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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明道登仙 > 第189章 冰霜事畢,蓮子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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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青如同旋風般衝回堡牆下,三步並作兩步躥上牆頭,來到父親嚴龍和二叔嚴虎身邊。他強壓著激動與緊張,迅速將仙長的交代、兩張符籙的作用以及使用策略,低聲而清晰地告知了二人。

嚴龍和嚴虎聽完,眼中先是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被沉重的責任取代。仙長賜下如此神物,是嚴家堡最後的依仗,必須用在刀刃上!

此時,牆下赫連風早已等得不耐煩,厲聲喝道:“嚴堡主!一炷香已過!考慮得如何了?是交出寶物,還是讓我等自己來取?!”

嚴龍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俯視著下方軍陣,聲音比之前沉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此前冇有的底氣:“赫連統領,諸位冰霜城的‘好意’,我嚴家堡心領了!然堡中之物,乃我嚴家先祖遺澤,更是我全堡上下熬過這數年冰封的立身根本!恕難從命!”

此言一出,不僅是赫連風等人愣住了,連嚴家堡的守衛們都有些愕然。堡主這是……要硬扛?

赫連風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中殺機畢露:“好!好一個立身之本!給臉不要臉!那就彆怪我等不念同屬北地之情了!眾將士聽令——”

“且慢!”嚴龍忽然抬手打斷,在赫連風錯愕的目光中,從懷中取出了那張暗金色的金藤符。符籙在略顯昏暗的天光下,流轉著微弱的金屬光澤,顯得頗為神秘。

“赫連統領,”嚴龍高舉符籙,聲音洪亮,“我嚴家堡雖小,卻也有些護身的手段!此物乃我先祖所留秘寶,威力莫測!我實在不願與冰霜城兵戎相見,傷及無辜!還請統領三思,就此退去,雙方顏麵尚存!若執意相逼……”

“哈哈哈!”赫連風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嚴龍手中的符籙,“一張破紙,也敢妄稱秘寶?嚴龍,你真是窮途末路,失心瘋了!給我攻——”

他“攻”字剛出口,手臂一揮,正要下令。

嚴龍眼中厲色一閃,知道言語已無用。他不再猶豫,按照仙長吩咐,雙手抓住那張金藤符兩端,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向兩邊一撕!

“嗤啦——!”

一聲輕微的、彷彿布帛裂開的聲響。

緊接著,異變陡生!

那被撕開的符籙並未破碎飄落,反而瞬間化作一團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目標直指馬背上正要發號施令的赫連風!

赫連風身為先天後期高手,反應極快,瞬間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鎖定自己。他厲喝一聲,周身護體真氣勃發,腰間長刀出鞘半尺,就要斬向那團金光。

然而,金光的速度遠超他的反應!眨眼間便已至身前,並未直接撞擊,而是驟然膨脹、分化,化作無數道拇指粗細、閃爍著金屬寒光、柔軟卻堅韌無比的暗金色藤蔓!這些藤蔓如同擁有靈性的毒蛇,無視了赫連風倉促間揮出的刀氣和護體真氣,瞬間纏繞而上!

先是持刀的手臂被數道藤蔓死死捆住,刀鋒難進分毫;緊接著是雙腿、腰身、脖頸……不過呼吸之間,赫連風整個人便被密密麻麻的暗金藤蔓捆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粽子”,隻剩一個腦袋露在外麵,整個人被死死固定在了原地,從馬上摔落下來!他拚命掙紮,怒吼連連,體內先天真氣瘋狂爆發,震得藤蔓嗡嗡作響,卻絲毫無法掙斷,反而越纏越緊,勒得他氣血不暢,臉色漲紅!

“統領!”

“大哥!”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赫連風身後的四位先天高手和五百軍士全都驚呆了!他們眼中近乎無敵的赫連統領,竟然被一張“破紙”化作的藤蔓給生擒了?這到底是什麼邪法妖術?

城牆上的嚴家堡眾人也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仙長所賜,果然神妙無比!

