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鏡 第10章

蘇瑤的夢，在這一晚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夢見一條兩側種滿白樺樹的路，路的儘頭是一扇黑色鐵門，門環是一隻鹿頭，鹿眼是紅色的。鐵門後麵，是一座白色的古堡，尖頂，爬山虎爬滿了半麵牆。她在夢裡被一個人拽進去，一路拖過長廊，拖下樓梯，拖進一間冇有窗戶的屋子。屋子的牆壁上，畫滿了鏡子。

“門環是鹿頭，眼睛是紅的。”第二天一早，蘇瑤握著豆漿，說得篤定，“路兩邊是白樺樹，樹皮白得發亮。”

蘇璃看向陸沉。陸沉推了推眼鏡，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全市登記在冊的古堡式建築隻有一座——白鷺莊園，鷺山腳下，產權掛在沈氏集團名下，荒廢二十年。”他調出一張衛星圖，“你看這條路，兩邊種的是白樺。”

衛星圖上，一條筆直的林蔭道，儘頭是一扇鐵門。蘇瑤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就是它。”

出發前，爺爺攔在院門口，難得地沉了臉色：“那座園子，你們太爺爺那輩就繞著走。老輩人說，園子底下埋著東西，夜裡會翻身。”

“埋著什麼？”蘇璃問。

爺爺冇有回答。他看了她很久，最後隻說了句：“玉，彆離身。”

麪包車駛出市區，穿過田野，拐上一條越來越窄的鄉道。兩邊的白樺樹一棵接一棵地出現，樹皮白得發亮，像一排冇有臉的哨兵。蘇瑤把臉貼在車窗上，聲音發飄：“姐，這條路我走過。夢裡走過無數次。”

林淵坐在副駕，因果鏡在掌心裡微微發燙。鏡麵上，越靠近那座莊園，書頁的紋路就越密——這裡被寫了很多頁，密密麻麻，像一本還冇寫完的書。

“這地方，”他說，“是書裡寫過的。”

“哪本書？”蘇璃問。

林淵沉默了一下：“……還冇寫完的那本。”

鐵門鏽死了，鎖鏈纏了三道。鹿頭門環上積著厚厚的灰，兩隻鹿眼是兩顆暗紅色的玻璃珠，在日光下像兩滴凝固的血。

蘇瑤盯著那對鹿眼，往蘇璃身後縮了縮：“夢裡……這對眼睛是亮的。”

陸沉撬開鎖鏈，鐵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白樺林夾道，儘頭是一座白色古堡，尖頂，爬山虎爬滿半麵牆，和夢裡一模一樣。蘇璃的玉佩，在進門的一瞬，燙了一下。

大廳空曠，積灰冇踝。正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蒙著白布，白布上落滿灰塵，像很久冇人碰過。

蘇瑤跟在蘇璃身後，腳步越來越慢。長廊兩側的牆上釘著銅燭台，燭台做成鹿頭的形狀——和門環一模一樣。她盯著那些鹿頭，忽然一陣眩暈，扶住了牆。

“姐……”她小聲說，“夢裡，我就是從這裡被拖進去的。拖我的人……我一直冇看清他的臉。隻記得那隻手，很白，指甲很長。”

蘇璃放慢腳步，讓妹妹挽住她的手臂：“彆怕。這次冇人拖你。”

蘇瑤指著它：“夢裡，這幅畫後麵有一扇門。”

蘇璃和林淵對視一眼。陸沉上前，扯下白布——灰塵撲了三人一臉。畫布上的油彩已經龜裂，但畫麵清清楚楚：一座燃燒的宅子，火光沖天，門前站著一個人。背影，古裝，長袖，手裡捧著一本書。

林家古宅。滅門之夜。

林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著畫上那個背影——和裂縫裡看見的，是同一個人。沈煜城。

“這幅畫，”他的聲音發啞，“誰畫的？”

冇有人回答。畫布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跡褪得幾乎看不見：白鷺山人，甲子年秋。

白布後麵，果然有一扇暗門。門後是向下的石階，又窄又陡，灰塵的味道裡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陸沉的檢測器，在踏上石階的第一級時，指針猛地甩到底——裂縫頻率，爆表。

“這下麵……就是錨點本體。”陸沉的聲音有點抖，“比古宅那邊，濃十倍。”

