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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道登仙 > 第190章 二十餘載終破妄,薑風離開向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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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對木行“予生”真意的徹底明悟,薑風療傷的進程進入了全新的階段。先前,三昧真火的生機之力如同涓涓細流,溫潤地滋養著道基裂痕,修補肉身損毀。而此刻,這股力量彷彿被賦予了靈性與方向,從“滋養”化為了“重塑”。

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吸收蓮子散逸的生機,而是主動以神識引導,將那份源於蓮君、又經他自身深刻領悟而愈發精純的木行道韻,編織成最細微的靈絲。這些青碧色的靈絲,帶著蓬勃的生長意誌與循環不息的韌性,精準地纏繞上體內最深處的暗傷——那些被空間亂流撕裂的經脈,因過度催動法寶而灼傷的內腑,乃至強行穿越界域屏障時,神魂受到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震盪與磨損。

肉身之內,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種子在同時萌發。斷裂的經脈被靈絲輕柔地連接、包裹,而後如同老樹生髮新枝,在生機催動下重新變得強韌、寬闊;受損的內臟被浸潤在溫潤的生機之液中,壞死的組織悄然脫落,新的肌理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複原。這個過程並非一蹴而就,卻穩如大地回春,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好一分。

更為玄妙的是對神魂的修複。木行主生髮,亦通靈性。薑風將一縷精粹至極、蘊含“枯榮輪轉”真意的木行靈韻,小心引入識海。這縷靈韻並不強硬,如同最輕柔的春藤,悄然探入神魂那因震盪而略顯黯淡、紊亂的區域。它並不試圖“修補”或“覆蓋”,而是以一種近乎“共生”的方式,以其自身穩定、綿長的生機韻律,慢慢帶動、安撫薑風自身的神魂波動,使之重歸澄澈、圓融。神魂中那些細微的“裂紋”,在這持續不斷的生機共鳴與滋養下,如同被春雨浸潤的乾旱土地,漸漸彌合,甚至因這特殊的淬鍊而顯得更加凝實、通透。

時光在靜室生髮的微光中靜靜流淌。當薑風再次內視己身時,**已然瑩潤無瑕,氣血奔湧如長江大河,帶著草木般的勃勃生機;神魂則寧靜剔透,宛若雨後的青空,神識掃過,靜室內每一粒塵埃的軌跡、青苔上最微小的露珠顫動,都清晰無比。十年木行參悟與療傷,至此功行圓滿。不僅舊傷儘去,其體魄神魂,因深刻融合了木行“生髮”、“堅韌”、“循環”的真意,比受傷前更顯根基深厚,隱隱有了一層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底蘊。

傷勢既愈,道心澄明,薑風冇有片刻停歇。

五行之道,他已儘得真意。金之鋒銳與變革,水之柔順與滲透,火之升騰與毀滅,土之厚重與承載,木之生髮與循環。五者並非孤立,而是相生相剋,循環不休,構成了天地萬物運行、演化乃至毀滅與重生的根本法則之一。過往,他雖能驅動五行之力,卻多是以自身靈力為源,強行禦使,如同指揮不相統屬的五支軍隊,雖各有威能,卻難成大道陣勢。

而今,他要做的,便是“合”。

神識如網,輕柔卻堅定地同時籠罩五件靈物。他並非強行將它們糅合,而是以自身為爐,以對這五行真意的深刻理解、以及那剛剛圓滿、充滿生機的道基為薪柴,開始了一場靜默而凶險的“道之熔鍊”。

起初,五行之力在他的引導下緩緩靠近,卻立刻爆發出劇烈的排斥。離火欲焚木,真水欲熄火,庚金欲破土,戊土欲掩水……相剋之理,彰顯無遺。靜室內能量劇烈波動,若非早有禁製,隻怕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薑風心神守一,不急不躁。他引導木行之力,以其“生髮”、“調和”之性,緩緩浸潤其他四行,如同藤蔓攀附巨岩,細雨潤澤燥土。木生火,那份生機注入離火,火焰不再狂躁,反而多了一份靈動的生命力;木亦涵水,生機與真水交融,水性更顯綿長滋養……

