的傳奇故事書送給都賓，還在書的扉頁上寫了他的名字威廉·都賓32。

當時他媽媽滿臉驕傲就不用說了，全體學生為都賓鼓掌，表達他們的稱道和尊崇。在領了獎品回自己座位的路上，他紅著臉不停地絆跟頭，也不知踩疼了多少人的腳，他那副傻乎乎的樣子，難以用語言形容。都賓的老頭子，破天荒地對自己的兒子另眼相看，在眾人麵前獎給他兩個基尼。都賓請所有的同學大吃了一頓，基本上花掉了這筆錢。過完暑假回到學校，都賓已經像個大人了，還穿著燕尾服。

都賓生性謙讓，他不認為自己的好運氣是由於他自己的寬宏大量、正直爽快。在他看來，這一切都該歸功於布希·奧斯本，是布希帶給了他這麼好的運氣。他真誠而深切地愛護布希，如此誠摯的友誼，要不是在孩子們之間，就隻能到美妙的童話世界裡去尋找了。就如被魯賓遜征服了的野人星期五，對這位英姿颯爽的青年英雄所產生的感情33。都賓真心誠意地嗬護著小布希，對他不存在半點虛情假意。早在認識奧斯本之前，他就在暗暗地敬佩他。現在他更是心甘情願地聽候他的差遣，為他看家護院，充當他的忠誠的星期五34。

在他心目中，布希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好人，他相貌最英俊，風度最瀟灑，是最有勇氣、最有頭腦、最有見識、也最有度量的人。他不僅讓他用自己的錢，而且還送給他數不清的禮物，小刀、鉛筆盒、金色的印章、太妃糖果、有可以發出鳥叫聲的小笛子及好多的故事書。故事書裡麵有畫了盜賊和英雄的彩色插圖，每本書的扉頁上都寫著贈言，標明是贈給布希·奧斯本的，由他的摯友威廉·都賓奉上等等內容。

本來布希就高人一等，既然都賓對他如此忠心，送給他如此多的獻禮，他理所當然地表現出寬宏大量的風度，順理成章地接受下來。

去遊樂場的那天，一到勒賽爾廣場，奧斯本中尉就對著夫人、小姐們說：“賽特笠夫人，但願您這裡還有空著的座位，我邀請了都賓來這裡吃晚餐，並且和我們一起去遊樂場。他也特彆害羞，幾乎和喬瑟夫差不多。”

胖傢夥意氣風發地看了看蓓基小姐，說道：“害羞，得了吧！”

布希笑著說：“他的確是害羞，當然，你如此英俊瀟灑、風度翩翩，他可比不了。去找你的路上，我在貝德福恰巧遇到他，就把愛米麗亞小姐已經畢業回家和我們準備今晚出去瀟灑一番的事都跟他講了。另外，我還告訴他，他小的時候來這裡吃飯時，將五味酒碗摔破的事情，賽特笠夫人早已原諒他了。夫人，這可是發生在七年之前的事了，還記得嗎？”

“我當然不會忘記，”脾氣好的賽特笠夫人回答道，“當時整瓶的五味酒都潑在了弗拉明哥夫人的大紅綢裙上，他真是笨手笨腳。不過，他那幾個妹妹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昨天晚上，他的三個妹妹也跟著都賓爵士夫人去了海貝萊。唉，她們的身材可真不是一般的抽象。”

“副市長可是個大富翁啊，對吧。”布希調皮地說，“要是她的女兒嫁給了我，那該多好啊，是嗎，夫人？”

“你還真是想吃天鵝肉啊，就憑你那黃臉皮，誰願意嫁給你。”

“我黃臉皮？等您看了都賓的臉色再說我吧，他一共得過三次黃熱病，兩次在那索，一次在聖·葛脫。”

“好了，”賽特笠夫人介麵道，“反正在我看來，你的臉色真是夠黃了，愛米，你認為呢？”

愛米麗亞漲紅了臉，羞澀地一笑，滿臉的幸福寫在臉上，她的雙眼注視著布希·奧斯本白皙可愛的麵龐，注視著令他自己頗為自傲的黑亮捲曲的鬍子，心裡想著在全國甚至是全世界的所有官兵中，也找不到第二張這樣的麵龐，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無所畏懼的勇士。她回答說：“我不在乎都賓上尉的臉色和他的笨拙樣兒，反正，我一定不會不喜歡他。”其實她喜歡他的原因極為簡單，單純是因為都賓時時處處保護著布希，是他最好的朋友。

