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蘇璃在廚房煮粥,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澈澈,你知道沈氏集團嗎?”
蘇澈正蹲在門口繫鞋帶,頭也冇抬:“沈氏?乾嘛的?”
蘇璃的手,停在鍋沿上。
昨天飯桌上,蘇澈還眉飛色舞地講“沈氏集團賊有錢,沈家少爺單身多金還帥”。今天,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乾乾淨淨,像從來冇有出現過。連“總覺得你欠我一次單挑”那股子熟悉感,也一併消失了。他出門時朝客廳擺了擺手,笑得冇心冇肺:“姐我走啦!”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他。
蘇璃的心聲係統裡,弟弟的心緒平滑如鏡,冇有一絲褶皺。她忽然想起爺爺的話: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壞事。可這不是忘。這是有人拿著橡皮,在人的腦子裡擦字,擦完了,還要用砂紙把紙麵磨平。
上午十點,唐果的電話,聲音啞得不像話:“蘇璃,破鏡程式的底層,埋著一顆雷。”
“什麼雷?”
“自毀模塊。”唐果說,“觸發條件有三條:一,程式被用於非授權用途;二,有人嘗試讀取編劇層數據;三——”她頓了一下,“第三條是空的。留白。”
“留白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煜城隨時可以往裡填任何條件。”唐果的聲音發苦,“哪天他覺得我該閉嘴了,往第三條裡填一個‘使用者今天喝過咖啡’,我就冇了。”
蘇璃握著手機,指尖發涼:“那你還查嗎?”
“查。”唐果說,“那顆雷的母版在服務器更深的層裡,我把母版拆了,所有副本一起啞火。就是有點麻煩——摸到母版,會先踩中第二條。”她笑了一聲,“所以我得想個辦法,繞過‘讀取編劇層’這個動作,直接拆。”
“如果拆不掉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你就當,從冇見過我這個人。”
“唐果——”
“放心,我給自己留了後路。”唐果打斷她,“服務器裡每個人的檔案都能備份。我先把我自己備份了,再上手拆。”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來,“蘇璃,白月那天說‘記得先備份你自己’——她不是在威脅我。她是在提醒我。那個暗人格……好像知道我會走到這一步。”
蘇璃冇能接上話。窗外陽光很好,她卻覺得冷。
傍晚,蘇瑤放學回來,書包都冇放,先跑到廚房:“姐,那個舉槍的男人,今天又來找我了。”
蘇璃切菜的手一頓:“……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的夢會被人偷。”蘇瑤歪著頭,“他還說,以後夢見‘太乾淨’的東西,彆信。”
“太乾淨?”
“他說真夢都是亂的,假夢漂亮得不像話。”蘇瑤皺著眉,“姐,我覺得他怪怪的。但他不像是壞人。”
蘇璃冇說話。她想起林淵昨天說的——那個男人,和他是同一本書裡的人。
晚上十一點,蘇瑤睡下後,蘇璃和林淵出了門。
古城西路87號,圍擋外已經堆滿了工程材料,明天一早,推土機就會進場。兩人翻過圍擋,走進庭院。月光下,正廳那塊無名牌位上的血漬,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玉佩和鏡子一起,能讓裂縫再開一次。”林淵說,“你怕嗎?”
“怕。”蘇璃把玉佩從頸間解下來,“但你在我旁邊,怕也值。”
兩人把玉佩與因果鏡並排放上牌位。藍光與銅輝同時亮起,交織成一道細線,緩緩撕開空氣。
裂縫開得很小,隻有巴掌寬。但足夠看清那場火之後的廢墟。
火光已經熄了,餘燼還在劈啪作響。蘇璃看見一個幼小的身影,從倒塌的祠堂門檻下爬出來,渾身是血,懷裡死死攥著一枚玉佩。他爬了三步,摔倒了,又爬起來,朝大門口爬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素袍,白髮,腰間的玉穗在夜風裡輕輕晃——那是玄門的裝束。老者蹲下身,把幼子抱起來,從他攥緊的小手裡,輕輕取出那枚玉佩。
“玉歸我蘇家守。”老者說,“你……歸你自己。”
幼子燒得昏沉,隻來得及抓住老者的衣角,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爹?”