他不斷調整著五行之力的比例、屬性、運行軌跡,體悟著那微妙的平衡點。這過程絕非簡單的力量疊加,而是對“五行生剋製化”宇宙法則的深度重構與個人詮釋。他時而感到自身如被庚金撕裂,時而如被玄冥凍結,時而又被離火灼燒,時而被戊土鎮壓,但木行帶來的龐大生機與堅韌道心,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穩住陣腳,讓崩潰的趨勢逆轉,重歸調和。

一年又一年,靜室內的景象光怪陸離。時而金光大盛,劍氣縱橫;時而碧濤洶湧,寒氣瀰漫;時而烈焰熊熊,熱浪滾滾;時而黃光厚重,地氣升騰;時而又青霞滿天,生機盎然。五色光華交替流轉,速度越來越快,漸漸模糊了界限,開始出現交融的跡象。

薑風全部的心神都已投入其中,對外界光陰的流逝毫無知覺。他的道基在五行之力的反覆沖刷、磨合、交融下,發生著本質的蛻變。一種圓融、自在、彷彿能衍生萬物的氣息,開始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直到某一刻——

靜室內所有的光華、所有的異象、所有的能量波動,驟然向內一收,全部歸於薑風丹田一點。

那不是寂滅,而是極致的凝聚。

薑風的神識“看”到,那一點之中,不再是分散的五種力量,而是一個微縮的、自行運轉的、完美的“環”。金色鋒銳之氣化為肅殺秋意,落入玄冥真水;真水得金生,愈發深邃,滋養青木生機;青木茁壯,燃起離火;離火燃儘,化為戊土灰燼,承載萬物;戊土厚重,蘊藏精金……生克輪轉,循環往複,無始無終。一個微小的、卻蘊含著完整五行生滅輪迴道理的“神通”的雛形,於此誕生。

這不是外顯的神通領域,而是內蘊於他道基的“神通法術”——【五行輪迴界】。

“成了。”

薑風心中無悲無喜,隻有一種洞徹本質的寧靜。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似有萬千世界生滅的光影一閃而逝,最終歸於平淡。靜室內,因他悟道而產生的所有五行異象徹底消失,那些瘋狂生長的藤蔓青苔也恢複了常態,隻是色澤愈發瑩潤。他看起來與二十年前並無太大不同,但氣質卻已迥異。少了一份鋒銳與疏離,多了一份深不可測的圓融與平和,彷彿他自身,便是一個獨立而和諧的小天地。

他長身而起,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如玉的輕響。閉關二十載,五行合一,輪迴界成。不僅傷勢儘複,修為更在不知不覺中水到渠成,跨越了那道至關重要的門檻,穩穩踏入了新的境界-破妄。此刻的他,對於自身之“道”,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把握,破妄既成,華光便不遠了。金丹之道雖分為道種、破妄、蘊靈、華光四個境界,但是最重要的就是破妄與華光,破妄——找到自己的道並將其化為自己獨有的法術,這也是自己神通的雛形;然後便是華光化道果這一步,這是金丹境界最困難的一步,需將自己的法術徹底完善,化為道果神通,晉級神通境界。

目光投向靜室之外,神識悄然漫過嚴家堡。堡子比他閉關前擴大了不少,屋舍儼然,人氣興旺。孩童在巷間奔跑,婦人在簷下勞作,武者操練的呼喝聲隱隱傳來。那片冰稞田更加廣闊,荒穀中的藤蔓已成堡民重要的補給。嚴龍的修為也頗有精進,氣息沉穩,正在堡牆巡視。

這片土地,因他悟道餘韻而煥發生機;而他,亦在這片土地的生存畫卷中,更深地體悟了“生”與“循環”的真意。因果相連,道韻交感。

薑風輕輕推開靜室之門,二十年來第一次,主動踏出了這座小院。

二十餘年光陰流轉,嚴家堡的堡主之位早已由嚴龍傳於其子嚴青。嚴龍年歲漸長,便將堡中俗務儘數交托,隻在後宅頤養,偶爾指點後輩武藝,算是退隱幕後。

薑風隱去身形,氣息與周遭風雪、石牆乃至空氣中流轉的微薄生機融為一體,緩緩穿行於堡內。街道比記憶中寬敞平整了許多,兩側屋舍雖仍顯粗樸,卻堅固整齊,簷下甚至可見些許耐寒的盆栽綠意。往來堡民衣著雖不華美,但麵色紅潤,步履穩健,眼中少了往昔那種對嚴冬與饑餓的深切惶惑,多了幾分安定。孩童嬉戲的笑鬨聲零星傳來,為這冰原堡壘添上些許鮮活氣息。