嚴龍強壓下心中的震撼,上前一步,對著下方亂成一團的冰霜城聯軍,厲聲道:“赫連風已被我秘寶所擒!爾等誰敢再進一步,休怪我不留情麵!速速退去!”

“放開赫連統領!”趙莽脾氣最暴,怒吼著就要上前。

李影和王烈也是麵色鐵青,暗自心驚那“秘寶”的詭異威力。

隻有那位赫連家的客卿長老鐵屠,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

被藤蔓捆縛的赫連風又羞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未知的恐懼。他能感覺到這些藤蔓堅韌無比,且隱隱有壓製真氣的效果,再掙紮下去,恐怕會被活活勒死。

“退……退兵!”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

總指揮被擒,對方又有如此詭異手段,再打下去勝負難料。四位先天高手交換了一下眼神,終於不甘地揮手下令:“退!後退五裡!”

五百軍士如蒙大赦,連忙保持著警戒陣型,緩緩向後退去,但並未遠離,顯然還在觀望。

嚴龍示意嚴虎帶人用繩索和鉤索,小心翼翼地將被藤蔓捆得動彈不得的赫連風從雪地上拖拽起來,拖上了堡牆。那暗金藤蔓依舊牢牢捆縛,絲毫不見鬆動。

就在嚴龍思考如何處置赫連風,以及如何應對可能並未遠去的敵軍時,薑風那微弱卻清晰的神念,再次直接傳入他和嚴虎、嚴青的腦海:

“做得好。切記,莫要提及我的存在。隻說此符乃是從堡中某處古舊遺址中偶然挖出的先祖遺物,用一張便少一張,以此震懾即可。”

嚴龍等人心中凜然,連忙在心中應下。

薑風繼續傳音:“另外,既然抓住了對方首領,便好生‘招待’。可向他索要冰霜城中收藏的、關於這天藏雪原地理變遷、古老傳說、奇聞異事的典籍、地圖、筆記等物,越多越好,越古越好。就說……你對這些感興趣,想研究先祖昔日生活環境的變遷。以此為條件,或許可以交換他的自由,也可暫時穩住冰霜城。”

嚴龍眼睛一亮,仙長此計甚妙!既合情合理,又能趁機探聽訊息,甚至可能得到仙長所需之物,還能作為談判籌碼!

“謹遵仙長吩咐!”嚴龍在心中恭敬迴應。

他轉身,看著被藤蔓捆縛、狼狽不堪卻依舊強撐硬氣的赫連風,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赫連統領,受驚了。我這先祖遺寶,滋味如何?”

赫連風冷哼一聲,彆過頭去。

“放心,我嚴家堡並非嗜殺之輩。”嚴龍慢條斯理道,“隻要冰霜城不再來犯,我等也不會傷你性命。不過……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彌補我嚴家堡受到的驚嚇,還需請赫連統領幫個小忙。”

“什麼忙?”赫連風悶聲道。

“我嚴家堡在此紮根幾十年,對這冰原環境變遷頗感興趣。”嚴龍按照薑風的指示說道,“聽聞冰霜城曆史悠久,典藏豐富。還請赫連統領修書一封,命人將城中所有關於天藏雪原地理、古老傳說、曆史筆記、奇聞異錄之類的典籍、地圖、抄本,儘可能多地送來我嚴家堡,容我‘拜讀研究’一番。待我看得滿意了,自會考慮放統領回去,並與冰霜城商議後續事宜。如何?”

赫連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對方不要金銀財寶,不要城池土地,隻要些“故紙堆”?這要求倒是古怪,但也似乎……冇那麼難以接受?比起自己的性命和可能的持續衝突,這些典籍似乎算不得什麼。冰霜城確實收藏了不少雜七雜八的古書舊圖,很多都蒙塵已久。

“……此話當真?”赫連風沉聲問道。

“嚴某言出必踐。”嚴龍正色道。

“……好!我寫!”赫連風權衡利弊,終於咬牙答應。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先脫身再說!

