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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7章 寫信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7章 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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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學期開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變了。

不是外表上的變——我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還是每天饅頭鹹菜,還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不聲不響。

變的是腦子裡的東西。

那些經濟學的概念、理論、模型,不再是一堆需要背誦的文字,而是變成了一張網。

供需關係連著價格機製,價格機製連著資源配置,資源配置連著經濟增長,經濟增長連著社會變遷。

每一個節點都和其他節點相連,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開始能“看見”這些東西了——不是看見書上的字,是看見它們背後的邏輯。

孫老師也發現了。

那天下午,我去他辦公室請教一個問題。

關於地方政府在經濟發展中的角色定位,我在一本舊書裡看到一段話,不太理解,想請他幫我解釋一下。

他看了我的問題,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我:“你覺得地方政府應該做什麼?”

我想了想,說:“創造環境,不直接下場。”

“繼續說。”

“地方政府不應該自己去辦企業,而是應該為企業創造一個好的營商環境。修路、通電、通水、提供政策支援、維護市場秩序。至於企業怎麼經營,那是企業自己的事。”

孫老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學期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我是看學生的眼神——鼓勵、耐心、帶著一點對“這孩子挺用功”的欣慰。

現在他看我的眼神變了,像是在看一個……同行。

“你這個理解,已經接近研究生的水平了。”他說。

我心裡一動,但冇有表現出來。

隻是點了點頭,說:“謝謝孫老師,我再回去想想。”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接近研究生的水平。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話。那時候我隻會背法條、寫起訴書、審犯人。

經濟?那是彆人的事。現在不一樣了。

我開始能看懂報紙上的經濟評論了,能聽明白電視裡的政策解讀了,能在腦子裡模擬一個政策出台之後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了。

這種感覺,像是一個瞎子突然看見了光。

大三上學期,我的變化更大了。

不是量變,是質變。

那些在我腦子裡積攢了兩年的知識,突然在某一天通了。

像是一條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衝開了,水流奔騰而下,泥沙俱下,勢不可擋。

我開始能“對話”了。

不僅是能跟老師對話了。

還能跟那些書裡的人對話。

亞當·斯密、凱恩斯、馬克思、弗裡德曼——他們在書裡說的話,我能聽懂了,還能反駁了。

不是瞎反駁,是用他們的邏輯去反駁他們自己。

有時候在圖書館看書看到激動處,我會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大段自己的思考,寫完之後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寫了三四頁。

孫老師有一次在課上說了一個觀點,關於中國農村改革的。

他講完之後,我舉手說:“孫老師,我有個不同的看法。”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回頭看我——那個坐在最後一排、從來不說話的政法係學生,居然舉手了。

我不管他們。我看著孫老師,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不是抬杠,是補充。我從土地製度、勞動力流動、資本積累幾個角度,把他的觀點往前推了一步。

孫老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下課了,你留下來一下。”

下課後,我跟著他去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

我擺手說不會,上一世會。

現在是抽不起,具體要不要抽,等工作後再說。

他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看著我。

“你知道你這個水平,相當於什麼嗎?”

“什麼?”

“碩士畢業生。”他說,“而且是經濟學院的碩士畢業生。”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誇你。”

他彈了彈菸灰,“我是說,你已經不需要上我的課了。這些東西,你都會了。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學,是寫。把你腦子裡的東西寫出來,變成自己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碩士畢業生的水平。

兩年前,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窮學生,連《國富論》都看不懂。

兩年後,我已經能和經濟學院的副教授對話了。

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我比彆人多活了二十六年。

我見過未來,見過那些書裡寫的理論變成現實的樣子。

我知道分稅製改革之後會發生什麼,知道加入WTO之後會發生什麼,知道房價會漲、互聯網會火、產業會升級。

這些不是從書裡看來的,是上輩子親身經曆的。

這輩子,我隻不過是把那些經曆,用經濟學的語言重新說了一遍。

夠了。

是時候了。

大三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我開始寫那封信。

寫給裴一泓。

我買了最厚的那種信紙,一遝二十張。筆是方老師給我的,一支英雄鋼筆,她說她用不著了,給我用。我在圖書館的角落裡,攤開信紙,寫下第一行字:

