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寢殿的門被人叩響,g0ng人匆匆稟報,好在劉獻瀛還未歇下,吩咐放人進來。
一架六扇紫檀青山白水屏風分隔內外間,繞過屏風,陸錦鶴第一次走進劉獻瀛的內室,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富麗堂皇。青sE床帳,以銀線在帳角繡了幾枝竹葉,僅此而已。
鏤空雕花金暖爐中點著上好的銀炭,無聲無煙,一片暖意。
劉獻瀛隻著寢衣,倚在榻上看著她,她隨手拿起烏木案上的宣紙,正是劉獻瀛抄的字。
“哥哥的字還是這般好。”她端詳片刻說道。
“怎麼,又想我替你抄?”他笑著道。
她搖搖頭,放下手中宣紙,坐在劉獻瀛身側。
他察覺到她有話要說,收了笑意,拉過她的手嚴肅問道:“怎麼了?”
“晏之哥哥,你住在東g0ng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還是耐心回憶道:“延平八年,我被冊封為太子,居東g0ng,如今已經十年了。”
“十年了……”她慢慢cH0U出手,垂下眼眸。“原來哥哥在東g0ng竟也住得這樣久了。我聽杜大人說,東g0ng向來冷清,這麼多年,日子可還好過?”
他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好與不好,總是要過的。”
“從今日起,董家的案子,不必再查了。”她抬眼看著劉獻瀛,不等他開口,便繼續說道:“當初是我不顧哥哥處境,一心隻想為外祖一家報仇雪恨。可今日我才明白,若為此害了東g0ng,害了宛娘和小滿,也害了你,讓活著的人受儘苦楚,又有什麼意義?”
她y生生吞下心口的不甘:“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哥哥一日不能真正做主,我們就一日未能安穩。今日後g0ng傳來訊息,惠妃娘娘有孕。可見是皇上藉機警醒東g0ng,若哥哥行差踏錯,都不需召回荊州王,單是g0ng中這一胎,就足夠大做文章。”
劉獻瀛似乎瞳孔被灼傷一般,收回目光。
“更何況g0ng中妃嬪不少,今日是惠妃娘娘有孕,來日呢?”陸錦鶴起身往案邊走,指尖重新落在宣紙上:“如今宛娘與小滿已經安全,我們也掌握了一些證據,若是再查下去,隻會引起皇上不滿,對你我不利。”
見劉獻瀛未置一言,陸錦鶴有些著急,又坐回他身邊勸道:“今日皇上召了柳太傅,明日難保不會召你問話,你隻說董家一事你再不g涉。保全自身,也保全東g0ng,晏之哥哥,你可明白?”
他冇有回答,反而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泛紅的眼緊緊盯著她:“你今夜前來勸我,究竟是怕我保不住這個太子之位,還是怕我保不住你?”
當年他眼睜睜看著母後Si在自己麵前,難道時至今日,他仍要重蹈覆轍?
“我既身在東g0ng,又有什麼區彆?”陸錦鶴也來了脾氣,眼前再次浮過前世的悲劇:阿孃慘Si,她自刎帳中,冰冷的劍鋒劃開她溫熱的肌膚。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劉獻瀛察覺到她的異樣,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忙拎起榻邊毛毯,披在她身上。
“可是冷了?是我不好。”他的聲音低下來。
她搖搖頭,攥緊毛毯的邊緣:“哥哥,小滿才三歲,病都尚未好全,若是東g0ng也受到牽連,小滿怎麼辦?宛娘又怎麼辦?”
他心口一軟,想起那孩子在自己懷中的模樣,伸手替她攏緊肩頭毛毯:“鶴兒……我知道了。董家的案子,暫且擱置吧。我會想辦法將她們母nV送去安全的地方。董家有冤,我不會忘記,但活著的人,也不該再受傷害。”
陸錦鶴這才鬆開手,慢慢靠在他懷中,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開口道:“不可勝者,守也。”
“鶴兒,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讓此案真相大白,洗去董家冤屈。”
早朝過後,王公公就適時出現在了太子寢殿外。
g0ng人殷勤地上前詢問:“這樣早,公公怎的親自來了?”
“哎,為聖上辦事,哪裡分早晚。太子殿下可起身了?聖上傳太子殿下去仁壽殿呢。”
“奴婢這就去通傳。”
偏殿的門輕輕打開一些,又慢慢合上。
“小姐,王公公果然來了。”小粼有些擔憂地說道。
“冇事。殿下會處理好的。”陸錦鶴漫不經心地梳著頭,語氣平靜,梳子卻在發間停了一瞬。
仁壽殿內,劉獻瀛規矩地跪在殿下。
“發難禦史中丞,收留g0ng外人士,夜闖內醫局問藥,太子,你近日動靜不小啊!”皇上沉聲喝道。
“父皇,兒臣知錯。”
“知錯?錯在何處?”
“兒臣錯在輕信旁言,以為周大人處事有失公允,因而生出私疑,擅自cHa手朝臣之事。既然如今大理寺已有論斷,兒臣自然不再過問。”
皇上挑起眉頭:“你肯就此罷休?”
“兒臣既為晉朝太子,自當以朝局為重,不敢因一己私疑,動搖三司舊案。”
殿內安靜無聲,皇上盯著他,忽然冷笑道:“朕若是要你處Si那個陸氏nV,以免你日後再聽信讒言,你可有異議?”
劉獻瀛的頭低下去:“兒臣不敢有異議。隻是正是她昨夜勸誡兒臣,說兒臣身為儲君,不該為了舊案傷了父子情義。父皇若殺她,隻怕旁人不知內情,反倒猜疑父皇薄待忠諫之人。”
半晌,皇上纔開口道:“哦?當真如此?”語氣不似方纔鋒利。
“千真萬確。她雖年少,但一則知進退,二則自幼喪父,不願見父子鬩牆。若冇有她,兒臣就險些行差踏錯,要父皇傷心。”
皇上這才笑出聲:“好好好,好一個東g0ng伴讀。倒是朕小瞧她了。朕向來賞罰分明,既然她勸諫有功,便賞她金鑲玉臂釧一對,東珠十二顆。”
劉獻瀛聽到“臂釧”二字,麵sE微變,很快便恢複過來:“父皇恩典,陸氏nV自當感念。”
“隻是,兒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董府的管家雖Si,卻留下妻nV,兒臣既已將人帶入東g0ng,若久留g0ng中,反倒惹人議論。兒臣想著,不如將她們送出洛yAn,擇一處偏遠地方安置。如此,既全父皇寬仁之名,也免得旁人借她們生事,再擾父皇清聽。”
皇上擺擺手:“準了。你自去處理,送得遠些,彆讓她二人再在洛yAn出現。”
劉獻瀛叩首:“兒臣明白。”
劉獻瀛回到東g0ng時,g0ng人正捧著賞賜入偏殿。
那對金鑲玉臂釧躺在匣中,玉sE溫潤,金絲細密,JiNg巧絕l。
小粼替陸錦鶴試戴。臂釧一點一點推上手臂,最後卡在上臂處。
陸錦鶴微微抬手,冰冷堅y的金玉貼著肌膚,像一道禁錮。她冷笑一聲,褪下臂釧,隨意地放回匣子裡,摩挲著手臂上的紅痕,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