石室中的薑風,微微鬆了口氣。

堡牆上下,氣氛依舊緊張。冰霜城聯軍雖然後退五裡,卻並未散去,而是就地紮下簡陋營盤,四位先天高手與五百軍士虎視眈眈,顯然不會輕易放棄。

嚴龍示意將捆成“粽子”的赫連風架到垛口前,讓他能看清下方己方軍陣,也能被下方看見。

“赫連統領,煩請你對下麵說幾句,讓他們安分些,莫要輕舉妄動。”嚴龍低聲道,手中卻暗暗釦緊了僅剩的那張爆裂符,以防萬一。

赫連風臉色鐵青,感受著身上金藤那令人絕望的堅韌與隱隱的壓製之力,咬了咬牙,運起殘餘真氣,衝著下方喊道:“趙莽!王烈!李影!鐵屠長老!聽令!”

下方軍陣中,四位先天高手聞言,立刻凝神望來。

“本統領暫且無礙!嚴堡主……已答應不傷我性命!”赫連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憋屈,卻不得不繼續說下去,“爾等暫且按兵不動,守住營盤,未得我……或城主後續命令,不得擅自進攻!違令者,軍法從事!”

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命令,更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下方四人麵麵相覷,最終抱拳應道:“遵統領令!”

他們心中也暗自凜然。那詭異藤蔓能瞬間生擒赫連風,若是用來對付他們,恐怕也難以倖免。嚴家堡有如此“秘寶”在手,強攻確實風險極大。

見下方暫時穩住,嚴龍示意將赫連風帶下牆頭,關入一間堅固的石屋,特意遠離薑風靜室,並派了可靠人手嚴密看守。那暗金藤蔓依舊將他捆縛著,隻是略微鬆了些,讓他能勉強坐下寫字。

很快,在嚴龍的“建議”下,赫連風寫下了一封給兄長赫連梟的親筆信。信中簡述了自己被嚴家堡“先祖遺寶”所擒,對方要求以冰霜城收藏的、關於天藏雪原的古籍典藏交換他的自由,並保證不再進犯嚴家堡。信中他暗示嚴家堡可能不止一張此類“秘寶”,強攻代價太大,建議暫時虛與委蛇,以典籍換人,再從長計議。

信由一名冰霜城傳令兵火速帶回。

三日後,冰霜城,城主府。

赫連梟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捏著弟弟的親筆信,指節發白。下方,趙、王、李三家的主事人也都在座,麵色各異。

“廢物!堂堂先天武者,帶著四位先天,五百精兵,竟被一張不知所謂的‘符紙’給生擒了?!”赫連梟將信紙狠狠拍在桌上,怒不可遏。損失一位先天武者的族弟事小,冰霜城聯軍的威嚴掃地、計劃受阻事大!

“城主息怒。”王家主事王玄撚鬚沉吟,“信中提及那‘遺寶’能化藤蔓,堅韌無比,連赫連統領的先天真氣都無法掙斷,恐怕……非同小可。嚴家堡能在絕境中存活,或許真與其先祖遺留的某些奇異之物有關。”

趙莽粗聲道:“難道就這麼算了?把咱們的藏書送過去,換回赫連風,然後灰溜溜撤軍?我冰霜城的臉往哪兒擱?”

李家家主李慎則更為謹慎:“赫連統領信中暗示,對方可能不止一張。若強攻,即便能破堡,恐怕也要付出慘重代價,甚至可能逼得對方狗急跳牆,毀了寶物或與我等同歸於儘。得不償失。”

眾人爭論不休。最終,赫連梟強行壓下怒火,冷靜分析利弊:強攻風險未知,損失難以預料;而對方索要的隻是些“故紙堆”,冰霜城庫房裡這類東西堆積如山,很多都無人問津,送出部分並無實質損失。先用這些換取弟弟平安歸來,摸清對方虛實,再從長計議,無疑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罷了!”赫連梟最終拍板,“就依他們所請!王玄,你負責從家族藏書閣和城中文庫中,挑選一批關於雪原地理、傳說、雜記、舊地圖之類的典籍,不必挑最珍貴的,但種類要雜,數量要夠,顯得我們有‘誠意’!儘快裝箱,派一隊人押送過去,換回我二弟!”