石階儘頭，是一間圓形的石室。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鏡子——各種形狀的鏡子，圓的、方的、菱形的，刻痕深深淺淺，像無數隻睜著的眼睛。石室中央，一方石台，檯麵上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

凹槽是空的。

林淵舉起因果鏡，緩緩掃過石室的牆壁。鏡麵上，書頁的紋路層層疊疊，像無數被翻開的冊子——他忽然看見，某一頁的邊緣，寫著兩個字：蘇瑤。旁邊那一頁，寫著：蘇璃。

再往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最後一個名字的筆畫還冇寫完，像一支筆懸在那裡，等著落下去。

“這間屋子，”林淵的聲音很低，“記著很多人的名字。”

“這裡放著一麵鏡子。”蘇瑤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複述彆人的話，“夢裡，它就在這裡。後來被人拿走了。”

“誰拿走的？”蘇璃問。

蘇瑤搖了搖頭。她環顧這間畫滿鏡子的石室，忽然打了個寒顫：“姐……夢裡被關在這裡的人，不止你一個。”

“還有誰？”

蘇瑤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有一個我。”

林淵的因果鏡，在這一刻劇烈震顫。鏡麵上，書頁的紋路在石室裡瘋狂翻湧，像一鍋煮沸的墨——他猛地抬頭：“有人來了。很快。”

“撤。”蘇璃當機立斷。

四人退出石室，鎖好暗門，原路返回。陸沉的車開出白樺林道，拐上鄉道時，他掃了一眼後視鏡裡的監控畫麵，忽然踩了刹車。

“怎麼了？”蘇璃問。

陸沉盯著螢幕，聲音發乾：“有人進去了。就在我們離開二十分鐘後。”

監控畫麵裡，鐵門被重新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去。白裙，長髮，走路的姿態輕盈——陸沉放大畫麵，那人始終冇有抬頭，看不清臉。

蘇瑤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我的裙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但那個人走路的樣子——”

蘇璃握著玉佩，指尖冰涼：“像你。”

麪包車重新發動，一路沉默。隻有林淵的因果鏡，在副駕上持續發燙。鏡麵上，那個走進莊園的身影，冇有臉——她的命運線，和蘇瑤的線，從同一個斷口長出來。

車開出去五公裡，陸沉纔開口：“我有個猜測。”他扶著方向盤，“古宅是錨點，莊園也是錨點——兩個錨點一東一西，隔著半座城。”他頓了頓，“鏡子要兩隻腳站著。一隻踩在火裡，一隻踩在水裡。古宅那隻是火，莊園這隻……是水。”

“水？”蘇璃問。

“莊園底下有個湖。”陸沉說，“衛星圖上看，園子正中央，有個乾涸的湖床。”

蘇璃冇接話。她想起爺爺說的——園子底下埋著東西，夜裡會翻身。

白樺林另一側的樹影裡，楚墨收起望遠鏡。他比那輛麪包車早到兩個小時——係統提示錨點區域信號衰減，他冇敢跟太近。

那輛麪包車走了。二十分鐘後，一輛車都冇停的鄉道上，一個白裙身影走過來，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楚墨的係統，在那一瞬徹底靜默了——錨點壓製，連抹殺評估都凍結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槍。在這個係統夠不著的地方，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人。

然後，他跟著那個白裙身影，走進了鐵門。

晚上，蘇家小樓。

蘇璃把玉佩放在床頭，發現裂紋比出門前又深了一絲。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十幾公裡，輕輕咬了一口。

院子裡，爺爺坐在藤椅上，望著鷺山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園子裡的鏡子，”他說，“睜眼了。”

淩晨兩點，蘇瑤的臥室傳來一聲尖叫。蘇璃衝進去時，妹妹縮在牆角，渾身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她抓住蘇璃的手，指甲嵌進皮膚，“她跟我說話了！那個‘另一個我’——她說——”

蘇瑤喘了兩口氣，一字一句地複述：

“她說：彆把玉帶進園子。玉一進園，鏡就醒了。”

蘇璃的血液，涼了半截。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道比早上更深的裂紋。

“可是姐……”蘇瑤的聲音發抖，“我們剛纔，已經帶進去了。”

窗外，鷺山的方向，一片寂靜。隻有月光，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