他一路行至堡主處理事務的石樓前,徑直而入,身形虛幻如一道無聲的微風,直至嚴青辦公的室內,方纔緩緩顯露出身形。

嚴青正伏案於一張厚重的原木桌後,眉頭微蹙,審閱著手中一卷記錄冰稞收成的簡冊。二十多年過去,當年尚顯青澀的少年,如今已是眼角隱現細紋、下頜蓄起短鬚的沉穩漢子。薑風記得,約莫八年前,曾感應到嚴青帶著一名女子來到小院門外,恭敬稟告成婚之事。那時他正處五行合一的關鍵時刻,心神完全沉入道境,未曾迴應。此刻見故人子輩亦步入中年,不免心下微歎,歲月於凡人,終究刻痕清晰。

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卻驚動了案後的嚴青。他警覺抬頭,目光落在無聲無息出現在室內的薑風身上時,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臉上瞬間湧上激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快步繞過桌案迎上前來,深深一揖:

“仙長!您……您出關了?”

“正是,沉屙儘去,僥倖功成,今日方得出關。”薑風頷首,麵帶溫和笑意。

嚴青聞言,眼中先是一亮,為仙長康複由衷欣喜。但這喜色旋即黯淡下去,一抹失落難以掩飾地攀上眉梢:“那……仙長可是要離開我嚴家堡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薑風看著他,輕輕一歎:“嗯,此番前來,正是向你辭行。”二十二年光陰,於他漫長修行路或許不算太長,但置身此間,感受著這方土地與人的變遷,離彆之意亦不免染上幾分真實感慨。

“呼——”嚴青長長吐出一口氣,似要將胸中複雜心緒儘數吐出。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眶已然泛紅,淚水無聲滑落,卻努力維持著儀態,鄭重地再次躬身,聲音微哽:“嚴青……恭送仙長。”

“嚴堡主不必如此,”薑風虛扶一下,語氣平和,“世間緣法,聚散有時。此番離彆前,貧道尚有一物相贈,既賀你當年新婚之喜,也算償付這些年來叨擾貴堡的‘房資’吧。”

說罷,他袍袖微拂,自紫金葫蘆中取出三張爆裂符遞給嚴青。以此界武者的水準及嚴家堡可能麵對的威脅而言,已堪稱護身保命的絕佳之物。

嚴青見符篆出現,本能地又要屈膝拜謝,卻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法力穩穩托住。他知仙長不喜俗禮,便不再堅持,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那三張尚帶餘溫的符篆,如同捧著千斤重擔,又似接下了莫大的福緣,喉頭滾動幾下,才哽咽道:“嚴青……拜謝仙長大恩!”

“此符威力不小,需謹慎動用,以應不時之需。”薑風略作叮囑,隨即道,“你父親那裡,我便不過去攪擾他清靜了,煩你代為轉達一聲。今日,就此彆過。”

話音落下,不待嚴青再言,薑風的身影便如水中倒影被清風拂過,倏然淡去,徹底消散在室內微寒的空氣與窗外透入的天光之中,再無一絲痕跡。

嚴青捧著符篆,怔怔望著薑風消失之處,良久,才緩緩收緊手掌,將符篆小心貼胸藏好。他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木窗,任由凜冽的寒風灌入,吹乾臉上的淚痕,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永恒蒼茫的冰原天際。

薑風離去之時,心念微動,那柄被他置於嚴家堡中心大廳、二十餘年來持續散發溫和熱力、助堡民度過嚴寒的赤紅靈劍,以及劍柄上那一縷精細控製過的三昧真火,便如歸巢之燕,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流光,悄然穿透重重屋宇,冇入他體內消失不見。

大廳之內,原本因靈劍與真火存在而常年溫暖如春的空氣,陡然間溫度驟降,寒意迅速侵襲。那兩名輪值守衛正習慣性地靠近仙劍汲取暖意,忽覺熱源消失,定睛一看,石台上已是空空如也!

