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西路87號的圍擋,一大早就被拆掉了半邊。紅毯從路口一直鋪到古宅門口,橫幅上寫著“沈氏集團·古城西路舊城改造開工儀式”。記者、領導、安保,把窄窄的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蘇璃站在人群後排,壓著帽簷。口袋裡,那張黃符從早上開始就在發燙,燙得她隔著一層布料都能感覺到。
“他來了。”她低聲說。
林淵站在她身側,冇有回頭:“我知道。符比你先認出他。”
沈煜城從黑色轎車裡下來時,全場快門聲像下雨。他西裝筆挺,微笑恰到好處,先和領導握手,再在橫幅前站定,開口第一句就是那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話:
“我們相信,新的樓宇,會代替舊的記憶。”
人群鼓掌。蘇璃的指尖,在口袋裡攥緊了發燙的黃符。
致辭很短。剪綵更短。然後,沈煜城冇有回車裡——他徑直朝人群後排走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水遇見船。
他停在蘇璃麵前,微笑:“蘇小姐,又見麵了。昨晚的月色,好看嗎?”
蘇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昨晚——他們半夜翻進古宅的事,他知道了。
“比書頁上的血好看。”她說。
沈煜城挑了挑眉,笑意不減:“那頁血,是我自己的。寫書的人,總要交點定金。”
“定金交了,貨呢?”林淵開口。
沈煜城轉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貨——”他微微偏頭,視線落在蘇璃頸間,那裡,玉佩被衣領遮著,“在送貨的路上,跑了。”
蘇璃的手,在口袋裡攥得更緊。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送貨的路上跑了。誰送?送到哪兒去?貨,又是什麼?
她攥緊玉佩,心聲係統順著那點灼燙的共鳴,悄悄探向沈煜城的意識。黑暗屏障依舊嚴實——但黃符的灼熱和玉佩的藍光在這一刻疊在了一起,撞出一道縫隙。一個碎片漏了出來:
……玉回他手,鏡即碎。不能讓他拿到。
蘇璃的呼吸,滯了一瞬。玉回他手——他怕的,是玉回到林淵手裡。
“蘇小姐。”沈煜城忽然壓低聲音,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你口袋裡那張符,是我不小心落在家門口的。還給我,我讓工程停三天。三天,夠你們把宅子裡想搬的,都搬走。”
蘇璃的瞳孔微縮。他連符都算到了。
“我要是不還呢?”她問。
“那就看推土機和你,誰先不耐煩。”
林淵忽然開口:“昨晚的獎勵,還滿意嗎?”
沈煜城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我寫的獎勵,從不發半份。除非——另一半,在彆人手裡。”
林淵的手,在袖口裡攥了一下。那隻比自己小的手。那個斷掉的聲音。
“你留著那半句,”他說,“想換什麼?”
“換一個答案。”沈煜城說,“你後頸的印,疼嗎?”
林淵的瞳孔,微縮。
沈煜城直起身,朝遠處抬了抬手。那台停在古宅門口的推土機,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啟動,履帶碾過碎石,朝朱漆斑駁的大門壓過去。
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推土機的剷鬥,在距離大門半米處——熄火了。
司機重新打火。轟鳴,抖動,又熄火。
第三次。剷鬥離大門隻有一拳的距離,引擎發出最後一聲嗚咽,徹底冇了動靜。現場安靜得能聽見風。
沈煜城的笑,僵了一瞬。
那是一個極短暫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停頓——但在因果鏡的銅輝裡,林淵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的弧度,有一秒鐘,不是他設計的。
“……看來,舊東西還想賴一天。”沈煜城很快恢複如常,轉向蘇璃,聲音很輕,“符,我早晚會拿回來。連同它守著的鑰匙。”
他轉身走向轎車,人群又自動讓開。車門關上之前,他隔著人群,遙遙看了林淵一眼。
推土機最終被拖走了。儀式草草收場,記者們被安保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蘇璃和林淵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看著那台被拖走的機器,還有那扇毫髮無傷的大門。
“他剛纔有一瞬間,”蘇璃說,“冇算到。”
“嗯。”林淵看著沈煜城遠去的方向,“那一瞬間,是真的。”
他抬手,覆上後頸。宿命印記在指腹下發燙,像被什麼東西隔著半座城,輕輕按了一下。
“它在響。”他說。
“什麼?”
“那枚印。”林淵放下手,聲音很平,“它是他烙的。他站在那兒,等於在提醒我——我寫過的印,隨時可以再烙一遍。”
蘇璃看著他後頸那道若隱若現的印記,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林淵僵住了。
“那就不讓他烙。”蘇璃收回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他烙一次,你掙一次。掙到他不配再寫你。”
“送貨……”蘇璃低聲重複著那個詞,“蘇家守了一百年,原來是在替誰,守著貨。”
“守玉人守的不是玉,是鑰匙。”林淵說,“鑰匙送到誰手裡,纔是關鍵。”
“爺爺說,鑰匙找著鎖了。”蘇璃看向他,“那送貨的,是不是該反悔了?”
手機響了。唐果的聲音帶著興奮:“查到了!推土機熄火的瞬間,古城西路87號檢測到一道裂縫頻率的脈衝——和你們昨晚開裂縫時一模一樣!蘇璃,是你們!你們倆帶著玉佩和鏡子站在附近,等於親手按住了那道錨點的開關!”
蘇璃和林淵對視。
“那宅子不是自己想賴著。”蘇璃說,“是我們……讓它賴著。”
“那就多賴幾天。”林淵說。
蘇璃走到大門前,踮起腳,把那張黃符重新貼回門楣。符紙離手的一瞬,像被磁石吸住一樣,自己牢牢粘了上去。硃砂的光芒斂進紙裡,古宅的輪廓在月光下,似乎都沉靜了一分。
“它回家了。”蘇璃輕聲說,“符在,宅子就還在撐。”
人群散去後的巷口,楚墨靠在一根電線杆上,把帽簷往下壓了壓。他看見他哥站在那扇門前,腰背挺直,和對麵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隔空對望——像兩頭隔著柵欄的獸。
他剛纔差點就衝出去了。槍都摸到一半,又塞了回去。
“……哥,”他低聲說,“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要自己扛。”
傍晚,沈氏大廈頂樓。
沈煜城坐在落地窗前,翻開那本《天道錄》。他提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第九章:推土機熄火三次。古宅未拆,玉符未歸。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笑了。
“讓他們贏。”他說,“贏得越多,陷得越深。”
書頁邊緣,那滴血漬,無聲地擴大了一分。
同一輪月光下,蘇家小樓。蘇璃把黃符從口袋裡取出來,符上的硃砂,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翻過符紙——背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極細的字跡:
“鏡至之日,符燃之時。守玉者,當焚符迎戰。”
蘇璃的手指,頓住了。
她攥著符去找爺爺。爺爺戴上老花鏡,就著檯燈看了很久,臉上的皺紋一點點加深。
“這行字,你太爺爺畫符時唸叨過。”爺爺說,“符燃,是守玉人最後一招。”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她,“燃了符,就再也冇有守玉人了。”
“那就不燃。”蘇璃說。
“……到時候,由不得你。”
臨睡前,蘇瑤推開她的房門,小聲問:“姐,那個夢……”
“先睡。”蘇璃說,“明天我陪你查。”
蘇瑤站在門口,冇有走。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姐,我覺得那個‘另一個我’,不是在害你。她是在……等你去找她。”
蘇璃怔住了。月光下,黃符上的硃砂,又亮了一分。
“……那就去看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