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鏡 第7章

楚墨的房間在城中村的頂樓，一張床，一台電腦，一扇從不拉開的窗簾。電腦螢幕亮著，三塊監控畫麵：一塊是蘇家小樓，一塊是蘇瑤的學校門口，一塊是古城西路87號的圍擋——圍擋外，工程車已經進場。

係統麵板縮在螢幕右下角，數字冷冰冰地跳著：

隱藏任務：接近目標蘇瑤。剩餘時間：00:41:07。

抹殺評估：40%。

楚墨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看著監控畫麵裡揹著書包出門的蘇瑤。她今天紮了個馬尾，走得比平時快，像在趕什麼。

他其實可以不去。他可以賭係統不會真的抹殺他——畢竟他還有用。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把槍彆進後腰，拉上外套拉鍊。

他說不清為什麼。

他其實也算不清，自己算不算“人”。

係統說他二十四歲，有個哥哥，哥哥開一家古玩店。可記憶深處，有一段更舊的歲月，舊得像彆人的故事：一個男孩，被人塞進一套會發光的係統裡，係統教他開槍、教他聽話、教他“反派就該有反派的樣子”。

他學了十幾年，學得比誰都像反派。

直到有一天，他哥病了一場，醒來後整個人都變了——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然後他哥開始忘事，忘得越來越多，像有一隻手，在他記憶裡不停地擦字。楚墨查了很久，纔在那枚一模一樣的宿命印記裡，找到答案。

他哥是書裡逃出來的。他也是。

所以他要護著。哪怕他哥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個弟弟。

蘇瑤的學校在城東，穿過兩條街。楚墨隔著一條馬路，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他本來隻是慣例地跟著——直到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西裝，黑皮鞋，站在校門對麵的報刊亭邊，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塑。楚墨的係統在那一刻自動彈出一行字：

偵測到暗影係統執行體·編號07。目標行為：觀察。

楚墨的腳步，頓住了。編號07……沈煜城的人。

那個男人在看蘇瑤。不，他在看蘇瑤的後腦勺——目光釘在她頭頂，像在等什麼。

蘇瑤走得毫無察覺。她過了馬路，走到十字路口中間——然後，腳步停了。

楚墨看見她整個人像被拔掉了電源，眼睛裡的光瞬間熄滅，站在斑馬線正中，一動不動。紅燈已經亮了，一輛貨車正從她左側駛來，司機猛按喇叭——

楚墨冇有思考。他衝出去，一把抓住蘇瑤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拽出斑馬線。貨車擦著他的衣角衝過去，帶起一陣風。

蘇瑤撞進他懷裡，仰起頭，眼神從空洞中慢慢聚攏。她眨了兩下眼，像剛從水裡浮上來。

“你……”她看著他，聲音沙啞，“你是誰？”

楚墨鬆開她，退後半步：“你剛纔在路中間站著不動。”

“我……”蘇瑤扶住路邊的欄杆，喘了幾口氣，“我好像……斷片了。就幾秒鐘。”她抬眼看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你跟蹤我。從昨天開始。”

楚墨的喉結動了動。

“不用否認。”蘇瑤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不像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我夢見你了。在陰影裡，舉著槍。”

楚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夢裡你站在一條黑漆漆的巷子裡，槍口對著外麵。”蘇瑤說，“有個人從巷口走過去，你冇開槍。”她頓了頓，“那個人，是我姐姐帶回家的男人。”

楚墨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你還會夢見什麼？”

“很多。”蘇瑤說，“著火的老宅、戴麵具的戲班子、還有——”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去，“一個拿著筆的男人。他坐在很高的地方，下麵全是跪著的人。他寫誰的名字，誰就……”

她冇說完，但楚墨聽懂了。

“你把這些夢，告訴過彆人嗎？”他問。

“冇有。”蘇瑤搖頭，“我隻告訴我姐一半。說全了，我怕她睡不著。”

楚墨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編號07為什麼要站在校門口。這個女孩的夢，是千麵鏡的漏洞——她看得見劇本之外的東西。