老者冇有應。他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進夜色裡。
火光深處,還有一個人。
古裝,長袖,站在祠堂的廢墟前,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一滴一滴,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他開口,聲音穿過百年的煙塵,清晰得像在兩人耳邊:
“以我血,訂此約。鏡成之前,我為執筆者。”
書頁邊緣,那滴血漬,緩緩暈開。
蘇璃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那個素袍老者抱走孩子時,腰間的玉穗——和她現在戴的這枚玉佩,是同一塊玉料的光澤。一百年了,玉換了一代又一代主人,紋路卻一絲冇變。
林淵的因果鏡在她掌心裡微微震動。鏡麵上,幼子攥著玉佩的小手、老者取玉的動作、古裝男人落血的書頁——三個畫麵疊在一起,像一枚三層的印章,蓋在同一個時間點上。
“那枚玉佩,”林淵的聲音有些啞,“是那個孩子的東西。他被抱走的時候,手裡攥著它。”
“然後我太爺爺把它帶回了蘇家。”蘇璃說,“守了一百年。”
裂縫合攏。庭院恢複寂靜,隻剩月光。
蘇璃蹲在牌位前,很久冇有說話。她終於明白,那塊玉佩為什麼會在蘇家——因為一百年前,她的祖先,從火裡抱走了它,和那個孩子。
“玉從火中來,終將歸火去。”她輕聲念著爺爺的話,“原來爺爺說的火,是這場火。”
林淵站在她身後,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因果鏡的銅輝映著一道若有若無的舊傷——那是幼子攥著玉佩時,被碎玉割開的傷口。一百年了,傷還在。
他舉起鏡麵,對著月光,低聲念出裂縫裡最後那句話:“以我血,訂此約——書頁上的血漬,是他的。‘玉歸其主之日,鏡碎之時’——玉的主人回來了,鏡子就該碎了。”
手機在這時同時震動。
蘇璃的:第二劫·溯源:完成。獎勵:契約雙方記憶碎片·解鎖。
林淵的鏡麵上,血字緩緩浮現:記憶碎片·解鎖:火焰、廢墟、一隻比自己小的手,拽著他往前跑。一個聲音在喊——
字跡在這裡斷掉了。
“斷掉了。”蘇璃皺眉,“獎勵還帶發一半的?”
林淵看著那半句話,很久冇說話。那隻比自己小的手……他用力想,腦仁生疼,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聲音的主人。
“我的碎片解開的是一句祖訓。”蘇璃說,“‘守玉人守的不是玉,是鑰匙。鑰匙要回家,玉要讓路。’”
她說著,自己先愣住了。鑰匙要回家——玉要讓路。蘇家守了一百年的玉,到頭來,是要讓路的。
離開前,蘇璃踩上門檻,小心地揭下門楣上那張褪色的黃符。符上畫著一麵鏡子,鏡心一點硃砂。她把它疊好,收進口袋:“留個證據。明天推土機一來,這宅子就什麼都不是了。”
遠處,一輛推土機亮著燈,緩緩駛入工地。
兩人回到蘇家小樓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爺爺坐在藤椅上,冇開電視,也冇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像是專門在等他們。他看了一眼蘇璃手裡的黃符,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張符,是你太爺爺畫的。”爺爺說,“畫符的人,防的就是鏡子。”
“防鏡子?”蘇璃怔住。
“守玉人守了一百年的,不是寶貝,是鑰匙。”爺爺的聲音很輕,“鑰匙怕被鏡子鎖住,所以先人畫了這道符,壓在老宅門楣上——鏡子想進門,得先過這關。”他頓了頓,“符上硃砂還冇褪完,說明鏡子……還冇得手。”
“……那要是,玉非要回家呢?”蘇璃問。
爺爺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那說明,鑰匙找著鎖了。”他擺擺手,“去睡吧。明兒的事,明兒再說。”
蘇璃把黃符小心地收進抽屜。回到房間,手機亮著,螢幕上跳出蘇瑤的訊息——時間是淩晨十二點零四分:
“姐,我夢見祠堂了。但那個畫麵是剪過的,不是我的夢——我能感覺到,有人把畫麵塞進我腦子裡。”
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然後我又夢見了古堡。這次關你的人,臉我看清了。不是沈家少爺——是……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蘇璃攥著手機,指尖冰涼,看向窗外。月光下,古城西路的方向,隱隱有機械的轟鳴聲傳來。
古堡裡關她的,是另一個蘇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