他眼中寒光一閃:“同時,命李影暗中跟隨,仔細留意嚴家堡接應人員的狀態、堡內細節,以及……那‘藤蔓’是否還在!此事,需從長計議!”

又過了五日,一支由五十名冰霜城軍士押送的車隊,抵達了嚴家堡外。車上裝著十幾個大木箱,裡麵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竹簡、帛書、羊皮卷、以及一些紙質已經發黃脆弱的線裝書,內容從《北地風物誌》、《雪原異獸考》到《先民遷徙雜錄》、《古星象與地氣說》,甚至還有一些殘缺的、看似胡言亂語的筆記,林林總總,不下數百卷(冊)。

嚴龍親自帶人出堡查驗接收,同時將依舊被金藤符束縛的赫連風交給了對方。交接過程異常順利,雙方都保持著剋製。

赫連風一回到己方陣營,身上那暗金藤蔓便彷彿失去了力量來源,迅速變得乾枯脆弱,被他運功一震,便化為飛灰。他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臉色陰沉如水,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嚴家堡那在雪原中顯得格外“溫暖”的輪廓,一言不發,在護衛簇擁下迅速離去。

而嚴龍則命人將十幾個大木箱小心翼翼、如獲至寶般運回了堡內,徑直送往了那間靜室所在的院落。來到院落內,兩年冇有打掃的院子加上氣候溫和,院子裡已是雜草叢生,院牆上也是爬滿藤蔓。隻不過冇有薑風的允許,他們也不會私自進入。

靜室的門,在收到典籍後,再次無聲地開合了一次。所有的箱子都被挪了進去。

嚴家堡的危機,暫時解除了。而此時嚴家堡最大的秘密和依靠,薑風此刻正埋首於那些故紙堆中,試圖從曆史的塵埃裡,尋找到關於這片冰封之地、以及自身歸途的線索。

石室內,薑風緩緩從床上坐起,緩緩走到成箱的典籍麵前,隨手拿起一本北地風物誌,開始緩緩“翻閱”起這些來自冰霜城的、塵封已久的典籍……

冰霜城送來的典籍堆積如山,內容龐雜無比。各類書卷竹簡混雜一處,資訊蕪亂難辨,既有虛無縹緲的古老神話,也有武者遊曆四方的真實見聞。

薑風於靜室中抽出閒暇逐一翻閱。隨著書頁翻動,塵土微揚,他漸漸從中梳理出不少有用的資訊。

冰霜城自身的記錄中,最早隻追溯到兩千多年前,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薑風指尖撫過那泛黃脆弱的紙頁,心中暗忖:不知是那時這片苦寒之地尚未有人跡,還是更早的記載已在歲月中散佚。

關於這場漫長冰災,典籍中確有提及。此地約莫每百年會遭遇一次大規模寒潮,持續七八載,兩個時限皆非定數,時有浮動。如冰霜城這般略有底蘊的城池,往往會提前數年囤積糧草物資,以渡嚴冬;而像嚴家堡那樣僅建立數十載、根基淺薄的小型堡壘,則幾乎毫無準備,全憑運氣硬扛。

至於冰災根源,冰霜城曆任記載者亦未能說清。然而薑風在另一本邊角磨損的泛黃遊記中,瞥見一段猜測——著者聲稱,極北之地或許沉眠著一條巨龍,其身如山巒綿延,其一呼一吸間,便牽動著整個天藏冰原的冷暖交替。薑風讀至此處,不禁失笑搖頭,將那書卷輕輕合上。他低聲自語:“呼吸成災?如此持久、波及萬裡的酷寒,豈是尋常修士或妖獸可為?神通境絕無此能,洞天境……或許有可能?但若真有一條洞天境的巨龍蜷於北地,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據記載,北境曾有三十二座城池,下轄數百如嚴家堡般的據點聚落。不過薑風注意到,這份名錄已是二百年前所輯,如今是否仍準確,難以斷言。且這些城池多半分佈於相對溫暖的南部地帶,彼此之間往來稀疏,溝通貧乏,宛若散佈於雪原上的孤島。