“裴一泓副市長臺鑒:”

然後我停住了。

寫了劃掉,劃掉再寫。

寫了三天,廢了十幾張信紙,一個字都冇留下來。

不是寫不出來,是寫出來的東西不對。

要麼太學術,像論文;

要麼太諂媚,像求官;

要麼太直白,像告密。

我要寫的是一封信。

一封信,不是論文,不是求職信,不是舉報信。

是一個學生對一個老師的信——雖然裴一泓還不知道我想讓他當我的老師。

我重新來過。

這一次,我不寫學術觀點,不寫政策建議,不寫自己的抱負。我隻寫一件事:我對平州的理解。

我對平州的理解,來自兩個地方。

一個是這輩子在書上學到的經濟學知識,一個是上輩子從報紙上看到的關於裴一泓的報道。

兩個加在一起,我大概知道他想把平州建成什麼樣。

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裴市長:您好。我叫祁同偉,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一名學生。冒昧寫信,是因為這兩年一直在關注平州的發展,有些想法想向您請教。”

然後我寫了對平州的理解。

我冇有寫什麼高深的理論,隻是把我對平州發展的觀察寫了出來。

我說平州的地理位置好,靠近沿海,交通便利,適合發展外向型經濟。

我說平州的工業基礎不錯,尤其是輕工業,有潛力做大做強。

我說平州的城市建設有特色,尤其是老城區的保護和新城區的規劃,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理念。

這些話,都是我這輩子在書上學到的。

但書上的知識是死的,平州的實踐是活的。

我把死的知識和活的實踐結合起來,寫成了這封信。

最後一段,我這樣寫:

“裴市長,我知道我隻是一名在校學生,說這些話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心希望平州能發展得更好。如果有機會,畢業後我想去平州工作,為這座城市的發展儘一份力。”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不好。

太直白了,像是去找工作的。

我又改了一遍。

這一次,我把最後一段刪了,改成:

“裴市長,以上是我的一些粗淺想法,如有不當之處,請您批評指正。祝您工作順利,身體健康。”

然後我停了筆。

信不長,一千多字。

但我寫了整整一個月。

不是寫不出來,是每句話都要反覆推敲。

不能太學術,不能太諂媚,不能太直白,不能太含蓄。

要讓裴一泓覺得這是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而不是一個想走捷徑的官迷。

改到第十稿的時候,我覺得可以了。

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信封上寫著:平州市人民政府 裴一泓副市長 親啟。

我冇有留自己的地址。

不是不想留,是怕。

怕這封信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

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聯鎖反應。

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平州市人民政府 裴一泓副市長 親啟。

我在信封右下角寫上了地址:漢東大學圖書館 方老師轉 祁同偉(收)。

這個地址,我想了很久。

不能寫宿舍。

宿舍裡人來人往,孫大海那張嘴管不住,張偉好奇心重,萬一信被人拆了、被人看到了,我就暴露了。

不能寫係裡,係辦公室的林老師雖然不怎麼注意我,但政法係和高育良、梁璐都有牽連,不安全。

圖書館最安全。

方老師不會多問,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方老師,如果有我的信,麻煩您幫我收著。”

“好。”

就一個字。但我知道,這個字比什麼都穩。

寄信那天是十一月的一個下午。

我請了半天假,坐公交車去了市中心的郵局。

不是學校旁邊的那個小郵局,是市中心的那個大郵局,人多,不顯眼。

我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激動。

這封信,是我這輩子寫下的第一個字。

不是寫給彆人的字,是寫給我自己的字。

它告訴這個世界:祁同偉來了,但不在漢東。

他在漢東學本事,然後去彆的地方做事。

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走在校園的小路上,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一地。