兩人瞬間駭得麵無人色。仙火與仙劍乃是嚴家堡得以在酷寒中立足、甚至日漸興旺的重要倚仗之一,更是堡中所有人心中敬畏的“神物”。此刻驟然消失,在他們看來無異於天塌地陷。

“堡主!禍事了!禍事了!”其中一名守衛連滾帶爬,失魂落魄地衝進嚴青的辦公室,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形。

嚴青正兀自沉浸於薑風離去帶來的複雜心緒中,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和驚慌叫喊打斷,眉頭不由蹙起,沉聲道:“何事如此慌張?慢慢說。”

“稟……稟堡主!大廳……大廳裡的仙火和仙劍,剛剛……剛剛一下子就不見了!憑空消失了!”守衛喘息急促,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不安,彷彿預見到嚴酷的寒冬將再次無情降臨。

嚴青聞言,心中瞭然。這定是仙長離去時順手收回。他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淡然,開口道:“此事我已知曉。日後,嚴家堡的冷暖安危,終究要靠我等自己了。”

他見守衛仍有些惶惑不安,便補充道:“你且下去吧,自今日起,大廳無需再安排專人看守。另外,去後院將老堡主與我二叔請來,說我有要事相商。”

守衛見堡主神色鎮定,言語篤定,不似作偽,心中驚疑稍去。雖不明白仙長為何突然收回仙火,但堡主既然說“已知曉”,想必其中另有隱情,非自己所能揣度。他定了定神,躬身應道:“是,堡主。”隨即退下,匆匆趕往嚴龍與嚴虎的居所。

不多時,鬚髮已見斑白、但精神依舊矍鑠的嚴龍,與麵容精悍的嚴虎一同到來。兩人見嚴青麵色沉凝,便知有要事。

嚴青請二人落座,將薑風前來辭行、贈符、以及仙火收回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嚴虎先歎了口氣,打破了寂靜:“唉……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仙長那般人物,不可能長久留在我這偏僻小堡。可真到了這一天,心裡頭……還是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嚴龍抬手輕撫頜下短鬚,眼神中雖也有一絲悵惘,但更多是曆經滄桑後的通達與沉穩:“緣來則聚,緣儘則散,此乃天理。仙長於我嚴家堡,已是恩同再造。若非仙長當年降臨,賜下機緣,又在此閉關二十餘載,我嚴家堡恐怕早已湮滅於冰災或被他方勢力吞併。此恩,當永世銘記,但不可成為依賴之心。仙長既去,我輩更當自強。”

他看向嚴青,語氣轉為鄭重:“仙長存在之事,以及今日仙長收回仙火、正式離去的訊息,除我三人及少數核心可靠之人,不必再對外提及。讓仙長的痕跡,漸漸隱於尋常傳聞與家族秘傳之中即可。對外,隻說地脈有變,暖源自然消散,我堡早有準備,無礙大局。”

嚴青點頭稱是,隨即提出思量已久的建議:“父親,二叔。仙長大恩,不敢或忘。我意,可否延請畫師,依據父親與我等記憶,描繪仙長容貌,繪成畫像?一則供奉於祠堂,令我嚴家子孫世代銘記恩德;二則……也算留個念想。”

嚴龍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此事可行。仙長樣貌,你我記憶猶新。畫像不必張揚,隻作家族秘傳供奉。至於仙長所賜那三張符篆……”他目光轉向嚴青,“乃是緊要之物,非到關乎全堡存亡的危難時刻,絕不可動用。畫像繪成後,可將符篆妥善封存,暗藏於畫像夾層或祠堂特定隱秘之處,需時再取。此事由你親自安排,務必周全。”

“是,父親。我即刻去辦。”嚴青肅然應下。

離開嚴家堡後,薑風心念微動,腳下便自然生出一團清光瀲灩的雲氣。這雲色淡青,邊緣隱有水紋流轉,托起他修長身形,穩穩升空。邁入破妄境後,他對五行道韻的理解與應用已臻至全新境地,駕雲這等水屬基礎遁術,此刻施展起來亦是圓轉如意,雲速平穩迅捷,更兼一絲水行特有的綿長柔和,破開凜冽寒風時,竟悄無聲息。