花了些許時日,薑風終於將冰霜城送來的典籍儘數閱畢。他合上最後一卷竹簡,輕輕搖頭,所得有用資訊確實不多,唯有一點讓他頗感蹊蹺——不僅嚴家堡毫無修士的切實記載,就連傳承已逾千載的冰霜城,其卷宗中也未見確鑿的修行實錄,所載多為飄渺傳說或語焉不詳的“異人”軼事。

“古怪……”薑風推開窗,望向院落外灰濛濛的凜冽天際,低聲自語,“我這究竟是被拋到了何等閉塞之地?竟連修士的記載都如此稀罕。即便是仙凡壁壘森嚴如越西郡,也不至於全然無跡可尋。”

寒風捲入室中,捲起案幾上零落的紙頁。他收起思緒,將一切紛雜暫且壓下。“罷了,眼下終究以療傷為要。”言罷,他將所有書冊整理歸位。

隨後,他神識外放,找到正在指揮眾人收割冰稞的嚴龍,神識傳音道:“嚴堡主,冰霜城送來的典籍我已閱畢,可派人取回。另,煩請你親自來一趟,我有事交代。”

正在堡外空場督促眾人搶收冰稞的嚴龍,耳畔忽然響起清晰語聲,不由一怔。他即刻朝身前吩咐道:“你們繼續,莫要耽擱。我有事需回堡中一趟。”

嚴龍步履匆忙地趕回薑風所居小院,至門前穩了穩氣息,方抬手輕叩:“仙長,是您在喚我?”

“進。”院內傳來薑風平靜的聲音。

嚴龍推門而入,隻見原先荒蕪的小院已被收拾得整潔有序,雜草藤蔓儘除。薑風不知從何處移來一套青灰石桌石椅,正安然坐於椅中,手提一柄素陶壺,徐徐往杯中傾注茶水,身上衣物也不似來時那般破爛,而是換成了一身白色祥雲道袍。水汽氤氳,帶著一縷清苦的茶香,在這苦寒之地顯得格外珍貴。

“拜見仙長。”嚴龍見狀,下意識便要屈膝行禮,卻覺一股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任他如何也使不上勁跪下。

“不必多禮。”薑風放下陶壺,抬眼看來,“今日喚你前來,是有幾件事需交代。”

“仙長請吩咐。”嚴龍恭敬垂首。

“其一,冰霜城那些書卷我已看完,稍後你便派人全部取走。其二,”薑風語氣微肅,“關於我的存在,需叮囑堡中人謹言,莫要外傳。以免引來冰霜城等勢力的額外注目,平添麻煩。”

“嚴龍明白。”嚴龍鄭重點頭,神色間卻流露出一絲猶豫,似有疑問未決。

“有話直言便是。”薑風看他一眼。

嚴龍躊躇片刻,終是開口:“仙長,我看您如今行動已與常人無異,可是傷勢……已然大好了?”

“尚未,”薑風搖頭,“隻恢複了少許,日常活動無礙而已,離痊癒尚遠。”

“那……仙長可是即將離開嚴家堡了?”嚴龍問得小心,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憂慮。

“暫時不會。”薑風看穿他的不安,語氣放緩,“外界情況未明,我需待傷勢儘複,再做打算。”他略作停頓,聲音轉沉,語重心長,“嚴堡主,修行之人終有一彆。我不可能永駐於此。嚴家堡若想在此地長存,終究需自身強韌起來,方能應對未來種種危機。”

“是,嚴龍謹記。”聽聞薑風暫無去意,嚴龍暗自鬆了口氣。他深知,先前雖借仙長所賜符篆驚退冰霜城之人,但雙方實力猶若雲泥。若仙長驟然離去,訊息走漏,冰霜城捲土重來,堡中這數百口人,恐怕在劫難逃。

“好了,”薑風神色緩和,將石桌上另一杯茶推至對方麵前,“喝了這杯茶,便去忙吧。”

嚴龍雙手捧起那杯溫熱的茶湯,隻見湯色澄碧,清香沁人。他不敢怠慢,依言仰首飲儘。茶液入腹,頃刻間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湧向四肢百骸,丹田氣血隨之奔湧鼓盪,久未鬆動的修為瓶頸竟隱有突破之兆!

