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鶴醒來時,東g0ng外的積雪已消了許多,偶爾簷角有融化的雪水落下。
小粼端來水盆伺候她梳洗。
“你早上可去過玉華院?小滿如何了?”
“回小姐,奴婢問過宛娘,小滿已經好了許多,早上能喝下粥了。”
“那就好,我一會兒去看看她。”
住在偏殿的一個好處是,離柳太傅授課的書房很近。
當陸錦鶴走進書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劉獻瀛身邊時,劉獻瀛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抬眼看去,隻見他笑著問:“怎麼還坐得這樣遠?”
陸錦鶴看了看二人之間的距離,心想哪裡遠了,但還是順從地往劉獻瀛身邊挪了挪。
柳太傅進門時便看到二人又黏在一塊了。感慨一聲,東g0ng的天終於晴了。
陸錦鶴和劉獻瀛掛念著小滿的情況,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柳太傅恨鐵不成鋼似得搖搖頭,罰了二人各抄一章《孫子兵法》。
陸錦鶴正要開口,隻聽門外王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柳太傅,皇上有召,還請您跟我走一趟吧。”
柳太傅看了劉獻瀛一眼,後者微微點頭,這纔拿起書卷,隨王公公去了。
玉華院今日安靜了許多,宛娘搬來兩個小板凳,與小滿一左一右坐在院中。小滿捧著臉看她做針線活,小臉紅撲撲的,時而還咳嗽,但總不像從前那樣厲害了。
見到陸錦鶴與劉獻瀛來了,宛娘趕緊放下針線,拉著小滿起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表小姐。”
“不必多禮,小滿怎麼樣了?”
“托殿下洪福,小滿好多了。”
劉獻瀛頷首,示意宛娘跟著他去花廳。
陸錦鶴走上前去逗著小滿,小滿發出清脆的笑聲。
“小霜,小廚房燉了燕窩羹,你帶著小滿去。”
小霜牽著小滿走了,陸錦鶴這才走進廳中。
劉獻瀛將當初的紙條拿出來,宛娘看了一眼,眼眶便紅了。
“當日我以為,再不能見到表小姐,便將這字條塞給她了。那是先夫出事後,我從他遺物中翻出來的。隻是……殿下,表小姐,我們母nV二人的境遇,留著它也冇用,隻是我不信,不信他真的出賣董家,便一直收著,多一個人知道他是不得已的,也好。將來小滿長大,我也不希望她覺得自己的阿爹,是個壞人。”
陸錦鶴長歎一聲。
“宛娘,你有心了。我替董家上下多謝你。”
廳中寂靜片刻,劉獻瀛突然開口問道:“你可認識章誠?”
宛娘搖搖頭,隨後又說:“若有畫像,我倒可以認一認。”
這些年在勤業坊,文琅一行人偶爾來親自看看,文琅的臉她自然認得,有時候文琅也會帶上彆人,至於是誰,她冇這個膽子詢問。
劉獻瀛吩咐杜建言去取畫像來。
畫像展開,宛孃的麵sE煞白,過了許久才啞聲道:“是他。”
劉獻瀛問:“你認得?”
“認得。”宛娘顫聲道,“文大人頭一次來勤業坊時,他也在。文大人問話,他不多言,隻站在旁邊記。”
“他可說過些什麼?”
宛娘搖搖頭。
“他大約是什麼時候來的?”
宛娘想了想道:“約莫是剛出事那半年來過一兩次,但後麵倒是再也未見過了。”
“你再想想,可還見過什麼特彆的人?當年出事前後,林管家可還說過什麼?”
宛娘拿出手帕擦g眼角的淚水:“再冇有了。我隻聽他當年說過,對不住英國公雲雲。出事之後,我們就被人關了起來……”
僅憑一張字條,根本拿不住周無遺。更彆提背後的文琅和章誠。
陸錦鶴想得出了神,直到孟守翎的劍都要劈到了麵門,她才堪堪提劍去擋。
“陸小姐,演武場上,豈能分心?”
陸錦鶴的臉微微漲紅:“孟大人說的是。”
二人又過招數個回合,孟守翎這才停了手:“陸小姐進步不小。可見平日下了苦功。”
“是孟大人教導有方。”
孟守翎頓了頓,靠近一些低聲說道:“董家案後,章誠由禦史台主簿遷入中書省,專掌製誥草擬。章家旁支也接連得了兩個外任。他堂兄章何許雖然冇有升官,但名下多了兩處莊子。”
陸錦鶴閉了閉眼,好一箇中書省,好一個章家。
“章何許為人謹慎,素來不肯沾手臟事。當年董家一案,他隻在刑部複覈時蓋了印。可若說章何許全無所知,臣自然不信。”
孟守翎似乎還有話要說,但見到劉獻瀛走來,便也不再開口。
“章誠如今是中書省的紅人,若要查他,必定要驚動父皇。”劉獻瀛語氣沉沉,心情似乎不大好。
“另外,周無遺一事,並未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參與董家一案,且他又有要職在身,大理寺不能長期關押,問過皇上的意思,小懲大戒,罰了半年俸祿,文琅已經放他回去了。”孟守翎補充道。
陸錦鶴的劍尖又深入地下一分,半年俸祿,她董家一百五十一口人的X命,宛娘母nV的自由,竟就隻值周無遺半年俸祿?
見時候不早,孟守翎拱手告退。陸錦鶴與劉獻瀛也並肩走回寢殿。
二人心緒不寧,並未多言,便各自回了房中。
小粼為她收拾床帳,見四下無人,這才走到她身後,一邊為她拆髮髻,一邊說道:“小姐,奴婢聽說,流杯殿那位,已有身孕。”
陸錦鶴神sE發緊:“你說什麼?”
“奴婢也是今日才聽內醫局的醫nV說的。想來是年關那陣有的。”
皇上子嗣不多,除卻劉獻瀛,二皇子劉珩封荊州王,年僅十歲時便奉詔就藩。荊州遠離洛yAn,卻水陸通達,富庶而多兵,自此他雖不在朝中,卻也並非全無分量。如今惠妃又懷有身孕,東g0ng之位能一直安穩地落在劉獻瀛身上麼?
小粼見她沉默,又補充道:“如今小姐與東g0ng,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真惹了聖上不快,隻怕就連殿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陸錦鶴點點頭,冇有答話。難怪今日皇上召見柳太傅,又放出惠妃有孕的訊息,左右不過是為了敲打東g0ng。
她坐到案前,小粼為她鋪開宣紙。
“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
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
她擱下毛筆,又走到斷玉槍前,撚起槍頭紅纓,輕輕念著:“不可勝者,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