根據冰霜城典籍的隻言片語與嚴家堡二十年的見聞推演,這片冰原的秘密,極可能藏於北方更為酷寒深邃之地。或許,那裡存在著溝通外界的古老傳送陣,或是形成此方絕域的源頭。

他目視前方,神念先行。視野所及,唯有茫茫無儘的雪白。連綿起伏的冰山雪嶺,在蒼白天光下勾勒出硬朗而單調的輪廓線,一直延伸到天地交彙的模糊儘頭。縱使此刻算是天藏冰原的“暖季”,那所謂“暖意”也微弱得可憐,僅能令最表層的冰晶稍顯軟化。而隨著他不斷向北深入,那股盤踞在天地間的酷寒意誌,正以一種穩定而無可抗拒的方式不斷增強。

為搜尋可能隱藏於冰雪之下的陣法痕跡或人造遺蹟,薑風並未高飛,隻維持在千丈左右高度。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網羅,持續向下鋪展,穿透數十丈、甚至上百丈的厚重冰層,細緻地掃描著下方每一寸土地。冰層內部的紋理、被凍結的氣泡、遠古的沉積層……乃至更深處的基岩形態,皆在他識海中清晰映現。

如此日複一日,禦雲北行。腳下景象單調重複:巍峨的冰峰、寬闊的冰蝕穀地、深不見底的冰裂隙、偶爾出現的、宛如藍寶石般純淨的冰下湖泊倒影。時間在漫天風雪與恒久冰寒中失去了刻度感。

三個月時光,悄然流逝。

薑風心中,一絲難以完全按捺的焦躁,如同冰層下暗湧的寒流,悄然滋生。他雖未全力催動遁光,但這三月所跨越的距離,何止數十萬裡?莫說人煙城池,便是連一絲人類活動遺留的痕跡都未曾發現。初期尚能見到些適應苦寒的雪狼、雪狐身影在遠處驚鴻一瞥,或發現大型冰原獸群遷徙留下的模糊印記。可隨著愈發深入,這些生靈的蹤跡也如被橡皮擦去的線條,徹底消失在蒼白的背景中。如今,唯有在極少數地熱裂隙噴湧出稀薄暖流之處,神識才能捕捉到一些極端微生物或低等苔蘚類植物,散發著頑強卻微渺的生命靈光。

溫度,更是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下降。從嚴家堡附近尚算“溫和”的冰點上下,至此已驟降至估測零下百度之巨。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冰晶粉末,周遭空氣粘稠如漿,彷彿連光線都要被凍結、吸收。饒是薑風修為深厚,破妄境道體無垢,體內五行輪迴界雛形自行運轉,調和內外,這等酷寒尚不足以對他造成實質傷害,但那無所不在、沁入骨髓的極致寒冷,仍帶來一種感官上的強烈不適與壓迫感,如同置身於一座寂靜、龐大、且充滿敵意的天然絕陣之中。

更令薑風心生凜然與不解的是,這綿延數十萬裡的廣袤冰原之下,他竟然連一條最微小的靈脈都未曾感知到!

這完全違背了他在玄天界的常識。玄天界雖亦有靈氣貧瘠的“絕靈之地”或“末法之域”,但規模通常有限,且往往有特殊成因或強大禁製封鎖。似這般無邊無際、彷彿掏空了所有天地靈機、隻剩下最原始冰寒元氣的區域,簡直聞所未聞。靈氣乃天地萬物滋生演化的根基之一,此處卻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抽乾”、“凍結”了,隻餘下純粹而霸道的寒屬性元氣充斥每一寸空間。

“此地……大不尋常。”薑風壓下心頭疑惑與那一絲因漫長孤寂搜尋而產生的煩躁,眼神反而愈發沉靜銳利。反常即為妖,如此極端的環境,本身就指向了某種超越尋常自然現象的力量或存在。

他略作調息,體內五行之力,尤其是火行與木行道韻微微活躍,驅散那縈繞不去的冰寒之意。腳下青雲光華不變,速度卻隱隱提了半分,繼續向著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熱的、更加深邃的北方,堅定不移地飛去。風雪愈狂,前路茫茫,唯有道心一點靈光不滅,照徹這無垠寒荒。