他驟然抬眼,麵露驚愕。

“契機已至,便在此處靜心突破吧。”薑風微微一笑,抬手輕拂,一道無形屏障悄然籠住小院,隔絕了內外聲響與氣息。

嚴龍深吸一口氣,當即盤膝坐下,閉目凝神,引導體內那股精純熱流,向那困阻他多年的關隘緩緩衝去。

半晌之後,天色漸暗,暮色四合。盤坐於地的嚴龍終於睜開雙眼,口中緩緩吐出一股綿長的濁氣,眼中精光隱現,興奮之情幾乎滿溢。但他很快意識到薑風尚在身側,連忙收斂神色,起身深深一揖:“多謝仙長賜下仙茶,助我破境!”

“不必多禮,不過是一杯蘊靈之茶罷了。”薑風擺了擺手,神情略帶探究,“嚴堡主,你如今武道修為,具體是何境界?”他在越西郡時見過不少江湖與軍中的武道高手,但此地偏遠閉塞,不知體係是否相通。

“回仙長,在下已達先天巔峰之境。莫說這嚴家堡周邊,便是放在整個冰霜城轄境,也堪屬頂尖之列了。”提及此處,嚴龍臉上不由掠過一絲自矜之色。

“你且全力施展一番,讓我看看。”薑風頗有興致。他知曉凡俗武學練至頂峰,也難敵正式引氣入道的修士,但若出其不意,未嘗冇有一線勝機——畢竟初入練氣期的修士仍是血肉之軀,若無護身功法或符篆庇佑,刀劍之險仍舊存在。

嚴龍聞言卻麵露遲疑:“仙長,此院乃是您清修之所,且空間狹促,若全力施為,隻怕會損毀院牆屋舍……”

“無妨,你儘管施展。”薑風微微一笑,袖中手指悄然掐了個訣,“我自會護住周遭。”

“那……嚴龍便得罪了!”見仙長如此說,嚴龍神色一肅,再無猶豫。他深知仙長手段,言出法隨,既說無事,那便定然無事。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他足下未動,身形卻似緩實疾地拉開一個古樸拳架,一股渾厚剛猛的氣息頓時透體而出,院中寒意彷彿被無形熱力驅散了幾分。

他低喝一聲,雙拳驟然遞出。拳風破空,竟隱隱發出沉悶呼嘯,招式大開大闔,勁力雄渾紮實,正是他賴以立足北境的《冰原開山拳》。拳影翻飛間,草屑隨之捲動,地麵泥土被罡風激起,卻未有一片濺向四周屋舍——隻見薑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點,一層淡若水紋的無形壁障已悄然籠罩整個院落,所有激盪的勁風、碎雪觸及屏障,便如泥牛入海,消弭於無形。

嚴龍越打越是酣暢,體內新生真氣奔騰流轉,再無顧忌。他身形陡然拔起,淩空一腿如鋼鞭般劈落,腿風淩厲,直有開碑裂石之威。落地瞬間,雙掌連環拍出,掌影層層疊疊,寒氣凝若實質,竟在身前尺許空中凝出數片薄冰,隨即被後續掌力震得粉碎,冰晶四射,卻在觸及那無形屏障時悄然化為細碎光點,簌簌消散。

薑風靜坐石椅,神色未動,隻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這冰原的武者與外界武者相差不大,皆是先天之境可內氣外放三尺左右。觀其內力運行路數,雖因環境與傳承略有差異,但根基脈絡明顯同源。如此看來,這片冰原上的先民,確是從外界遷徙而來。隻是不知他們究竟從何處、經由何路抵達此間。這讓他心中稍定——既有來路,或可循跡而返,離開這片苦寒閉塞之地。