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響。

我裹緊棉襖,加快腳步。

漢東的冬天太冷了。

不是天氣冷,是人冷。

趙立春在省裡當權,梁群峰在政法係統一手遮天,趙瑞龍在下麵肆無忌憚。

這個地方,像一個巨大的沼澤,踩進去就出不來。

上輩子,我在這裡陷了二十六年。

從十八歲到四十五歲,最好的年華都爛在了這裡。

這輩子,我要跳出去。

不是逃,是跳。

跳到一個能乾事的地方,跟著一個能乾事的人,做一點能留下來的事。

平州。

我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裴一泓在那裡。

他今年四十歲,去年升了常務副市長。

正是年富力強、想做事的年紀。

我在報紙上讀過他的講話稿,在電視上看過他的調研報道,在學校裡聽過他的故事。

他不是趙立春那種人,也不是梁群峰那種人。

他是個乾事的人。

我要去他身邊。

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學本事。

學怎麼當一個建設者,而不是一個打手。

學怎麼把一座城市建好,而不是怎麼把自己爬高。

學怎麼站著做人,而不是跪著做官。

回到宿舍,孫大海在看電視。

看見我進來,頭也冇抬:“你下午去哪了?找你半天。”

“出去辦了點事。”

“什麼事?”

“寄信。”

“寄信?”他回頭看我,“現在誰還寄信啊?打電話多方便。”

“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

他冇再問,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我爬上鋪,躺下來。

枕頭底下的布包裡,還有三十多塊錢。夠用到放假了。

這個學期快結束了。

下個學期,我要繼續學,繼續看,繼續等。

等裴一泓的回信。

如果他回信,我就去平州;如果他不回,我就畢業之後自己去平州找工作。

不管他回不回,平州我是一定要去的。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在路燈下飛舞,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層。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封信又默唸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記得。寫了十遍,改了一個月,每個字都刻在腦子裡了。

裴市長,我叫祁同偉。

這輩子,我要去你身邊,跟你學做事。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等。

每天下午去圖書館兼職的時候,我都會在方老師的桌上掃一眼。冇有信。一天,兩天,一週,兩週。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信寄丟了?

是不是裴一泓太忙了,冇時間看?

是不是他覺得一個在校大學生的信不值得看?

不會的。

我瞭解裴一泓。

上輩子我從報紙上讀過他的專訪,他說過一句話:“我在平州的時候,收到過很多群眾來信,每一封我都看。有些信寫得不好,但寫信的人是用了心的。”

他會看的。

他會的。

我冇有跟任何人說起這封信。

孫大海不知道,馬建國不知道,方老師也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她隻是幫我收信,不問,不說,像一座沉默的燈塔,守在圖書館的借閱台後麵。

十二月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閱覽室裡整理書架,方老師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你的。”

我接過來,心跳漏了一拍。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跡,工工整整的鋼筆字:“漢東大學圖書館 方老師轉 祁同偉同學 收”。

寄信地址是:平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

我的手微微發抖。

方老師看了我一眼,什麼都冇問,轉身走了。

我拿著信,走到閱覽室最裡麵的角落,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

信不長,兩頁紙。

“祁同偉同學:你好。來信收悉,讀後甚為欣慰。你對平州發展的思考,有見地,有深度,不像一個在校學生的手筆……”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第三遍的時候,眼眶有點熱。

他說我的信“有見地,有深度”。

他說平州“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需要更多有想法、有乾勁的年輕人”。

他說“如果你畢業後願意來平州工作,歡迎你來找我”。

最後一段,他寫道:“你在信中說,希望平州能發展得更好。這也是我的心願。一座城市的發展,不是靠一個人,而是靠一群人。我願意做那個搭台子的人,讓更多有才華的年輕人在這個台子上唱戲。”

信的落款:裴一泓。1991年12月3日。

我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那裡還有一個布包,裝著鄉親們湊的學費。

現在,又多了一封信。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鋪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我在心裡把那封信默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裴一泓說,他願意做那個搭台子的人。

那我就去做那個唱戲的人。

不急。

還有一年半才畢業。

我要繼續學,繼續看,繼續攢本事。

等到畢業那天,我要帶著這封信,去平州,去找他。

然後,開始我這一輩子真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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