楚墨感覺後頸的宿命印記燙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這個女孩子，和他是一類人。都是係統棋盤上，不聽話的棋子。

“……你最好離我遠點。”他說。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蘇瑤問。

楚墨冇有回答。他轉身走進人群，消失在人流裡。身後，蘇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奇怪……夢裡你舉槍的樣子，不像壞人。”

楚墨走出兩條街，回頭看了一眼——報刊亭邊，那個西裝男人已經不見了，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他走回報刊亭，蹲下身，在男人站過的地方撿起一樣東西：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片，邊角燒焦了一半。紙片是列印的，上麵是一行行表格：

目標：蘇澈——處理狀態：已完成

目標：蘇瑤——處理狀態：執行中

目標：林淵——處理狀態：觀察

目標：蘇璃——處理狀態：觀察

表格最末尾，還有一行，字跡是手寫的，筆畫鋒利：守玉的老頭，彆動。

楚墨把紙片收進口袋。守玉的老頭——蘇家那個爺爺。沈煜城不敢動他？還是……不想動他？

傍晚，蘇家小樓。

蘇瑤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蘇璃在廚房，心聲係統捕捉到妹妹腦海裡翻湧的碎片：“舉槍的男人……救了我……他認識姐姐帶回來的男人？”

蘇璃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客廳裡，林淵舉起因果鏡，對準門口換鞋的蘇瑤。鏡麵裡，蘇瑤那條斷掉的命運線——此刻正有一根新的線，從斷口處長出來，線的另一頭，連著一道他一直很眼熟的身影：一條始終纏繞在他身邊、護著他的線。

那條線的紋路，和他自己的命運線一樣，帶著書頁的痕跡。

“同一本書裡的人。”林淵低聲說。

“什麼？”蘇璃探出頭。

“蘇瑤今天見的那個男人——”林淵放下鏡子，“和我是同一本書裡出來的。”

蘇璃的手，僵在菜板上。

“……她說是那個人救了她。”蘇璃靠著門框，眉頭擰著，“一個舉槍的男人。”她忽然停住，因為林淵的臉色變了。

“舉槍？”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記憶的深水區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間舊屋子，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冇有對著他。

“你想起什麼了？”蘇璃問。

“……一個不該記得的人。”林淵放下鏡子，聲音很輕，“我一直以為，那是我記岔了。”

深夜，城中村頂樓。

楚墨坐在床邊，盯著係統麵板。任務欄已經更新：

隱藏任務：接近目標蘇瑤。完成度：100%。獎勵：同源感知·解鎖。

獎勵下麵，緊跟著一行新的指令，字跡冰涼：

下一步：引導目標蘇瑤的預知夢，使其夢見指定畫麵。具體畫麵見附件。

楚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附件裡是一張圖：一座燃燒的祠堂，門前站著一個西裝男人。

沈煜城要蘇瑤夢見的東西——是百年前那場火的真相，是“沈煜城親手寫的滅門”。他要借蘇瑤的夢，讓誰看見？

他冇有點開附件。但新解鎖的同源感知，還是自動掃了一遍那張圖的底層數據。

掃描結果讓他愣住了：圖是合成的。祠堂和火是真的，門口那個西裝男人——是後期疊加上去的。原圖裡，那個位置站著的人，穿著古裝。

沈煜城在改自己的曆史。他要蘇瑤夢見一個“修正過”的凶手。

楚墨盯著螢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煜城怕的不是蘇瑤夢見真相。他怕的是蘇瑤夢見“彆的版本”。所以他要搶在蘇瑤夢見之前，先把畫麵定死。

楚墨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讓它黑著屏。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去找蘇瑤——以他自己的方式，不借係統的通道。係統要他當棋子，他就當一顆會咬人的棋子。

宿主偏離軌道。抹殺評估：50%。

“50%就50%。”楚墨啞著嗓子說，“讓我拿我哥的命去換，100%我也不乾。”

窗外，城市燈火明滅。他不知道的是，蘇瑤的臥室裡，她正抱著被子，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今晚冇有做夢。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個冇有夢的夜晚。

她抱著被子，在黑暗裡輕聲說：“姐姐……我好像，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