又是一載寒暑,在無聲的飛馳與永恒的冰雪中悄然劃過。薑風早已忘卻了確切裡程,唯見腳下冰層累積,已成浩渺無垠的千丈冰原,蒼藍幽邃,彷彿凝凍了萬古時光。極寒臻至難以言喻之境,空氣幾近絕對靜止,連最細微的冰塵都懸浮如定格的星屑。他早已屏絕了口鼻呼吸,周身毛孔儘數閉合,金丹自轉,內天地循環不息,抵禦著外界那足以凍結神魂的絕對死寂與酷寒。

疑慮並非冇有滋生。如此漫長的北行,除卻越發嚴酷的冰寒與空無,一無所獲,甚至連天地靈機的流轉都感知不到,彷彿踏入了一片被世界遺忘的終極荒蕪。然而,道心深處那份對“源頭”的直覺,以及破妄境修士對天地氣機那玄之又玄的感應,都隱隱指向更北方,彷彿那裡存在著一個吞噬一切光熱與生機的巨大“渦旋”。

他未曾回頭。

直至某一日——或許並無日夜分野,隻是神識感應中時間流逝的某個節點——前方那永恒蒼白、天地一色的地平線上,陡然出現了一片…存在。

那是一片巨大到令人心神為之凍結的陰影。

初看時,尚在千裡之外,卻已如一道斬開天地的墨線,橫亙於視野儘頭。隨著薑風駕雲緩緩接近,那陰影急速膨脹、拔高,顯露出其駭人的本質。

那不是山脈的連綿起伏,而更像是一堵…牆?亦或是一座…山?

難以名狀。

其基座之廣袤,目力根本無法窮儘,左右延伸,直至冇入兩側翻滾的、混合著冰晶與永凍雲氣的混沌迷霧之中,彷彿紮根於世界邊緣。其高度,更是超越了想象的極限。薑風禦雲抬升,穿過層層稀薄卻銳利如刀的罡風雲靄,目光竭力上溯,隻見那龐然巨物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近黑的玄青之色,表麵覆蓋著不知多厚的萬古玄冰,冰層在某種幽暗天光(反射下,流淌著冰冷、堅硬、死寂的微光。它向上延伸,向上,再向上,穿透了通常概念中的“天空”,刺入一片深邃無垠的幽暗虛空,其頂端徹底隱冇在凡人乃至尋常修士難以企及的高度,彷彿已觸及世界壁壘,與冰冷星辰為伴。

“登仙峰三千丈,已覺接天……”薑風心中震撼無比。他曾以為見過的巍峨,在此物麵前,不過是巨人身畔的微末土丘。玄天界名山大川無數,萬丈高峰亦非絕無僅有,但與此等規模相比,簡直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與亙古洪荒神山的區彆。這已非自然造化所能解釋的“山”,更像是一座…鎮壓著某種終極秘密的…界碑?或是某個難以想象的巨大存在的…遺骸?

“我這是……飛抵天塹之壁了麼?”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絕對寂靜的極寒空氣中,連微瀾都未能激起。

壓下心頭的無邊悸動,薑風定了定神,腳下青雲速度再緩,卻更為穩定地向著那充塞天地的玄青巨壁繼續靠近。隨著距離拉近,巨壁的細節逐漸壓迫而來:冰層下隱約可見的、彷彿天然形成又似蘊含某種規律的巨大紋理;偶爾可見的、長達數十裡甚至更長的、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隙,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疤;以及那股隨著接近而越發清晰、越發沉重的、源自巨物體積與存在本身的、彷彿能扭曲空間與時間的無匹壓迫感。

這不僅僅是低溫的寒冷,更是一種時空尺度上的“寒”——宏大、古老、孤寂、不容侵犯。

仙途漫漫,奇觀迭現。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巨壁,究竟是絕路的終點,還是另一段更為驚心動魄探尋的起點?薑風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或許就在這堵“牆”的另一邊,或者,就在這“牆”的本身之中。他收斂所有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冰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塵,向著那未知的宏偉,悄然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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