最後一式“崩山式”收勢,嚴龍氣沉丹田,周身蒸騰起淡淡白霧,緩緩收功。院落完好如初,連石桌上那杯殘茶都未曾泛起一絲漣漪。

“好了,你的修為路數我已明瞭。”薑風微微頷首,“去將書冊搬走吧。後續時日,我仍會在此靜修養傷、閉關修行。若院中偶有光華流轉、靈氣波動等異象,不必驚慌,應是我修行所致。”

“嚴龍明白。”嚴龍恭聲應下,隨即步入屋內,開始小心搬運那些厚重的典籍。

待到嚴龍的腳步聲遠去,院門輕掩,小院重歸寂靜。薑風拂袖收起石桌上的杯盞與那壺殘餘的靈茶。他心念微動,腰間那枚溫潤的紫金葫蘆閃過一縷微光,下一刻,一顆乳白色帶著金紋的、隱隱流動著生機的蓮子便出現在他掌心——正是自蓮君處得來的那顆木行蓮子。

其中所蘊含的精純木靈之氣與蓬勃道韻,正是參悟木行、療愈道傷的絕佳媒介。木行主生髮,蘊藏無窮生機至理,或許能加速他體內傷勢的癒合。

心念既定,薑風不再遲疑。他返身走入靜室,於蒲團上盤膝坐下,將蓮子虛托於雙手之間,閉目凝神,意識緩緩沉入那枚蓮子所蘊含的、盎然無邊的青碧道韻之中。

小院之外,暮色徹底籠罩了冰原,寒風呼嘯。而靜室之內,時間彷彿變得緩慢,一場漫長而專注的參悟與療愈,就此開始。

十年,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對北境嚴家堡的凡人來說,卻是足以見證“神蹟”的漫長歲月。

自那位薑仙長閉關之日起,嚴家堡及其周邊,便悄然發生著難以言喻的變化。

起初,隻是堡內幾處背風角落的雜草,在深冬裡反常地抽出堅韌的綠芽。負責灑掃的婦人以為是地氣回暖,未曾在意。接著,是次年開春,堡外那片用以果腹、往年需精心照料才能勉強存活的冰稞田,抽穗竟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穗粒也肉眼可見地飽滿許多。那一季的收成,讓全堡人第一次在交足冰霜城的“歲貢”後,倉中仍有餘糧。

變化不僅於此。嚴家堡附近,那片原本隻有些耐寒苔蘚和低矮灌木的荒穀,不知何時,竟蔓生出了大片葉片肥厚、莖稈堅韌的不知名藤類,開著不起眼卻異常清香的淡紫色小花。有膽大的少年摘其嫩葉嘗試,發現竟可食用,且帶著一股奇異的暖意,能稍禦寒氣。更有老獵戶在更遠的山坳裡,發現了數種以往隻存在於南方商隊傳聞中的藥草,雖品相普通,但在這苦寒北地出現,已堪稱奇蹟。

嚴龍心中瞭然,這一切定與後院那位閉關不出的仙長有關。他牢記薑風囑咐,對外隻稱是“地脈回暖,天佑嚴家”,對內則嚴令堡民不得深究、不得外傳,尤其嚴禁靠近仙長所居小院。那座小院早已被常人難以察覺的淡淡青氣籠罩,四季如春,院牆石縫裡甚至常年綴著細小的、冰原絕不該有的野花。偶有孩童頑皮靠近,總會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推回,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充滿生機的軟牆。

十年間,嚴龍依仗著那杯靈茶突破後的修為,以及堡中日漸豐足的物資和悄然增強的子弟,竟帶領嚴家堡在這片殘酷的冰原上站穩了腳跟,甚至隱隱有了幾分興旺之氣。他時常在深夜,立於自己院中,遙望那被朦朧青靄籠罩的小院方向,心中充滿敬畏與感激。他不知仙長在參悟何等玄奧大道,隻知這大道餘韻,已如無聲春雨,澤被了整個嚴家堡。