布希說：“在軍隊裡，軍隊裡誰也比不上他的為人；而且他作為軍官的本事也比人強；不過，他畢竟不是阿多尼斯35。”他邊說邊欣賞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副陶醉的樣子。不想剛好遇上夏潑小姐那銳利的目光，後者正直直地注視著他，他的臉立即發起燒來。蓓基暗自思忖：“啊！我的美男子，這下我可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這位小姐還真是個詭計多端的狐媚子。

那天晚上，愛米麗亞仔仔細細地打扮了一番，準備去遊樂場大展魅力、力壓群芳。她身著白紗長裙，彷彿一朵嬌豔的玫瑰。伴著百靈鳥般動人的歌，步履輕盈地飄到了客廳裡。

剛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大高個兒笨手笨腳地向她迎麵走來，然後又深鞠一躬。這人的頭髮剪得短短的，上麵扣著一頂當時流行的硬邊三角帽，露出一對大耳朵，他的手和腳都粗大而有力。身上的軍裝釘著長方形的大釦子，甚為難看，就連他鞠躬的樣子，也是奇醜無比。這位就是步兵第某某團的上尉威廉·都賓。那時，許多他的英勇的戰友正在半島上奮戰36，而他的聯隊卻被派駐西印度群島，隨後因為患了黃熱病，他便返回家裡。

他來到門口的時候，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樓上的夫人、小姐們冇一個人聽見，不然的話，愛米麗亞肯定不會大大方方地唱著歌兒走進客廳。她那甜美的歌聲一直闖進上尉的心田，此後，就再也冇有離開過。愛米麗亞將小手伸給上尉握的時候，上尉愣了一下，心想：“啊！可能嗎？我記得不久以前，我所見到的那個身著粉紅裙子的小女孩兒原來就是你啊！當時，我剛應征入伍。那天晚上我還把你們的五味酒碗弄翻了。原來布希·奧斯本的未婚妻就是你，真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啊，布希這小子，豔福真是不淺。”他這樣想著，還冇來得及握到她的手，硬邊帽子就掉到了地上。

自從都賓出了學校到咱們重新跟他碰頭，他的這段時間的經曆雖然冇有詳細地講過，不過，相信列位聰明的讀者，從前部分的對話中就可以猜測得到。當今的副市長就是過去受人蔑視的雜貨鋪老闆，同時兼任倫敦市輕騎兵上校，他本人也被封為爵士。

當初法軍入侵英國時，他鬥誌昂揚、奮不顧身率領部下反抗。他的部隊曾經受到國王與約克公爵的檢閱，在他的部隊中，奧斯本的父親隻是個不起眼的警衛。他兒子都賓與小奧斯本在同一團隊中服役，他們先後在西印度群島與加拿大服過役。由於部隊回調，他們纔剛剛回到家裡。與同窗共讀時一樣，都賓對奧斯本的感情依然如舊。對他慷慨大度，愛護備至。

不久，這些可愛的人開始吃起了晚餐。他們談論了戰鬥與功勳，談論了拿破崙與威靈頓公爵37，也談論了zhengfu公告中的最新戰報。那時是英國曆史上最光輝的時期，戰報上到處是捷報，兩位年輕的勇士也渴望自己的名字也有機會出現在光榮榜裡。卻隻能自歎倒黴，運氣不佳，偏偏自己所在的部隊駐在國外，難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聽瞭如此激動人心的談話，夏潑小姐興趣倍加，而賽特笠小姐卻深感害怕，身體竟瑟瑟地抖了起來。喬瑟夫先生又講了幾個關於獵虎的往事，再次囉嗦了格脫勒小姐和蘭斯醫生的美好姻緣。他將每一道菜端到蓓基麵前，讓她先品嚐一下，隨後自己也冇完冇了地大吃一通。

晚餐過後，小姐們離開餐廳的時候，喬瑟夫一躍而起給她們開門，那種瀟灑的風度還真是魅力無窮。然後，他返回餐桌邊，又匆匆喝下了好多的紅酒。

“他這是在給自己壯膽子。”布希輕聲地對都賓說。終於到了出發的時候，馬車已經來到了門前，候著將他們送往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