小院靜室之內,時間的概念已然模糊。

薑風虛坐蒲團之上,雙手結印,那顆青碧蓮子懸浮於他胸前尺許,緩緩旋轉,散發出一**柔和而磅礴的生命律動。他的神識早已沉浸於蓮子所展現的無垠“木行世界”之中。

他“看”到種子破土時那微弱卻無比執拗的生機,如何頂開沉重的泥土;“聽”到根係在黑暗中無聲蔓延、汲取水分的細響;感受到葉片舒展迎接陽光時,那近乎歡悅的靈性波動;更體悟到草木枯榮輪迴之中,那深藏的“寂滅”與“重生”交替的至高法則。

木,不僅是欣欣向榮。其韌,在於風中彎曲而不折;其智,在於順勢而為,向陽而生;其德,在於滋養萬物而不爭;其道,在於循環往複,生死一體。一縷縷青碧色的道韻,如同最精細的絲線,隨著他的感悟,緩緩編織入他受損的道基之中,修補著那些因強行施為和空間亂流造成的裂痕。他體內原本因傷勢而有些滯澀的靈力,此刻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溪流,重新變得活潑而充滿生機,運行周天時,隱約帶著草木生長的韻律。

靜室地麵,不知何時已鋪上一層厚厚的、柔軟的不知名青苔,散發出淡淡的清新氣息。牆角,幾株翠嫩的藤蔓沿著石壁悄然攀爬,頂端甚至結出了幾顆瑩潤如玉、散發著微光的漿果。整個空間,已然化為一個小小的、獨立的生靈福地。

某一天,靜坐中的薑風心中忽有所感。他“看”到了嚴家堡外冰稞田裡沉甸甸的穗子在風中低伏,看到了荒穀中那片藤蔓在雪下依然堅韌地保有綠意,看到了堡中孩童因食物充足而漸漸紅潤的臉龐,也看到了嚴龍深夜遙望時眼中的那抹虔誠與期盼。

一種明悟湧上心頭。

木行之道,在於“予”,而非“取”。

它生長,便為蟲蟻提供棲所,為鳥獸貢獻果實,最終枯朽歸土,亦滋養新一輪的生命。其道韻流轉,本就與周遭天地萬物交感共鳴。他於此地閉關參悟,自身道韻與木行蓮子生機外溢,無形中與這片土地、與依靠這片土地生存的人們產生了細微的聯絡。他們的生息,他們的期盼,甚至他們對“更好生活”那質樸的嚮往,都像是一縷縷微弱的願力,被這片受道韻浸潤的土地吸收,又隱隱反饋回他參悟的進程之中,讓那“生髮”之意更加鮮活、更加貼近這片真實的苦寒大地。

這不是香火神道,而是更本質的“天地人”共生共鳴。他於此地療傷、悟道,嚴家堡因他道韻餘波而獲得生機與繁榮,兩者的存在,在這十年裡竟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和諧的循環。

“原來如此……”薑風心中低語。參悟木行,並非閉門造車,觀想虛無。真正的生機大道,就在這生長與共生的細微處,在這冰原上掙紮求存卻又頑強繁衍的生命裡。

他胸前的蓮子光華內斂了許多,卻更顯晶瑩剔透,彷彿已與他自身的木行道韻部分相融。體內傷勢,在這十年生機道韻的持續溫養與對木行真意的深刻領悟下,已好了七成有餘。更重要的是,他對“道”的理解,尤其是對“生機”、“循環”、“共生”的木行精義,有了遠勝從前的體悟。

神識緩緩從深層次的悟道中抽離,迴歸己身。薑風睜開雙眼,眸中清澈平和,深處卻似有萬千草木生髮、枯萎、再生的光影一閃而逝。靜室內的青翠異象隨之微微波動,然後漸漸趨於平靜,隻留下滿室愈發明晰的生之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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